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十月小阳春天气。天气晴和,凉风阵阵。后园花丛里有蜻蜓蝴蝶对飞,山坡竹林间有小鸟歌唱。吃罢早饭,张万山带着毛斌等人去西河镇上的作坊码头打点生意。太太与几个姨娘在一间东厢房雅室中搓麻将,傻子则在院中追鸡玩。老太太起得晚,还坐在**吸水烟。师傅们都各自忙活计去了。

我收了一桶脏衣服,经过老太太的上房前,从门里见她用银质水烟袋吸水烟时呛到了,捂着胸在不停地咳嗽。服侍她的两个丫环小翠、小兰在慌忙替她捶背,在用银盆接痰。我赶忙放下衣桶走了过去,给她抹了抹胸,拍了拍背,让她使劲咳出一口浓痰来,把已熬制好的冰糖燕窝端到她手上,让她慢慢服下,她才顺过气来。

她见是我,连夸道:“我的宝贝孙儿,你来得好,来得好。不然,奶奶就会被这口痰要了老命!”接着,张大姑训斥两个丫头不会伺候人,要多跟少奶奶学着点儿,还假惺惺地说:“奶奶有些对不住你了,配宝儿有些亏待你了。让奶奶慢慢补偿你吧!”

我也假意说:“奶奶,您可快甭这样说啊!这是我该做的!能配宝儿是我的福哩!”

张大姑当然很精,笑着说:“孩子,甭哄我,这不是你的真心话!奶奶不认真!”接着,她问我一早干什么去。

我指着放在门口的一桶衣服说:“我去后面塘里洗衣服呢!”

老太太又说:“你自己去洗个什么衣服呢!不是有下人么?给你的丫环呢?”

我说:“辞了(大太太派的)。奶奶,我从小就习惯了,我的衣服,我自己洗,我怕别人洗的不如我意!”

张大姑便笑着挥手说:“哦,真是懂事的孩子。你去吧,我还是把小翠给你,这是个懂事的姑娘,上回是临时的,这回正式给你了!明天就去你那里报到!”

我不知小翠是怎样品行的人,怕到时不跟我一条心,坏我事,但又不能当面拒绝张大姑的“好意”,那就用了再说,便谢过老太太答应了!我想单独活动就是想接触徐嫂和那个人。有了丫头在身边后,我得特别小心了。我要争取她当我行动的助手。从那天帮我抬茶收送银元来看,小翠算得上温顺机灵又听话的丫头,但时间太短,经事太少,不可为凭信!

我边想着,边抓紧时间提着衣桶来到塘边,正巧遇见徐嫂一个人在一长木板跳上洗着好大一筐萝卜。我在她身边不远处蹲下,先叫了声:“徐婶,你早,洗菜啦!”

徐嫂见是我,赶紧抬头用手掠了把额前头发,说:“少奶奶,你好!怎么是你!”见我自己来洗衣,她也觉得吃惊,问着那套张大姑说过的现话,我如实又答了一遍!徐嫂又加了一句:“少奶奶,张家主子,像你这种人难见,他们家哪个不习惯了呼婢使奴,只张嘴生活享福的,连个姨娘在我们下人面前都威风八面的呢!”

我摊开一件衣服到石板上打着肥皂,边搓边笑着说:“徐婶,这就是同吃一碗饭,能养出各种不同性格命运的人的原因嘛!”

徐婶接过我的话,说得更有哲理一些,她说:“就是,天上同一个太阳,却照着不同人的命运和世界呢!你说,太阳菩萨他公道吗?”

我听着咯咯笑了:“徐婶,你说得真好!”我望了下四周,趁机说:“婶子,今天难得这么私静,你能把那天在柴房没说完的话向我说说吗?我太想知道了!我知道你最了解他的那些事哩!”

