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强在陈家庄等了一天。傍晚,义姐陈红梅还没回来。我未免有些担心了,加上王强对她身份的隐约透露与我的猜测,此种担心,再联想到昨天那阵枪声在湖上响起,变得更加强烈起来!婆婆倒不怎么着急,见我老往外张望,便说:“开梅姑娘,没事!你甭担心她,她常这样的!甭看她是个丫头,却像孙猴子似的,说不准啥时就站到你面前!这乱世就像《西游记》里的那些妖魔鬼怪一样,是难不住咱孙女的!”
婆婆说起自己的孙女,显得十分自信和骄傲!接着,她对我和王强说:“以前,她出去做事,我也担心过她,一去几天都不回,说好了什么时候回也不准,弄得她回来刚坐下,我就数落她,怎么贩个鱼卖那么麻烦?说她让我担心死了!她说,担心什么,做生意要随行情走,如今行情多变,要赚几个钱,是要多费些事的!时间是不能由自己说了算的!我一个老太婆,外面世界乱,对外界之事懂得少,我说她不过!总之,红梅承了她父亲的性子,比一般的男孩都精。”
婆婆说起自己的孙女,无论从什么角度都是兴奋的、肯定的!看来,善良的婆婆确实不晓得她的孙女在外面所干的事情还有超出贩鱼生意以外的,她朴实、善良的心不会想到她单纯乖巧的孙女会走到那黑云压城和风雨满楼的血火相搏的抗争路上去!
王强见陈红梅没回来,第二天他吃过早饭就说:“我得走了!”
我说:“她朋友托你转交的信让我替你转交吧!”
王强说:“朋友说,见不到人就算了!我决定先走了,不等她了!”
婆婆不干了,见这磨刀师傅还要找她的孙女有事,便起了怀疑,非得让王强说清楚了再走:“师傅,你找我孙女干啥?等了一宿,临走也不说出来!”
王强机灵地掩饰说:“我和你孙女是在岳州贩了几次鱼认识的,有过一些生意往来。湖北洪湖那边还有几处买卖,能有大钱赚,老板想问她定不定得下来。”
婆婆说:“哦,是这样,但我孙女又不是这边的老板,问她干啥?师傅,你回去与你老板说,这事我替她做主了,你们老板自己定吧!”
奶奶这样说时,我便觉得好笑,王强也有些哑然,我们都不说破。我不是他们组织里的人,王强能让我知道这些,说明对我足够相信了。说不定,他对我的这份信任,一旦被陈红梅等组织上的人知道,就会严厉批评他。果然,在王强再一次见到我时,他告诉我说,他果然因未严守纪律和秘密,遭到了严厉批评,他向培养他入党的说书人做了深刻检查。
在那些风雨如磐的日子里,除了张万河、母亲、姐姐,我的心里又多了对义姐陈红梅的牵挂。两年多的时间里所培养建立起来的姐妹感情,胜过我和小翠的交情。这可是我生命历程中一个更加值得重视的生命阶梯啊!王强走后,我寝食难安地守望着他的突然出现!
果如婆婆吉言所断:第二天傍晚,义姐陈红梅又好好地笑着站到我们面前。她淡然笑着对我和婆婆说:“她本当昨天赶回家的,但他们在湖上的生意出了点儿麻烦,耽搁了。她说,那个找开梅有事寻得好苦的磨刀师傅没想到也是他们的同行。他昨天在这里讲了湖北洪湖那边还有几处较大的买卖,想问联不联手做是不?他真是急性子,今天上午,他直接找到他们驻岳州的渔行协会去了!是他们的老板派他来与这边取得联系的,陈家庄上她的住处也是他老板告诉他的。她也才知不久!”
