磨刀人不是张万河,是王强,我一时吃惊不小,但十分高兴。他乡遇故知,我忙着给他端茶倒水,向他介绍收留我的好心婆婆和她外出有事的孙女,说:“王大哥,真是没想到,今天在这里见着你!你是怎么知道我在这里的,又几时干起了这个行当?”

婆婆从外面回来,见阶檐上放了一副磨刀戗剪的板凳工具,堂屋里又有生人说话,便对我说:“开梅姑娘,我没乱说吧,就是有个磨刀师傅前些日子到我们陈家庄找过你哩!是你先生吧?恭喜你们团圆了!”我说:“不是!他是我娘家的亲戚,找的人也是我。谢谢你提前向我打了招呼,让我有了准备。婆婆,你去忙吧,我要陪这位大哥好好说说话。”

婆婆嗯了一声,又朝王强瞧了一眼,转背便去打猪草了!

我搬把椅子坐到王强对面,给他续了杯茶水,说:“饿了吧,要不要先弄点儿吃的?”

王强说:“不饿,不饿,有手艺在身饿不着!”

我以为他怕麻烦我们,在推辞,便说:“不要紧的,恩人,这里就像我的家一样!”

王强见我起身进厨房,再次拦住我说:“我还讲客气么?真的不饿!我们坐下来说话吧!我问你,你怎么来到这里落了脚的?把我这一年多来好找哟!湖南、湖北、江西,跑了好多地方,找你也打探张万河,总算在这里把你寻访到了!”

王强这话进一步坚定了我要找到张万河的信心!于是,我坚持让王强先告诉我,他是怎么知道我在陈家庄暂时落了脚的,为什么要来找我,为什么干起了这个走四方的手艺行当,他与小翠的情况怎样。

王强已把茶喝完,把碗递给我说:“好吧,我拗你不过,我先说。”

他说,他之所以知道我离开他家栖住在陈家庄,是那次,就是我初来陈家庄不久和下山抢掠的土匪遭遇,遇见他的表兄毛斌后,表兄把消息传给他的!那天,他和小翠正在家中草草料理老父的葬事,毛斌在很晚时去了他家,把发现我在陈家庄的消息告诉了王强和小翠。当时,小翠已有了身孕。老父死后,夫妻俩守着老林,种着薄田继续苦度光阴,也觉苦中有甜。但我因身怀六甲逃离出来,加上又有小翠的这层关系,令他一直放心不下!

我插言说:“哦,是这样,难怪你会听毛斌说后就找到这里来了!以前都是盲找,是吗?”

王强说:“是的!”

我说:“伯父走了,那你把小翠一人留在家里怎么办?周围邻居都没有一个呀!你呀,大哥,可不知主次轻重呢!该陪的人不陪,来找我这无关要紧的人,一身麻烦的人。你的小翠还有身孕啦!是不是已经生了,你都做爹啦!”

王强将我望了一眼,头竟低了下去,声音突然哽咽而泣不成声:“她……她……小翠于去年年底狠下心去……去了……”

我一惊,忙问:“怎么回事?你说清楚,什么叫她狠下心去了!她狠下了什么心,去了哪里?她不是已怀了你的孩子吗?她娘家已无亲人,难道是张家人发觉了她,把她抓回去了!”

王强摆动蒲扇般的大手掌,仍是泣不成声,弄得我也跟着抽泣起来。我感到眼前黑暗一片,大事不妙!泣不成声的王强果然从牙缝里挤吐出这么一句悲凄的话来:“小翠……小翠她死了!别的什么都不是!”

我被他这几个字吓得魂都飞了:“你说什么?你说什么?那怎么可能!你在说胡话吧!”

王强抬起头,抹了一把泪说:“开梅姐(他按小翠对我的称呼叫我),这是真的,老父死时我都没这么伤心难过!”

我已止不住伤心的泪水,催他快说:“小翠那么机灵活泼的漂亮姑娘,怎么说没了就没了呢?她是病死的?还是出了意外?那她肚里的孩子呢?”