开始,徐嫂还是不肯说,还是有顾虑:“姑娘,少奶奶,你都过门了!有些事知道多了不好呢!他的那些事,我都尽量烂到肚里了。”

我不干,一再保证不会说是从她那里知道的,经过好一阵软磨硬泡再加开导,徐嫂守口如瓶的防线才被我攻垮了。她四下里望了望,见园中确实无人,塘边除了我和她也再无第三人,这才向我讲起了那个可怜人的故事,给我这同是天涯同命人的可怜人听。

徐嫂终于说:“我见你真想知道这事,又怪可怜心痛的,再说,你既然知道他是张家的小叔叔了,我就把我所晓得的都给你说了吧!”

不过,徐嫂字虽不识几个,讲话却够艺术、够拐弯抹角的。她首先给我讲了一个说是他父亲给她讲的历史故事。你道是什么?就是那个汉朝开国皇帝的老婆吕后乱朝残害戚夫人的故事,这是民间流传最广,几乎无人不晓的故事。那是个最阴毒的恶妇人。

我说:“徐婶,你说这个干吗?这与现在我想了解知道的这个人有什么关系呀?”

徐嫂说:“少奶奶,你是个能武会文的不同寻常的女子,会体会不出!?”

我悄悄纠正她说:“徐婶,今后我们两个见面或谈话时,请你不要再叫我少奶奶好吗?就叫我开梅或梅妹子,我听了会舒服好受些!”徐嫂说:“那怎行?你是主子!我是奴才、下人。规矩都不讲了,老爷太太知道后,不开涮我整死我呀!”

我反复说:“婶子,你还不十分了解我,也不知我内心在想些什么。”接着,我附耳对她说了几句与傻子关系的话和欲接近小叔的目的话,然后说:“婶子,你要还不理解我,私下不这样叫我,我就会不开心不高兴……”

徐嫂在我对她耳语后,惊讶地望了我一眼,说:“哦,你还是女儿身,你只属于他!”同时,她感到天大的麻烦事和道义良心责任也到了跟前。她是个出身贫苦的良心和正义感都较强的女人。既然知道了,让她完全置身事外,泯灭良心正义她做不到,让她理直气壮站出来帮我摆脱牢笼,她没这个能力,也办不到。她想了想,接受了暗中助把力。

徐嫂续着前面未完的历史话题娓娓向我道来:“少奶奶,哦,不,梅妹子,我刚才讲的吕后害戚夫人的故事你真没听明白?”

我说:“我知道你在拿古人说今人,拿历史说现实,难道张府上有这种恶女人、坏女人?那张家小叔也有点像戚夫人的儿子赵王如意,只是他幸运地捡了条命。”

“对哟,妹子,你悟性高。你既无心事曹,我就和你兜底说了罢。不过,要是万一事情败露了,你可千万不能说是我与你嚼了舌头啊!”我再三向她保证说:“绝不会,我一人扛着,死也不会吐半个字!”徐嫂这才又胆壮了些说:“其实,我也是个好打抱不平、看不得龌龊事的人!”

徐嫂边洗着萝卜边讲,我边搓洗着衣服边听。徐嫂说:“我十五岁就进了张家当丫环(这和毛斌讲的一样),那时,张大姑的丈夫张海还在世,正年富力强。人虽是个麻脸,但为人精明强悍,很会创业发家,娶了张大姑后,只生了张万山一个秤砣崽。春秋鼎盛的张老太爷也娶了两房姨娘,却都没生育,后来被独掌门户的张大姑赶走了。

“张海不甘心,还想生养个崽,就凭着手中的钱财势力,在西河镇偷养了一个外室。外室不到三十,年轻貌美,不久给他生了一个男孩。张海给他取名张万河。小万河三岁时,张海把他强行接到了家里,还想把外室张万河的母亲也纳入府中,遭到张大姑的激烈反对。老太爷不是那种由女人遮得天的人,麻脸一红,不管是谁,也不管强势不强势,这个儿子他一定要带回来,名正言顺地成为张家子孙。张万河的母亲和张大姑弄在一处,鸡里参只鸭,不相容,张海没法,很头痛,就另外给外室母子盖一处住宅住一边。一家人吵吵嚷嚷,张大姑勉强同意后,这样又过了三年。张海因抽大烟过度,加上肺心病发作,便一命呜呼!从此,张家的一切大权全归了张大姑,连已快三十岁的独生子张万山,稍大点儿的事情也难当家作主。