义姐在继续隐瞒我和婆婆,我知道她是好心,她在难处。那时的革命一般都要瞒着亲人,哪怕是父母、兄弟姐妹乃至夫妻,在没取得共识,同走上一条道路之前,谁在外干什么,肩负什么使命,是谁也不知道的。这不是亲人、朋友、同事之间不信任,而是纪律和原则,必须严守秘密。其实,这时候的义姐陈红梅是以做鱼生意为掩护的,她实则是洞庭湖渔民游击队地下党的支部书记,队长属特委领导的湘鄂边区游击队的一个分支。一个开展对敌斗争活跃有力、成绩突出的分支!那个老板就是他们总队的队长兼在特委负有重要责任的人,与说书人在特委机关里负有同等的责任。他们又直接听从贺龙、段得昌红军根据地的领导和指挥。王强接受老板的指示,来与陈红梅联络,是来向她传达边区特委决定于这年的秋收之后,搞一次大的联手暴动和扩大武装斗争的事。
我当然只是用第三只眼观察这些,不会有什么先见之明。我一个当时尚自粘在情网上的小女子,只是觉得事情由红梅姐编说一通后,觉得她确实成熟老练且深藏不露。婆婆善良、单纯,她对孙女陈红梅所说的这些自然是全信的!于是,我对婆婆开着玩笑说:“婆婆,好啦,你猴精似的孙女安全回来了,我们吃饭吧!”
义姐坐到桌前,面对昏暗的油灯,对坐在对面的我说:“开梅,他寻找到你后,说到你那一位的消息了吗?”
我说:“红梅姐,张万河八成是不在人世了!”
红梅说:“你泄气了,彻底失望了,不去大海捞针了!八成不在,还有两成啊!”
我说:“不,我不敢有松懈的一天,有一成的希望我也不失望。我是怕给你添麻烦啊!你自己的生意那么忙,事情那么多!”
红梅说:“我就知道你没有放弃过,至于我生意忙,那是我的事,不妨碍你找冤家。你托王强帮你找,我也利用生意机会帮你打听,如何?”
我说:“嗯,谢谢。不过我想……我想还是等你哪天有空了,带我进趟岳州城,让我亲自打探一番怎样?”
义姐拨动碗里的饭,望着我点了一下头,终于答应说:“好!”
正在此时,婆婆把一大碗红烧鱼块做好端放到我们面前,我连忙夹起一块大的,放到红梅的碗里说:“多谢姐姐,借花献佛了!”
婆婆忙完,也坐到饭桌边端起饭碗:“你们两个孩子,真是好得像亲姐妹一样,见面就叽叽喳喳说个没了!”
其实,我是在环境适应中强作笑,心里从未放下去找张万河的事,世故的义姐也能领会到。
晚上睡觉时,我向义姐陈红梅问起了湖上芦苇丛里那阵让人惊悸的枪声。
关于湖上芦苇丛里那阵令人惊悸的密集枪声,陈红梅向我说得很平淡很简单,简直比轻描淡写还轻还淡。她说蒋介石被四面造反的声音闹得睡不好觉,他的匪兵在湖上搜湖瞎放枪……她问我道:“王强跟你说到在山上遇到枪声,碰到张宝国审问侥幸脱险的事了吗?”
我说:“他说到了。”
义姐说:“这个人嘴不严,向你一个一心寻夫的小女子说这些干什么?”
我说:“不能说吗?我还夸他好沉着、好灵乏哩!”
义姐说:“沉着是沉着,灵乏是灵乏。但不能说,因为他还未懂做生意的规矩。这种事,他只能向他的老板与同行汇报!假如所告诉的人不是做同行生意的呢?假如这个人是伪装替人探消息的呢?”
我开始有了睡意,说:“嗯,我明白了,我是伪装的,我是外人。外人不问你们的事,保证不再问,我自己的事还操心不过来呢!红梅姐,蒙你和婆婆收留我,又把我当作妹妹,视为亲人,你只答应帮我一起去找张万河就行!”
义姐怕我生气,在被窝里踹了我一脚说:“小气泡,我啥时把你当外人了,啥时说你伪装了!”
我笑着说:“你看一个做世间大生意的人,刚刚说过都不认账了,真是一点儿诚信也不讲!懒得理你了,我要睡觉了!”
义姐陈红梅用手在我腰上挠了一把说:“我说你是小气泡吧!我刚才所说的不过是一个比方。明天我就带你进岳州城去找你的人,总可以了吧!”
“谢谢红梅姐姐!”我在被窝里朝她的腿上也轻轻踢了一脚。
迷迷糊糊中,我看见张万河向我笑着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