王强长叹一声说:“我王强真是命苦啊!三十三四岁了,那天,本因救你这吉祥鸟出灾难,给我带来了另一只吉祥鸟小翠,使我峰回路转,日子有了惊喜的改变与希望,我满心憧憬着未来呢!可老天不长眼,偏不可怜我们受苦的穷人。小翠在去年冬季的一天,因腹中胎儿要出世,附近又找不到接生婆,有也不敢接来家里,怕惊动张府里上上下下的狗,只好斗着胆子在家自己生产,以为会顺利,我娘生了好几个也没事,没想到小翠怀了横位,好半天只生下一只脚,急得我团团转,眼睁睁看着小翠大喊大叫大出血断了气……我附在她母子的尸身上哭了三天三夜,浑身颤抖着挖了个坑,找几块木板打了个简单棺材,把她们葬埋后,坐在檐前,呆望苍天,万念俱灰。那些天,正大雪封山,我坐在寒堂左思右想,心头愁云惨雾难散……本欲一死了之,随她而去,又总觉得这个世道不公,穷人的苦难都是被富人逼的!我心有不甘,这个日子不能老这样下去!但要怎样下去,穷人才不为所逼,我也搞不懂。正好,那天去西河镇的茶馆里坐了一会儿,听一个说书人在说当今天下大乱的事,在说农民运动被老蒋打压下去后,朱毛红军公开造了反,湘鄂边区也有了共产党领导的穷人造反队伍,已弄得天下富人和他们的政府张皇失措了。我听了心里一动,加上表兄毛斌的话在我的心里老扑腾!我想,男子汉还是要敢去闯世界,不能吊死在一棵树上。于是我一狠心,在老父和小翠的坟前许了愿,不争口气活出个男人样不回来见他们!我一把火烧了小屋,带上些用得着的东西,改行下了山,闯**四方,这一闯就是一年多。我除了毛斌和一个远嫁异乡的妹妹,没有其他亲人。你是小翠的恩人,从前的少奶奶,我在走闯四方中想到了要特意寻访你的消息,一是你和张万河的爱情故事太传奇感人了,二是你身怀六甲的逃难情况太让人同情和放不下心了!”王强说得有些激动,也有些重复!

于是我再次说:“所以你得了毛斌的信息后,就直接来陈家庄找我了!”

王强说:“是的!”

王强的一席言语和所说的件件事情,先是让我长吸冷气,后又让我心底热血翻腾。我先为可怜的小翠大哭一场后,想起女人的可怜和自己遭遇的类似,只觉得眼前阵阵眩晕。还好,王强的叙述没有使我继续为之悲哀,我迅速镇定起来,问他:“恩人,你找到出路了吗?”

他转悲为喜后,说:“差不多吧!我以磨刀戗剪作掩护,先后到了江西、湖北,去了湘南,看到了许多新鲜事,在湘鄂边区的一个队伍里,我还看见了那个说书人。这些日子真让我开了眼界,也把我带出了苦难的阴影!”

我说:“王大哥,那你快说说现在,你走得宽,见识广,发现过张万河我那冤家的信息了吗?听说过我母亲和姐姐从阳为善家出走后的消息吗?”

王强对我提出的问题没说知道,也没说不知道,我估计他不知道。这时,他倒是没忘他先向我发问的事,我是怎样来到陈家庄的,路上曾遇到过怎样的困难!在山上打斗生产丢了孩子的事,估计毛斌早已对他说起过,怕再问会触我伤心,他只字未提。

为了尊重和公平,我把离开他和小翠后发生的一些事情告诉了他,包括义姐带我去西边的华南县城看到的那些恐怖之事。

王强听后,自言自语起来:“形势是很严峻,斗争是很残酷。”

我说:“王强大哥,你在说什么呀?我怎么听不明白。”

