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月后,我再次从外面回到陈家庄,已是这年的夏天了。我无精打采,心里又沉闷了好几天,对人一言不发。这个张万河啊!他真的在人间消失了吗?若活着,作为男人,怎么能这样不负责任呢?就算你不知晓你逃走后,我九死一生的可怜情况,也不应忘记我在你们张家身陷囹圄的困难处境啊!那时,我在碾房怀了你的骨肉,你也是再清楚不过的呀!怎能忘得一干二净呢?怎能就没半点儿信息传入耳中呢?就算我不可直接得知你的消息,你外婆家的亲戚,你也应与他们通上气呀,你不是对我说,在西河镇还有个姨妈吗?你活不活在世上,总有个交代呀!
发现假的张万河后,又十天半月执意一人外出寻找的结果,我提都不敢提,但这假的张万河把我的心已搞得很乱,情绪已相当低落!甚至轻生的念头都有了。寄居在他人家,我不便公开发泄,尽管婆婆、义姐祖孙待我如亲人。我只能把去赵庄野鸡坪寻找张万河的结果,所遇的一厢情愿,尴尬和失望埋进肚里,好在义姐、婆婆理解,不但不多问,还反复开导我、安慰我!生怕我想不开犯傻。送走王强回到陈家庄的当天,义姐知道寻人结果后就说过:水到渠成,不可强求!
那段时间,义姐、王强他们在忙些什么,我也无心关注,只听婆婆说:“那天她从岳州一人回来后,在外忙得不着家,中途回过一次,风风火火地与几个贩鱼人出去,又连着几天没回了!”
义姐陈红梅不回,无人和我开导聊天,我茶饭不思,把自己关在小屋里生闷气。婆婆急了,敲门进来问我几次:“你这是怎么了?”婆婆清楚我找人的结果,她怕我犯抑郁,害了相思病,一个劲地让我想开想开,世间好男子多得很,不要吊在一棵树上了!
我爱一个人、追一个人、守一个人是有条件的,这就是他必须也这样待我!因为当初对爱的承诺,便要自觉承担起对爱的神圣责任与义务。所以,我才要反复去找这个人得到最终结果,至于世间其他好男子,那对我都无意义!
婆婆说:“你这小女子思想真是深,跟我们年轻时大不一样,令老身钦佩!但姑娘,你这样把自己封闭起来,不吃不喝,红梅不在家,让我担心啊!”
我便说:“婆婆,我不要紧的,只是这段时间跑累了,身子有些不舒服,困得很,只想休息睡觉,挺过两天就好了!”
婆婆还是不放心:“你甭瞒我,要是真的生病了,我得帮你去请郎中啊!哪能一个好人,几餐不吃东西呢!”
红梅不在家,我怕这位仁慈的婆婆为我操心着急,便强打精神喝了一碗鱼粥。掌灯时分,义姐从外面风风火火地回来了。她卸下斗篷,放下筐担,浑身汗津津的。我忙给她打了盆水,递上毛巾说:“还晓得回来呀!”
陈红梅边洗汗水,边偏过漂亮的脸蛋对我说:“嚯,长进了,‘喧宾夺主’了呢!我不回来,你着急了!”
我说:“岂止是着急,我快闷死了,婆婆急疯了!”
义姐红梅洗罢脸上的汗水,又进屋换了身干净衣服出来,对我和婆婆笑盈盈地说:“经我的老板同意,今天我决定向你和婆婆——我身边的两个基本群众公开我的身份,公布两个重大的振奋人心的消息。”
我抓住义姐的手说:“不再瞒我们了,不再让我们猜你宝葫芦里的秘密了?”
义姐说:“是的,现在陈家庄先只限于你们俩还有两个同行生意人知道,记住了吗?”她又叮嘱我和奶奶,要严守秘密,外面如何传,不要管。我便拉着她问:“你是啥身份,今天有什么重大消息要告诉我们?”
红梅便说出了她共产党员和地下党负责人的身份,然后说:“这两天,他们游击队的收获大得很,在老板和说书人(上级)的组织领导下,他们集合了上千人的队伍,严惩了为害湖上、欺负渔民的渔霸,毙掉了团防军的一个副团长,又夜袭西河镇,把他们驻防在那里的保护伞,张宝国的湖区剿匪警备司令部捅了几个大窟窿呢!也算是对杀害我们的人的报复和警告吧!”我的心受到新的震动和鼓舞!
