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州自古就得到文人墨客的赞誉。“水光潋滟晴方好,山色空蒙雨亦奇。欲把西湖比西子,浓妆淡抹总相宜。”杭州的名胜古迹闻名天下,又有那么多文学、影视作品,让人们对她的整体概貌早就有了大致了解,国内所有的风光片中似乎都不会漏了西湖这一笔,所以,真看到现实中的西湖,反倒少了些想象中的奇特和惊喜,就像你曾收藏了多年的图片,今天只是去做个印证一样。

虽说没有硬性任务,但行程还是安排得很满。在杭州的这几天全由组织方安排妥当,直到过了机场安检,与他们挥手道别后,时间才由我们掌握。虽说不过几天,但我相信这座城市不会让任何人感到失望。从机场到市区的路上,沿途的自然景观和人文设计,会将你逐渐带进一座城市的核心。这座被誉为人间天堂的城市,这座古越和南宁的都城,终于在二十一世纪进入了我的视线。梅雨季已经结束,持续的大辐射日照要持续到9月,我们在杭州最热的夏季到来了。

第一天是参观一所民办中学,印象很深。这所中学是一位富商投资创办的。富商的女儿从小的理想就是当老师,她要按自己的教育理念办学。大学毕业后,她接管了这所从小学到高中教育全部覆盖的民办学校。起初,我没怎么注意,等看到站在学校门口亲自迎接我们的富家小姐,我的感官才调动起来。富家女校长看上去超不过二十五岁,跟手机上那些炫富的女孩截然不同,也不像影视作品中塑造的那类追求外貌、脑袋空白的富家女。尽管她与那些女孩有着同样精致的衣着,但得体的举止和一颦一笑,以及那柔和南方普通话的稳重语速,让你觉得她都像一面精致的旗帜,当代年轻人学习的一个楷模。她领我们到一年级学生生活体验馆参观,馆内独特的设计和教学方式,让人耳目一新。一个融合了各种元素,由学生自由发挥的一个大家庭展现在我们面前,家庭生活需要的东西里面都有。她的思路前瞻而开阔。带教家长是从社会上请来的各界精英,教烹饪的是杭州星级宾馆的大厨,学整理家务的是酒店专业的管家,就连洗衣服也是请的专业人士。他教孩子们识别各种清洗皂剂,讲解不同衣料的洗涤方式,以及家用洗衣机的正确使用方法和护理说明,喜欢手工的孩子有工艺大师的指点。

我很感兴趣,认为北京的小学有条件的也可以搞起来。一同来的体育老师却不赞同:“这种方式没普及价值,公办学校哪能请得起这些人,经费从哪儿来?”参观的时候,他就不时在我耳边絮叨。张凤芝一定嘱咐过他,来时的飞机上他就对我照顾有加了。

“这种一步到位的教育理念还是不错的。从小就给孩子最好的教育,让孩子建立起平等心,不那么势利,很健康啊!不过,有些内容可以放在家里由父母完成。”我坚持己见。

“也是,像这样的贵族学校,能面向全社会各个阶层招生,而且还给农民工预留20%的比例,也不容易了。”他立马又不那么刻薄了,“你说她那么年轻,长得也不磕碜,以她的学历和能力,在外企干个高管还不小菜一碟啊?偏偏喜欢吃粉笔灰。”

“看来你也是不得已了。”我冲他笑笑。

“可不。当初要不是我妈坚持,我就去首钢篮球队了。我毕业那年,他们正好去我们那儿招人。我特喜欢打篮球,面试也通过了,可我妈就是不同意。说你进去就是一个候补,还不知道多长时间能见天日,既然不可能像姚明那样去NBA当球星,就不要做梦以这个为职业。男人养家糊口得有本事,谁愿意嫁给一个打球的。”

“你妈要求也太高了,姚明不也是从国内打到国外的吗?”