“大老爷张海去世三个多月后,被气饱了肚皮的张大姑心中要复仇的念头便复活了。她不再压抑自己了,因为报仇的时候到了。那年冬天,天刮着老北风,还落着雪籽儿,她带着几个家丁赶到外室所住的家中兴师问罪,抓住张万河的母亲狠抽了几个嘴巴,恶狠狠地骂道:‘狐狸精,你骚啊,你有本事啊,勾引老娘的丈夫,今天你的**、本事哪里去了,你使出来呀!’张万河的母亲知道没了靠山一切都完了,她跪在张大姑面前求她,只求这母老虎能放过他们母子,他们保证今后不踏进张家半步,不生半点儿非分之想!

“张大姑哪里肯饶,像一只饿狼逮了一只兔子,一阵冷嘲热讽臭骂暴打之后,指使家丁摁住她,相继挑断了她的脚筋,又刺瞎了她的双眼,弄得家丁的手都发软发抖。张大姑还未解恨,又在张万河母亲的脸上划了两刀,把她反锁在家中,才带着打手们扬长而去。被残害的外室惨叫到后半夜才死去。街坊邻里惧于张家势力,又以家事为由,莫敢多事。

“张大姑还不解恨,她要斩草除根,于是又回过头来,要杀已七岁的小万河。幸亏张万山那时还稍有良心,认为自己的娘太狠心了,太过火了,干着不是人干的事!他在家中得到消息,怕弟弟小万河遭到不测,念及父亲的苦心骨血,念及兄弟之情,便请个保姆提前把小万河转到乡下藏起来了。张大姑找不到小万河,一个个拷问,但全家上下都说不知道。她也拷问了当时在她身边伺候的我,我吓得连连摇头,魂飞魄散。她恨骂说:‘你们连个孩子都看不住,跑啦,被人接走啦!塘里淹死啦,山上喂野兽啦!都说不知道,都说没看见,都该不该罚,该不该打?’

“张万山见他娘把家中闹得鸡犬不宁,便主动站出来说:‘是我把万河弄走了,他是父亲的骨血,我的兄弟,要责要罚,你就责罚我一人吧!’

“张大姑见自己亲生的儿子与她作对,气得浑身发抖,开始逼问他藏哪里了!张万山就是不说,打他也不说。张大姑没法,有些人劝她,包括姚管家,说小少爷也是老爷的根,一家人何必水火不容,让外人评长论短!几近疯狂的张大姑才稍微降了点儿火气,把事情暂时搁下。心中虽没彻底解恨,但毕竟解了大恨。开梅,你说,她像吕后狠毒不!”

我听到这里,已是十分愤慨,把青石板上的衣服狠狠地多捶了七八下,连连点头说:“禽兽不如,闻所未闻,真是青竹蛇儿口,黄蜂尾上针,世间最毒妇人心!”

徐嫂长叹了一声,继续洗着萝卜说:“打这件事情后,张大姑天天晚上做起了噩梦来,梦见老爷的外室带着一帮冤死的厉鬼找她,替那外室打抱不平,青面獠牙或披头散发地向她索命,要她还命来,要她善待她的儿子小万河,不然就让她与她的儿子张万山死得比她还惨。张大姑常常半夜吓得尖叫,吓得冷汗淋漓喊打鬼,甚至一合上眼睛就能看见那些可怕的影子。我那时在她房中伺候她,没少叫醒她安慰她。可她一睡下去就如此,弄得彻夜难眠,白天精神恍惚,日渐消瘦。

“一天,我给她捶背时趁机说:‘太太,你只有去敬敬菩萨还个愿,请佛祖为您恕个罪吧!’张大姑对我望了一眼,想了一下,觉得这个主意不错。于是,当天便备了香烛纸马,先到外室去世的地方烧了纸钱;又备了三牲果品去庙里敬香许愿,保证改过,保证忏悔,保证今后善待丈夫留下的骨血,不再加害。

