开始两天,我对那两本书并不怎么感兴趣。尽管义姐把它们说得很伟大,比生命还重要,但我只随便翻了一下便搁在了一边。想起义姐讲的这些书只能秘密读,不能让旁人看见,我又把它们捡回到红漆箱子里去了。我不能无视义姐的嘱咐,不保护它们的尊严神秘。书对我有什么神秘,有什么意义,一时真难发现。尽管我已向义姐表过态,说服从安排,但我生成的自由骄纵的叛逆性子,让我静不下心来,转换角色是人转心难转,还是老去想那几天发生的事,还是对自己的大胆放纵爱过的张万河的行踪、生死、前途放不下,总觉得他带走了我的心、我的魂。

女人啊,难道认真地爱过一回,她的心里就要如此放不下,如此纠结吗?纵令时过境迁,毫无音信,还要抱柱信,还要站江边去望守夫石吗?纵使一方早已负心负义,还要如此痴情吗?对这一点,我倒不会同于所有痴情女人,我敢爱敢恨,该了断时,我便会了断!我承认我的性格存在两面性,执著、叛逆、刚强、火辣,却又柔弱、多情、善变。这后者是我内心情感复杂的那几寸守贞的柔肠。我不知天下女子在爱的神圣面前是否都怀有一段复杂守贞的柔肠。我想得太多时,就像婆婆道破的那样,怕会得抑郁症,害相思病,便尽力借外界之事来排解、冲淡。

为此,我让义姐带我去认识外面的血腥世界。看处在同一世界、同一社会的青年男女都在干什么。有的人为什么就只知道为争权夺利去拼杀,有的人为什么就不顾百姓死活只图自己升官发财,有的人为什么就不顾国家民族利益卖国求荣。相反,有的人为什么会团结组织起来,敢于去和这些人斗争,敢于去前仆后继捐躯,敢于为了国家大义去牺牲一切,包括家庭、亲人、爱情。通过看华南县那个少年共产党的流血牺牲,通过看岳州城头悬挂的爱国学生、进步青年的头颅,和被枪杀的湘鄂边区特委重要负责人的消息,我有了朦胧的感觉。他们是在为这个古老文明的国家作铲除腐朽、肮脏和不平等的伟大工作。若他们不去付出,不去牺牲,就永远不会有大多数人的平等的爱、自由的爱,永远不会有大多数人的尊严、人格。像自己一样,想有平等、自由,想有人格尊严,也只能被剥夺,被权力操纵者设计去过狗一样的生活!唯有个人的反抗与社会共同组织的反抗,才是翻身求解放的唯一出路!全国的道理与世界的道理都这样吗?

我从十五六岁时打听关心外面的时事,到这几年闯入社会直接经历的几件大事的道理,在那些苦恼彷徨的日子里,让我似乎想得很通达了,又不很了然。那过于自私的个人情感,让我还不懂得“生命诚可贵,爱情价更高。若为自由故,二者皆可抛”的道理,难以像义姐那样自觉服从大局。一个人思想价值观念的彻底改变真不是那么容易的。义姐说她给的书里有这方面的灵丹妙药,我不太相信,加之难以心静,我还是没去读那两本书!

烦闷了,我就一边等义姐回来,一边陪婆婆上地里干农活。

婆婆对于我下地干活很欢迎。我也应该去,两三年了,怎么能老让六十多岁的婆婆干活养着年轻人?我说:“婆婆,今天干什么活,您教我,我向您学吧!”

婆婆开玩笑说:“哟,张家少奶奶也向农村老人学种五谷啊!”

我说:“婆婆,您也笑话我呀!那是我的伤疤,我的痛苦伤心往事呢!

刚才我还差点儿为此想得转不了弯,解不了结呢!”

婆婆性格爽快,为人善良,赶紧说:“开梅,婆婆对不起呀,刚才玩笑说漏嘴了。要是我的红梅有此遭遇,我会与那帮畜生拼命呢!我的红梅,我的宝贝孙女也不小了,不知啥时候能配上个有情有义的好后生,好省了我老太婆的心。”

我走到一垅地前说:“婆婆,我红梅姐那样漂亮、优秀,一定会的,配个文武状元郎都绰绰有余的!”