听到这里,我以为婆婆会显出很惊吓的样子,但见她给孙女端上一碗水后,很平静地说:“你们干得好!我就知道我孙女在外神神秘秘干的不止是贩鱼卖鱼的生意,而是大事好事!穷人早该抱团与坏人干了,要不总是被他们踩在脚下过日子。红梅,奶奶虽是家庭主妇,却一直留心着你们呢!那个磨刀师傅,还有村里的两个年轻人也是你们一起的吧!开梅也是的吧!人越多越好啊!你们不要把奶奶看扁了,奶奶年轻时,还参加过上海的小刀会呢!以后就不要对奶奶神神秘秘的了,有什么我能做得了的事,就只管交给我,对别人要防着,对奶奶就只管信任吧!奶奶懂得那些纪律。只是你们得时刻注意保护自己。我还以为开梅是患了相思病,原来是有了革命症呢!”
婆婆的话说得我很不好意思,我说:“婆婆,你抬举高看我了!”
婆婆又说:“什么抬举高看?现在的形势,是容易把你们有志气信仰的年轻人都吸进去的。”又对红梅说:“你爹教了你一身本事,是对你寄予了很大希望的呢!下要保得家,上要卫得国的!他一生春秋正义,是从不向恶势力屈服的!”
这时,义姐陈红梅抱住奶奶的双肩,激动得哭了:“好奶奶,孙女早就看出您是暗中支持我的!从未无故阻挠我出外干事的行动!以前不说破,是怕您老人家为晚辈担惊受怕,现在形势好转,到了该把相关情况告诉亲人,争取亲人更多公开支持的时候了。所以,我就把洞庭湖区特委召集组织布置的这又一次秘密行动所取得的大成功向我的亲人说了。开梅,我认为她已是经得起考验的自己人了。从她强烈反抗包办蒙骗婚姻,反抗宗族封建迫害所表现的勇敢坚强,到护庄赶土匪,到随我几次进城所表现的机敏灵活和对反动派的仇恨,对革命的同情来看,即使开梅还在为找她的爱人不到黄河心不死,她迟早也会觉悟明白:共产党之所以要组织号召天下穷苦人前赴后继打江山闹革命举旗造反,就是因为这个现实的社会太腐朽黑暗,它是造成一切不平等、不自由、不道德的人间悲剧的根本原因,受压迫被统治的广大劳苦大众要获得自由平等幸福,过上有尊严的日子就必须团结起来和反动的阶级制度作殊死的斗争,直到建立起属于劳动人民自己当家做主的国家与社会制度。开梅,等会儿,我可以给你两本书看看。你看过,就会感到,那是良药,那是指南,那是开启你心灵光明的钥匙!”
我被她们祖孙一席话说得面红耳赤,我知道,义姐已从王强那里知道了我去赵庄野鸡坪找人的结果。义姐说:“这种结果虽然有些遗憾,但还是多少满足了你的寻梦之愿;这也是共产党带领穷人闹革命在遇到具体问题具体事情,包括人权、婚姻、财产应去尽力设法帮着解决的事。我将这件事与你的具体情况都向特委作了详细汇报,他们让我关心你,考验你,成熟了时,会主动吸收你成为光荣的一员。对张万河的下落,组织上会留心帮你打听的,不要急于一时。我说过,不可强求,一定要等水到渠成的那一天!”
我越听越面红耳赤和感动。我怀的是人生的小目标,就算爱情永恒、伟大,但相对于社会、国家大事,仍是人生小目标,他们怀的才是国家社会的大目标。相比之下,我只是一个看重个人生活情感、囿于儿女情长的自私人。陈红梅祖孙、王强等人以及他们的战友、同志、上级才是胸怀宽广的值得敬重的人,那个为理想、信念、事业不畏强暴,被反动派杀了头的华南县城里的十四岁少年与已被捕枪杀的湘鄂西特委的重要领导人,才是胸怀人生大目标,值得永远敬重铭记的人物!