“于是,张大姑从此信起佛来,以求心灵安稳。不几天,小万河便被顺利接回来相处了。但要改名,改作张百顺。张大姑将万河改成百顺有双重意想!一是接纳这个孩子后,家中要百顺起来;二是小万河长大后,凡事都要依了他们母子,顺了他们母子。指望他们张家母子能待他如同己出,如同手足,那是不可能的!只是不改他的姓,不再虐待他。人格地位尊严都与张家主子沾不上边,能让他在张家平安地生活过日子就不错了。这还是张大姑自作孽造的恶帮下的忙。张万山未当乡长和承接老太爷的祖业之前,张大姑之所以迫不及待地要迫害小万河母子,就是怕张万河名正言顺后,与他的儿子分家产。

“张万山对这个已毫无靠山后台的同根小弟根本就不放在心上。所以到该成家的年龄了,不让他婚配,不给他田产,只供他们当个可供随时使唤调用的听话的牵线木偶对待,还要天天干活才有饱饭吃。张百顺这个抽走了灵魂,完全失去尊严、自由、人格的少主子,便成了张家母子随意摆布的棋子。他被他们安排、替代傻子欺骗你过门就不奇怪了。这件事,不止是你被欺骗算计,同时也活生生地折磨着张家小叔。他们算计着你在贪图富贵,与傻子已生米煮成熟饭,也算计着小叔只能干瞪眼,不会反抗,也无能反抗。

“开梅,这就是这段事由的原委,张家人真是好毒好狠心啦!好做得出哟!妹子,好在你沉着、机灵,留了一手!到时,你有需要,我会帮你们的!”

我收拾着桶里的衣服,连忙说了声当永生不忘的感谢的话,并起身告别她说:“张大姑真是世间少有的毒女人,迫害张万河母子遭致的前车之鉴不记取,还打着佛爷的旗号又干骗婚坑人的缺德事,她定会遭报应的!”我说到这里,忽然提出一个问题问徐嫂:“看来,张万河真是个可怜人,比我的命一点儿也好不到哪儿去!那他难道真的变成一根木头了?连自己的身世也一点儿不知,一点儿不关心,没想过为他娘报仇雪恨吗?”

徐嫂将萝卜洗完,在衣服上抹着红红的手说:“他怎么不知,怎没想过……但他知道、想过又怎样,孤掌难鸣啊,被关进笼子里的虎,哪能反抗啊!”

我说:“暂不说他了,我理解!我们收拾好了回去吧!徐婶,今天谢谢你给我讲了这么多。世间财主恶霸,一切坏人是不存有道德良心的,历来是把他们的幸福建立在他人痛苦的基础之上的。他们吃着人肉宴,喝着人血,才能开心狞笑。他们当道,这个世界是没处可讲理的。只有反抗,受苦人才能寻到一条活路,鱼死网破,才有活鱼逃出!孙文领导的一场革命,不是推翻了满清王朝的统治吗?不是让男人都剪了辫子,女人都放了脚吗?只要团结起来不怕死,斗争下去,坏人的社会就会垮……”

徐嫂问我一个小女子为什么晓得这些,说我说多了,乱说了,说出去会不得了的!

我说:“我喜欢想,喜欢听外面的事。外面世界的事,有些听了很新鲜呢!很鼓动人呢!我不怕,我也作好了与他们闹个鱼死网破的准备。我要夺回属于我的幸福。”说着,我从内衣口袋里取出一封信交给徐嫂,说:“请您在明天早晨他来挑水时悄悄交给他,不要让旁人看到。”

徐嫂识字很少,但知道我要交给张家小叔很重要的东西。她同情我们,愤恨张大姑母子,答应暗中帮助我们。她接过信,连忙将它收入上衣口袋,说:“放心,一定交到他手里。”并说:“勿躁,你们都等机会!”

心善和心存正义的徐嫂,我知道她心中也有了为我和那个人冒险暗中助力的打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