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回到那个令我生厌的小屋后,开始等待张万河的消息。我不承认张大姑母子给他取的张百顺的奴性名字,像绵羊那样百依百顺于他们。他应该有自己的思想性格,做人原则,只是被人扼杀了、掩盖了,从他讥笑我是朵不懂香臭的鲜花连堆狗屎也要的话便看得出他并非行尸走肉。
张万河深深地误解我,耻笑我。但于那种环境情势,他的认识和说辞都没错。我冤,但不能怪他,是背后那只黑手在坑害我的同时,也在从精神上折磨他、误导他。因由他定亲拜天地又回门的大礼都完成后,他未见我有过反抗的行为,未见我有过许多通常女子知道自己被人骗婚后又哭又闹、寻死觅活或逃婚的举动,而是在张家依了他们的算计和安排,人前常有三分笑,遇事未见冷心肠。他以为我肯定就是那种贪图富贵、贪享权势的女子。
这种误解和认识,不止是在张家被异化了的做了骗婚替身的可怜的小叔身上有,连阴险狡猾狠毒的张大姑、张万山以及张府上上下下的人,除了那个喜欢多事的姚管家和太太持有怀疑,在张万山面前有所提醒外,不都是这样认为的吗?他们以卑鄙的手段欺骗了我和我娘,我又以心计瞒天过海欺骗了他们,这也算是公平。
你这不在他们一条船上的张万河,误解可以,背里骂我猪狗不如小贱人也行,但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强颜欢笑留在张府吗?你知道我夜晚背人以泪洗面的愁思和可怜吗?你知道我常在心中提醒自己一定要泄愤出气,一定要站着做人不苟且偷生吗?你知道我准备鱼死网破吗?这都是为了你这冤家啊!你给过我解释的机会吗?给过我沟通的时间吗?
原先,我不知道他是张家小叔,也不知他是个暗中被人操纵利用、被拿走了灵魂和心肝的木偶。但我与他头一面相见时,就把他认作是要与我成亲过一辈子的男人,这张家公子,就是不二人选,哪里还有一个什么傻子、白痴?我当时的心就属于他了。如今,张家掌权者,为了不可告人的目的,把事情搞颠倒了。我也不怕那封建伦理如山的压力,如海的阻隔,为了自己当初的心许,粉身碎骨也要往前走。
我知道与他相好时,他若消除了误会,接纳了我,同样有了反叛精神的话,就会有一场强风暴雨到来。若为两情相愿而遇险,我甘愿为他赴汤蹈火。若是没有对他的当初心许与暗中牵挂,没有他在骗婚中以假乱真的三次出现和我对娘的牵挂,张万河啊,凭我的身手,凭我的性格,我早已逃出张府远走高飞了,十个张府我也杀出去了!
这种对张万河的感情寄托,仍是一厢情愿想的。我在牢笼似的新房里痴等,不知道那个人对这件事到底在怎样想,到底是什么态度,有没有他爹张海遗传的一点儿男人血性?托徐嫂带去的书信,他应该看到了吧!
第二天,徐嫂悄悄在回廊里告诉我,我托办的事完成了。我悄悄给了她五块银元,她不肯收。徐嫂说,她帮我们,同情我们,又不是为了要钱的!我说:“知道,知道!”还是把银元硬塞给了她,这是她快两个月的工钱。
徐嫂接过银元,感动地小声说:“多谢少奶奶!”她又称呼错了,我也没去多责怪她。看来,习惯了的语言与行为都像车子往前开一样,惯性大,难得停的!
徐嫂说,她是利用中午去碾房给张万河送饭时把信交给他的!开始,张万河听说是我的书信,他接了就要撕掉,正眼都不瞧一眼。可见他年轻的心好恨,应该不止是恨我吧,更在恨张大姑、张万山们做事的荒唐、缺德,恨他自己命运不济,被人欺侮、被人践踏的不公吧。
徐嫂又告诉我说,他的心早已死了!只是个会喘气、会吃饭、会做事的已与世间他事无关的人。
当时,徐嫂一把阻止他欲撕信的手说:“先吃饭!我今天特意给你加了菜,还煎了两个荷包蛋,怕别的师傅看到,都埋在碗底呢!吃完饭菜了,再看信,这信你不但不能撕,还一定要看。这信是少奶奶——不,是开梅姑娘和着血泪向你说的心里话!所以,你一定要看,要了解她的心,明白她的心一直在为你跳着!孩子,我知道你也可怜,我看着你长大,一个本是做主子的人,被弄成这样,甚至连下人都不如,这也太不公平了。”
张万河边谢过徐嫂边吃饭说:“徐嫂,我感谢您。感谢您从小就照顾我、同情我,您就是我娘。”说着,张万河拉着她的手跪在跟前流泪说:“别的事您就不要操心了吧,免得生出事来连累了您啊!”
徐嫂将他扶起来,说她明白,让他饭吃完后就看信!“开梅姑娘还等我回她话呢!”
张万河说:“徐嫂,您怎么总称她开梅姑娘,而不叫她少奶奶?张大姑,还有我哥张万山他们知道了,会责罚你呢!说你不懂规矩呢!”他还把张万山当兄长看。
徐嫂见他犯疑,对着他的耳朵悄悄说了两句不亚于春雷滚过他心中的话,把他惊得扔下饭碗起身大声说:“她还没有……”
徐嫂赶忙挡住他的嘴:“爷,你小点儿声!”
