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那一向,张万山带着毛斌、熊合等人老往城里跑,是他的两个粮行上的生意出了麻烦,并发展到与对方动起了手,主要是为了争地盘码头。对方与张万山在头一轮争执交手中处于下风,吃了败仗,有两人被毛斌、熊合打破了头,有个人被砍了一只手。张万山那天回来,难怪那么高兴,连下人都得了两个银元的赏钱。第二轮交手,对方从沅水上头开来一条汽船,搬来了救兵,请来了高手。张万山不但码头丢失,烧了两处仓库,还被打伤了好几个兄弟,连毛斌的一条手臂都受了剑伤,还吊了几天膀子,有一个二三流的打手还丢了命!气得七窍生烟的张万山命毛斌回来与太太商量,要请我出手复仇,认为我真是他们家的穆桂英,急难时解得了他们的围,帮得了他们的忙,能争回那输掉的面子。加上毛斌受命后也极力推荐我,于是,太太一大早就来敲我的门了。

我听过后说:“娘,知道了,我准备一下,几个蟊贼,欺人太甚,看我把他们拿来。”表面上我显得与他们积极配合,并说我与小翠交代点儿事,半个时辰后就随毛师傅动身。“毛师傅,你请往门前大厅等我。”

太太烦着说:“真没用,还要请女人出面去打打杀杀!”然后对毛斌说:“那你先去前厅等少奶奶!”又回头对我说:“开梅,那你就快点!”说罢,便走了。

其实,我心里十分着急打打杀杀之事。天外有天,人外有人,剑不长眼,若遇高手,就此便报销了,也算是对我苦命的解脱。但那等于白丢了命,等于彻底输给张万山父子了,等于我真是跟他的傻儿子一样,

傻到极点了。我不干,我就这样被他们利用去替死,去做他们权势争夺的祭品,绝不甘心。我的公平、尊严还没讨回来呢,我要实现的达到的东西还没如愿呢!怎这样由你们摆布去充当张万山的打手!

我急中生智,悄悄对小翠说:“快去对老太太说我有身孕了,可老爷、太太要派我去为他们打架。”

小翠心领神会,一会儿便从张大姑那里请到了懿旨,让我不要去!

她马上就会过来制止他们。

这一招真灵,张大姑赶过来!先是把毛斌狠骂了一顿,又把太太责怪了一番:“你们去跟万山说,还怕不怕张家丢人现眼了?打不赢人家,连个孕妇都要往阵上拉,成何体统了!”她还特别教训她的媳妇说:“你这当婆婆的也太粗心了,太不细致了,太不管事,也太不懂事了,只晓得整天泡在麻将牌室中,连自己的儿媳妇有喜了也不晓得,也不过问,还闹出笑话,派她去跟你们上阵厮杀。你当她真是那穆桂英啊!”

太太一听,先忙俯首向老太太认错,称教训得是;同时也洗清自己,说她也认为不该让女人出面去打打杀杀。接着,她向小翠证实:少奶奶是有了吗?

小翠不笨,添油加醋地说:“我看是有了,这一两个月来,人日渐消瘦了,吃东西还背里呕吐,让我去厨房悄悄弄酸豆角或酸梅子给她吃哩!”

太太又咭问我:“是这样吗?那你为什么不报告给我们!”

我说:“我头次怀,还没经验,怕拿不准,让人笑话,就没说,让小翠也不要瞎嚷嚷!今日之事,不知老太太怎么就知道了。这是媳妇的不是,不该惊动老太太!”

太太虽精,见我们编得天衣无缝,便边自责边信了。她的傻子宝儿有后了,她怎么不高兴呢?她赶忙对身边的丫环说:“让毛斌要老爷去另想办法,上山搬兵,山上不是有他的磕头拜把兄弟吗(土匪头目)?少奶奶有喜了,不能去了!”

我则抓住机会,揣度着她们的心理说:“娘,奶奶,不要紧,我能坚持,我能行,那帮贼人也欺人太甚了。”说着,我就要去换装取剑。

我以进为退的言辞举动,令张大姑婆媳顺杆上了我的思路,她们同声喝阻道:“胡闹,万一动了胎气怎么办?这是非同小可的事,你不能去, 绝对不能去!”

太太还说:“我上午就进城去跟老爷说清楚,他不会怪你的!他高兴还来不及呢!老实在家养胎吧!”太太还反将我一句说:“我们张府上有大事,内外有人,还用不上你一个小女子去逞能呢!”又吩咐小翠,今后,宝儿的生活起居,茶饭饮食她要多负责;同时,要特别照顾好少奶奶,有什么事,随时跟她说!