婆婆手把薯秧正在地里栽红薯苗。我也拿了把在一旁学着。婆婆说:“芒种季节,正是割麦栽秧的季节。”接着,她告诉我栽薯秧时,要留几个节几片叶,插入地里应多深为度及如何朝向,怎样浇水,以后如何除草、翻藤,连着跟我说了两遍。此活不难,我很快便学会了。插下去的一行,经婆婆检查,基本都合格。那天,我把浇水的任务一人承包了。长这么大,这是头一次下地学农耕种。婆婆身板硬朗,手脚麻利,头脑好使,很能干。她又对我说了许多干农活之事,几月种棉花,几月种芝麻,几月割稻谷,几月收豆子。总之,要不违农时。

说着说着,婆婆的眼泪便朝土里掉了,她说:“她原也不是陈家庄人,也不是庄稼人,是那年上海小刀会遭打压解散,与红梅爷爷逃难避灾到这方,落脚讨生的。全家在好心乡亲的扶助下种着几亩薄田好歹度日,不料红梅的爷爷因被洋人打伤的旧伤复发,三两年后便病逝了。这时,红梅的爹已是二十几岁的小伙子,他父亲传过他一些散打功夫,他不愿种地,投奔南京他父亲生前的一个朋友处当了徒弟。这朋友开着一家镖局,正好用得上人,见红梅爹身手敏捷,功夫不错,便步步委以押镖重任。后来,红梅爹在南京娶妻生了红梅,他让我过去。我去住了两年,把红梅带大到五岁,我舍不得陈家庄,就又回来了。一晃数年,红梅便留在她父母身边逐渐长大,跟他父亲学练武,特别是剑戟刀棍飞镖这些功夫。她天生这块料,人家说她根本不像个女孩子,加上她从小疾恶如仇,小小年纪便会惹下些事。他父亲却特别喜欢,真把她视为掌上明珠,并教她怎样除暴安良,怎样做人,社会黑暗,如何寻着光明前进!不料,在红梅十三岁那年,红梅爹帮老板押一次水上大镖去上海,遭遇汪洋大盗,搏斗中丢了性命,也失了镖。从此,红梅随母度日,但她母亲耐不得清贫寂寞,又不愿到乡下来,便把红梅送到我身边,仍回南京去嫁了新主,后面的情况也就没了音信。后来,听说她在兵祸中没了。从此,我们祖孙只好相依为命。为了养活红梅,我加强了农事的学习,克服了城里所有的不适,并教红梅也跟了学。两三年下来,红梅对抛粮下种、春耕秋播、种栽收割、除草施肥以及农闲捕鱼贩鱼做生意,都全会啦,成了合格的农民啦!加上她有功夫,村里人把她当神圣捧,小伙子们爱慕她追她,又怕她,真都像仰视那高山巅上的红梅花,可望而不可即哩!”婆婆说到这里,又骄傲地笑了。

我说:“不想红梅姐的身世、成长经历也是如此曲折不易,令人感叹!”

婆婆干完地里最后一块插薯秧的活,转而望着我长叹了一口气说:“不过,婆婆高兴是高兴,担心操心也更多啊。这兵荒马乱的世界,何年何月是个头啊!她个女孩子老去外面做生意,混在男人堆里,多不便啊!直到前天,她回来说出那些惊天秘密后,别看奶奶表面平静,可内心很是震动、翻滚啊!我的红梅毕竟是个已无父无母,只有个相依为命的奶奶的大姑娘啊!但是,奶奶不糊涂,又想转了,乱世女子的命比男子更苦更不幸,去造反都是被有钱有权有势的恶人逼迫的!就像我和她爷爷当年反帝反封建那样入了队伍,是去干了不起的大事,我的心里才有了寄托与安慰。”

我夸说:“奶奶,你们祖孙三代真是不简单的世家呀!”

我们干完活,收拾锄头、扁担、水桶放到肩上往回走,婆婆走在前面,我走在后面。婆婆突然问道:“丫头不知几时回,出去又快三天了。愿她爹爹、爷爷的在天之灵保佑她平安归来!”

我宽慰婆婆说:“婆婆,您放心,我红梅姐是最有本事的人,是好人,好人一生吉祥,有神灵罩着的!”

婆婆笑了:“你这孩子,嘴真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