我想着想着,虽还未去看义姐将给的良药、指南、钥匙,但已觉得思想的天窗里射进来一束耀眼通明的春光。我意识到自己将要被改变了。张万河的事,还有母亲、姐姐下落的事,只能退而求其次顺其自然找答案了。大海捞针去海找,那是我的决心和意志,面对现实,面对各种不确定,我只能转到既有理性又有人性的现实中来!
婆婆说:“我也是他们中的一员,真是令我惭愧极了。”
我望了一眼外面渐渐深沉的夜,有蛙鼓,有狗吠,远方还有隐隐的枪声。陈家庄虽然较偏僻封闭,但是仍能感到白色气氛的压抑。我忽然打起精神对义姐说:“我要学习你们,转变做人的立场观点,加入你们的队伍!找人的事,不过我也永不放弃,那就换个把个人命运融于集体中的方式吧,一个沉过潭的两世人,若有天还有与他重逢的机会,那便是我和他共同的造化了。”
义姐听我如此表态,激动得头一次抓紧了我的双手:“好样的,欢迎你!你会干得比我更好的!”
婆婆说:“那我喂养了两只小凤!”
祖孙三人兴奋地唠了不少,各自回房休息。义姐掌着灯,先从一个旧红漆箱子底下找出两本已经发黄的书交给我。她说,这两本书比生命还重要,是她的引荐老师、现在洞庭湖区特委主持工作的渔行老板送给她的。她就是读了这两本书变成了一个有思想、有信念、有追求、有奋斗的人!她说我有一定的文化基础和阅读能力,让我这几天好好在家熟读理解。她嘱咐,不要让村里人知道,要背着人看,一切进步书刊,反动当局都是查禁的,被发现了,就有坐牢杀头的危险,千万小心注意,玩得再好的村民,也是不能让他们晓得的!她还说,这两天还有很重要的会议要开,一切让我小心行事!
我接过书,就着灯光看了一下发黄的封面:一本陈独秀、李大钊先生编的《新青年》和一本外国小说《牛虻》。
我藏好书,答应着说:“你去开会,我就不跟去了。如果你去打反动派执行任务,我就跟你去,给你当助手,就像那几次打土匪那样!”我那时还很幼稚,把地下党召开的会议看成是单纯的会议,是领导们在会上说点事,下点任务,没去想,他们召开的许多重大会议都是在对敌斗争的残酷形势下秘密召开的,周围潜伏着特务和尾线,隐伏着杀机和风险!
义姐当时对我说:“开梅,对了,不管姐姐往后去干什么,你得服从安排,这是当革命者的起码要求,守纪律和保密都同等重要。当我外出未归,又没得组织的通知时,若发现家的周围和村里有异样情况,也要冷静镇定,发挥你的聪明才智,从容应对。要替我照顾好奶奶,记住了吗?”
我像个小学生听老师的话,回答说:“姐姐,记住了,你放心去开会吧!”我比听自己亲姐姐的话还诚心。
义姐说:“好吧,我们熄灯睡觉!”
我的头刚落枕,鸡就叫头口了。义姐在翻着身想心事,她是个身负革命事业之重的人,心里肯定有好多的事要想:睡觉,当时对她只是个由头!我与她不同,把张万河的事暂时压下转入与她同站一条道上学习干事时,显得相对单纯,不过翻着身的心中,仍有百感交集汇来!一会儿是那个假张万河那天白天的身影话语;一会儿是真张万河代人娶我的婚前婚后的变戏法似的侥幸,以及在祠堂的造反场面;一会儿又是轰轰烈烈的北伐大军与打土豪分田地和打土匪反渔霸的革命风暴;一会儿又是反动派大肆追捕网杀革命者的血淋淋的惨相;一会儿又是那些可尊敬的革命者在我面前的微笑走动……一幕幕、一场场,没有秩序,没有主次,交汇着赴面而来,赶也赶不开,想单纯些,只想革命方面的事还是办不到。可见,内心真正单纯、洁净的是身负革命之重的义姐陈红梅。
到天亮时,我迷迷糊糊地睡着了,却见义姐红梅浑身鲜血,面含微笑地站到我的面前,把她美丽的头抬得很高!我吓出一身冷汗:唐开梅,你在胡乱想些什么呀?义姐她怎么可能浑身鲜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