张大姑靠坐于门边,吸着银质水烟袋,咕咕咕地响着,说了句:“就这样定了!”便起身离去了!

我心中暗喜,又一番搏斗,我占了上风。于是,我就坡下驴答应了她们的要求。我想,真要怀孕还不容易吗?你们给我安排选好的另一个人,不就在这个院里吗?与你们的傻子传后,你们去做白日梦吧!

一连几天,天赐良机。张万山、太太以及数十个护院家丁都进西河镇去处理他们生意上的纠纷了。张万河无武功,没差使他。家里只剩下张大姑与几房懒管闲事、瞎操闲心的姨太太,以及十多号用人下人。张大姑近来身体不适,咳嗽加重,茶饭少进,晚上仍做噩梦!晚上,服药之后,由身边的另一个丫环服侍着,她早早便睡下了。

“待月西厢下,迎风户半开。拂墙花影动,疑是玉人来!”我要效仿西厢记里的故事了。把傻子哄睡后,更静时,先由徐嫂向张万河把过信,又由小翠先探过路,确无不妥之后,顾不得等胆小苦命的张万河回信,我只身一人潜入碾房。碾房靠后山,离正房较远。夜深了,后山竹林中有夜鸟偶尔传来嘎嘎的鸣叫声。两条牛在一旁躺着,慢条斯理地吃夜草休息。里间张万河起居的小屋里,还亮着小油灯。他见我如期而至,不知他是一时喜极而浑身战栗,还是因怕冒天下之大不韪,逾此鸿沟而惊恐不止,他赶忙放下手中看着的一本闲书站起来,可能是马上想到了那封我向他剖明心迹的信的坦白忠诚热度,望着我片刻之后,热泪盈眶,珠子般便往胸前衣襟上滚了。男儿有泪不轻弹,不到伤心处,泪难如泉涌;不到情动时,泪也不轻抛。他忽的如此模样,令人哀怜。

难道我好不容易私下见到他后,会怒目圆睁,怪他曾对我代人行骗,不分皂白,对我刻薄寡情么?!怪他胆小无能,没有力争,冲破阻力娶我,带我逃离牢笼远走高飞么?!我得知他的悲惨身世,分析过他的艰难处境后,理解了他只能如此栖伏一方,只能忍辱负重,与自己一样等待命运转机。他对人生的自由幸福渴望而不渴求,对打破人生的现实命运有图而不强取,他逆来顺受、被动获取,心灵似乎已经麻木了,但他展示、流露出的那点儿有限的多少有些生命力的东西不能说他心已死了。

这人,万没想到我会像七仙女执意冒着天大的风险强挤进来,大胆地来打破他一潭死水般的已与世无争的日子,来重新激活他快要枯竭的灵魂,来把阳光透进他的心窗,去照亮他快要枯死的心灵。我要让他激活青春,点燃属于天下男儿的热血**!他怎么不泪流滚滚,如冰冻的江河上游遇了春天的唤醒!

冲破寒冬封锁后的两江春水的汇合,我怎么不也同样**澎湃!怎么不因压抑太久而要释放,怎么不因终于冲破逆境、囚笼而争回了能做一回堂堂正正的女子的尊严喜极而涕!尽管还不能光明正大,还在偷偷摸摸中进行。这不是我们的人格道德而如此,不是我们的行为品质而要这样,是天罗地网罩着时,我们瞅准机会与统治者在较量中打破黑暗寻找到的一线光明的裂缝,一条可以获得未来与希望的光明裂缝,一条足以令残暴统治者害怕的裂缝。我们作为被压迫的奴役者,能不为这种机会的到来当作胜利来庆祝而内心无比激动吗?

我和张万河迎面站着,微风中,闪闪的油灯照着两双流泪的眼,两颗断肠的心。此时,翻越千难寻到了诺亚方舟的我们,心里还会有什么张家所谓伦理道德的约束和那个吃人社会的无情遏阻呢?咫尺相望中,只有两个被吃人制度和恶人制造婚姻大不幸的两个青年男女,两个要在水里烧出火来的不甘被摆布的人,两个要夺回属于自己幸福的人!我和张万河彼此对望着、对思着,几乎听到了对方的心跳,几乎感到了对方的呼吸。于是,几乎不约而同地把对方紧紧抱住了,像两座山一夜之间移动到了一起连脉,像两条河流到一处相互汇绕而行。

我们相约成功了,至少是有了天下有情人终成眷属的艰难起步后的回报!