王强说:“听不明白不要紧,你慢慢就会知道的。”接着,王强激动起来,说了一些革命的事情。可能也是过于了解我相信我,完全没有把我当外人,不像陈红梅那样想得特多特细,对兄弟姐妹都要隔防一层,还可能是他那质朴豪爽的性格使然。他压低声音对我说:“我已经那位说书人介绍,参加了湘鄂边区由贺龙、段得昌领导的革命队伍,在滨湖地区一支农民武装的游击队里当联络员,以磨刀戗剪作掩护。那天傍晚没有见到你,我不是答应过两天再来陈家庄找你的吗?可过了五六天,直到今天才来,就是队伍里出了点儿事。我们在转移,在找机会除奸。华南县里发生的事是其中的一部分。那个知道情况不多的叛徒被我们的除奸队干掉了,那个画影图形被反动派通缉的人,是我们特委的重要负责人。他本事大得很,反动派特别怕他,他就是那个教书匠出身的说书人,现已被转移保护起来了!那天早晨,你不还听到了东边山林里有枪响吗?那是在追我,他们乱怀疑一切,我不跑,身上无任何证据让他们抓着,就让他们追上。我装得很听话地带着磨刀工具跟到了他们长官那里,这个长官竟然是张宝国!经过一番花言巧语,我从容脱险。然后,我来到陈家庄找你和你那位还没回来的义姐。”

我不由得打内心佩服他是条好汉。听说他还要来陈家庄找义姐,我不由得心中又起惊疑。难道他们早已认识,她也是游击队革命者?我说:“你找我义姐干什么?你认识她?”

王强说:“不太认识,我那边有她的一朋友托我带信给她,说她也住陈家庄……”

原来如此,我说:“今天一早她去岳州贩鱼了,不知今天回不回。”

王强说:“没关系,还有时间!”

虽然我从心眼里敬佩王强,但如果他此时劝我去参加他们的队伍,与他去做那样的大事,我会断然拒绝。因为占满我整个内心的都是找人!都是对那段海誓山盟的爱情承诺!

在陈家庄,盼来王强说事,好半天也没有我最关心的张万河的生死下落,以及母亲、姐姐的半点儿消息。关于母亲、姐姐方面,还只有我一头在记挂她们。在她们已怨恨悲痛的心里,反正以为我被张万山沉潭了,已不在人世受罪了,也便无牵无挂了,剩下的只有对阳为善的怨,对张万山一家的仇,对这黑暗世道不平不公的咒。冤家张万河则不同,出走后生死不明,他与我自己的生命连在一起,不能不使人日夜牵肠挂肚。我自己在张家魔窟的命运,系在他难料知的命运拐点上,是生是死他不明,是好是歹他不知,他也时刻装在心中。我们彼此都希望看到对方,是好是坏都希望看到,尤其是我。不然,我当时谢绝王强的求婚,怀着身子于人海茫茫中来追寻他干什么呢!

王强似乎很累,他坐着打起了轻微的鼾声。他的思想、心态已进入了另一种境界,很难与我这怀爱、怀冤、怀恨、怀怨的少妇共坐忧伤!

待他睡过一阵醒来后,我又追问他:“你难道一点儿也没听说过张万河的消息吗?”

王强揉了揉疲惫的双眼说:“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我不能为图你开心,瞎编了来哄你啊!待我慢慢打探吧!只要他还在人世,一定会有消息的!开梅姐,你可要稳住勿躁啊!”

我说:“他要是个负心汉,我为他沉潭不值。他若守信存义,为他死了也觉心甘。这个冤家,他何时露面啊!何时让我得到他的消息啊!王强大哥,一旦找到他,我唐开梅就和他一起投奔你们的共产党闹革命去,找张万山一家人报大仇去!”

王强笑着说:“凭这两点,你就不够格。”

我说:“为什么?你和义姐都够格。”

王强说:“一、你知道找到张万河后,他就能与你一条心,你知道他想的能和我们一样?二、你参加革命是为报私仇,革命章程里没有这条,还反对这么做,所以,你还不够格。”

我想,王强与义姐一个腔调,入他们的队伍先得考资格证了。王强的到来,还证实红梅姐背着婆婆和我在外所做的鱼生意是怎样的一种生意了!尽管红梅姐当着王强的面不会向我承认。照理,王强也还是一个不成熟的革命者,他不应该对一个组织之外的人不生警惕,那是什么年代啊,白色恐怖的年代!

不过,我谢谢他提前把我当成自己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