张万河也觉失态,见四下无人,小声重复说:“她还是姑娘身,没有**,她的身子只属于我!”张万河疑惑地将徐嫂望了好一阵,对此事又信又不信!他的理由当然也是充足的!尤其是不信这一点,一直是他误解耻笑我的根由!
徐嫂为促成他在两难中作出正确选择,又开导张万河说:“我看开梅是认真的,昨天,她找机会和我说了好多心里话,吐了好多苦,为了你,眼泪都流成一口塘了。”
听罢徐嫂的开导,张万河吃罢饭,喝完茶,情绪慢慢趋于正常,又转向一种新的向往和激动!他心中开始在想:他这苦命人、可怜人,与赵氏孤儿有些同命的人,终是有人惦记和牵挂了,而且是个在黑暗中被自己深深误解过的一直在深深爱着自己欲与之共命运的人。张万河从小跟母亲读过百家姓、唐诗、贤文,到七岁母亲遇害时,也识得不少字,聪明乖巧诚实很让张海喜欢,胜过喜欢儿时的张万山。他认为张万山小时候就霸道,少诚实正直的做人根本,像他少,像他娘张大姑多,所以张海坚持即使与张大姑吵闹也要将私生子万河带回张家为他正名正位!这是说得他们张家根上去的话了,张海这样做,给子孙做人留下了个遗憾,让人无可奈何!说多了无益。张万河知道了也只装在心里,怨老爹不该生下他在世间由人践踏,还是所谓血肉亲情!
张万河不再拒绝看我写给他的掏心掏肺的信。徐嫂一边收拾,一边见他看着看着在抹眼泪,碾房里在一旁吃草休息的黄牛一边嚼着草,一边时不时抬头同情地看它的主人,还咩咩叫,好像也在流泪。它的主人真像又一个可怜的牛郎!
我信的开头是这样的称呼:“与我定亲、拜堂又回门的那个人,你好!”
接着,我直抒胸臆写道:“那个人,你明白吗?不管当时你是出于何种原因,从你与我定亲相见的那一刻起,我的第一感觉就是心属于你的,身相许于你了。别的什么我都不会动摇了,即使再换个王孙公子我也不会移情了!我认定了你就是要与我过一辈子的男人。从一路欢笑吹吹打打坐着花轿抬进张家与你牵红绸彩球拜了天地之后,我俩就生死与共、命运相连了,谁也甭想甩掉对方了。出现千重阻力、万般干扰,也不可以将我们分开。我不会变节败身,除非天崩地裂,冬雷滚滚,日出西方,白现参辰。这是我与你定亲到拜堂时的出自内心的对爱情的宣言。
我是单纯被蒙骗的,你应理解,一个打心眼里已爱上了你的女子会这样!紧接着,是我在洞房里看到的偷梁换柱与移花接木的丑剧。这使我绝望至极,一度感到你是个为钱财代人行骗的不道德的大骗子、丑小人,堂堂七尺男儿怎么要来充当这种骗子角色,干如此下流勾当,坑害一个无辜善良的女子?当我看清了现实场景,弄清了你的背景和原因后,才知道你这张家小叔也是被逼无奈的牺牲品,甚至是被他们生生折磨的更痛苦的人,我便原谅了你,更同情你可怜你,于是把我俩的命运拉到同一条苦藤上了。
面对着残酷无情的现实和环境,我不甘受辱,不等沉沦,开始思索与张大姑、张万山们的斗争办法。为了绝处逢生,为了找到你表明我的内心,思来想去,我选择边忍边哄,求全自保的策略,选择了寻找机会,选择了先创造些对我们有利的社会舆论。我利用了已信神佛看重名声面子的张大姑的软肋,利用第三天回门的时机,用激将法使张大姑派你替代傻子陪我回娘家。这样做,一是表面上两家都遮了面子,二是我们虽还没夫妻之实,但挣足了夫妻的名分和礼数,天知、地知,四方乡党邻里都知道了。我不是你的人,那是谁的人?实力上也许斗不过他们,舆论上我们却占先了!他们让你和我做戏,我也就将就做戏,他们设计让戏做出他们的真,我也要将戏唱转来弄假成我的真,圆我的初衷梦!
那个人,你看明白了吗?懂得了我的心了吗?我不管你是什么身份,是他家苦命的小叔还是下人,我此生绝对不会去做那傻子的少奶奶,我必与你做情意相投的真夫妻。我不知你意究竟如何,总之,我宁愿输给你也不输给他!
余言后叙……
掏心洒泪手书者、冤家:阳开梅,×月×日
张万河看完我的信,等于是看到了我剖开的心,那么红,那么纯,那么真,那么实!他那长时间泡在冰水中的心,被人捞了出来,摊置于阳光春风之下,或放在盆红红的炉火边,开始热了、活动了、说话了。他对徐嫂说,代他谢谢我,请原谅他的误会和失敬!并说,我们今后有事会要有劳于您了!他说,他很感动,又很害怕!怕事情败露会都丢了命!他又很矛盾纠结,想救我出火坑,又无能为力。他又不甘心,不能辜负了我的痴心和一片真情!张万河也许早成惊弓之鸟,徐嫂收拾饭盒走时,他嘱咐再三,保密,慎之又慎。这些情况,都是徐嫂告诉我的!我没张万河那些顾忌,又没他那多担忧害怕!我只准备要与他做真夫妻了,纵令有天闹个鱼死网破也不顾。决不苟且偷生,要么轰轰烈烈……
我开始谋划下一步的行动!少不得会要红娘徐嫂帮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