这一晚,至天亮时,我仍睡在张万河的**,与他尽效**,那是一种不同于寻常男女在新婚之夜的于飞之乐、鱼水同欢。这不是一对浪漫男女在花前月下游尽岸柳长堤之后,在绿纬罗帐之中的鸳鸯交颈,甚至不是贫贱夫妻百事虽哀,两情尚笃的茅庵草合……那种体味,那种感受,那种心灵能飞到的高度,悟到的生命和生活的真谛,只有同处逆境,身陷囹圄,有天侥幸冲开逆境打破囹圄的人汇合到一处时,才能感同身受,像七仙女与董永,天上人间,哪怕只有百日姻缘也满足!

我们相互搂着对方青春火热的身体,从上至下,一寸寸抚摸着。我的完碧之身,使他珍爱感动得无以复加。

互诉衷肠时,张万河还在怕,比我这准备鱼死网破的心不同。他不断说,我们做的是苟且之事,**之事,一旦败露,将有杀身之祸。

我不同意,解释道:“我们不是做的苟且之事,也非那种伦理道德中的**。是张大姑张万山他们把这件事处于不可告人的目的,混淆了是非视听。你和我早已定了亲,拜了堂,连你爹也拜过了,连娘家门都回了,哪一点不名正言顺了?洞房之夜,没行夫妻之实,能怪我俩吗?是他们缺德,在中间调了包,硬横一堵墙,要拆散你我姻缘,坏我们好事。今天,我这是讨回公道,讨回大理,至于人心,那是随公道大理走的!”

张万河说:“开梅,我谢谢你对我的爱,对我的诚心专意,对我敢冒生死的胆量,还有你非同寻常的忍劲、智慧。今后,我们还是小心为好,这也不是个长久办法。张府上下人多眼杂,到时候不会由你我说理!唾沫淹死人啊!”

我说:“我敢作敢当,你不要怕有什么,绝不连累你,我会主动承担一切。你若有胆,依你说的,就找个长久办法,商量着趁他们这两天防范松弛,逃出张家,远走他乡!不管这里的是是非非,如何?”

张万河的胆被他们整虚了,连忙摆手说:“那不行,那不行!你千万别起此念。我们以后千万小心或尽量不再接触,以免被发现!如果起念逃走,他们到处有人,到哪儿都能把你我给抓回来的。今天,我张万河能得到你的心又得到你的身,就知足了,算我苦命人前世修来的福。也许,在这种环境中,我们只会有数日夫妻之分,往后都是还那相思债了!”

我说着又动了恨:“你知足了,我没知足!你作为男儿,难道没有想过从今晚起要正式对我有所负责有些担当吗?只想到了抽刀断水来还相思债吗?”

张万河抱住我哭着说:“开梅,不是啊,不是啊!我很想去堂堂正正做一回人啊!但天底下没我张万河容身的地方,我自身难保啊!一个自身难保的人,又哪有能力照护妻儿啊!”

我说:“我不要你的罩护,只要逃出了这里,就有容身的地方!就有你堂堂正正做男人的地方!”我又鼓动他说:“万河,想起你娘的仇,想起我们的恨,就不必再犹豫了。趁他们这两天都去了西河镇,我们就明日晚上逃走吧!今晚,快天亮了,也没做准备,来不及了!”

张万河急死人,不为所动,只是对我摇头,逼急了,才说了句容他思考。

这晚,我完成了与张万河的相思缘分后,只好匆匆回到了傻子的房里。傻子已习惯了我的来去,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真是根木头!木头好做挡风的墙,好搭过人的桥。正好,因张万河的固执和担心,将就了我和他有半年的暗中来往。

第二天更静时,我又宿在张万河的碾房里。小翠、徐嫂为我们暗中高兴,又为我们暗中担心。徐嫂已劝过张万河不如与我暗中逃走,可张万河就是不听。那段时间,我不知道张万河为什么不能完全与我一条心,双宿不愿双飞。难道真是他母亲被张大姑残害至死,不但吓破了他的胆,也折断了他的翅膀吗?或是还存有对张家母子施仁的幻想?

徐嫂问我,你俩互赠了信物没有?

我说头次临别时,他想了好久,送了只系在黄牛脖子上的铁铃铛给我,让我好生收藏。我想起来好笑:这个木偶。但还是笑着点头放进我的内衣口袋,我则把早从头上剪下的一绺青丝用红绳扎紧,包在绣着鸳鸯的手帕里给了他,他含泪收了。

徐嫂说,行了,说明你们的爱都已铁(贴)了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