“她就不想让我打球,认为那不是个正经职业,还是当老师稳当。不过,细想想,她说得也有道理,现在干体育的没几个能出息的。姚明、易建联他们算是奇迹了,好在考大学体育分数是重要一项。在咱们这样的区重点中学混,也能打发这一生了。”他黯然的语调让我想起临行前,赵傲帮我整理行囊时,问我去不去看赵有信,被我说教后,颓然离开的神情。他比赵傲也就大个十岁的样子,还没结婚,就有了心灰意冷打发一生的念头。

体育老师穿着浅绿色的T恤,白色的细棉布长裤,脚下是一双万斯轻便平底鞋,看上去那么青春洒脱;厚实的胸大肌形成完美的曲线,给人第一感觉就是运动健将。当年他要是按自己的想法去做,没准现在早已是某个专业球队的运动员了。对他而言,这一切可能都被他妈扼杀在摇篮中了。

下午的活动是去杭州一所重点高中参观。整洁宽阔的学校,精致的园林设计,南方女教师干练娇小的身姿,讲究的服饰和妆容,加之江南潮湿气候的润泽,使得那口南方普通话显得格外温柔,让你听了整天都软塌塌的。我观察了一下其他老师,他们个个精神抖擞,目光炯炯,就想我这应该是怀孕的缘故。

第一天晚上回到住处感觉很累,趁我同屋的两个女孩去卫生间洗澡时,我跟赵傲通了会儿视频。他很高兴,好像我在参加某个重要的国际教育会议。我叹了口气,担心他并没有自己保证的那样认真学习。上次模拟考试结束后,他好像松了很大一口气。

“妈,你怎么无精打采的。不好玩吗?”

“没有。”我直起身子,好让自己看起来没那么疲倦,“安排得很满,明天还是满满当当的,上午去浙大参观,下午去博物馆进行国学教育,还要穿汉服呢。”

“浙大可好了,我觉得不比北大清华差,穿汉服,还演戏呀?”

“浙大当然好啦。”我直接奔了他话中的重点,“你要有本事考上这里,我就敢借钱在这儿把房子给你买了,将来咱们就在杭州安家——”

“妈,你又来了。”

“我说这话你别不爱听,在什么环境受什么熏陶——”

“考上北大清华的,不照样有找不到工作,回家卖糖葫芦的?我觉得上哪所大学由分数决定,追求梦想就不仅仅是分数左右的了。我认为大学教育应该注重实践,注重学生梦想实现的能量输送地,而不是虚无浮夸的辩论场——”

“赵傲,”我打断他。这小子最近脑筋是不是跑偏了,整天像搞主题班会演讲似的。与其整天琢磨这些,不如扎扎实实背几个单词,写几篇作文。“我知道你现在想法很多,可你一定得面对现实!搞清楚自己目前最需要的是什么,什么才是你谈论梦想的前提和基础。”

“我知道。”他的声音冷下来。

“那就好。我现在跟两个女生住在一起,她们在洗澡,我才能跟你说会儿话,傲,你得让妈妈放心。真的,你不要嫌妈妈唠叨,等你努力拿到你所说的通往梦想的钥匙时,你就会感谢妈妈的唠叨了。我头一回给人当妈,也是试着来,没有经验,总想着把自己知道的都告诉你,省得你绕弯路。你们的思想太活跃了,太超前了。你们应该有更好的教育环境,今天参观的时候,我一直在想,你是不是应该选择出国留学——”

“咚、咚、咚——”

有人在轻轻地敲门。

“你好好的,有人找我了,挂了——”我刚要按下关闭键,突然想到安然,赶紧又喊,“喂——赵傲,你今天去食堂吃饭了吗?”

“吃了。”他还没挂。

“安然明天去家里辅导,你稍微早点起来,一定要吃早饭啊!”

“嗯。放心吧,你自己也好好的。难得出去一次,好好玩。”

儿子贴心的话,让我感动得差点落泪。我握着手机就像握着儿子的手。往门口走的时候,他的话还在耳边萦绕。这种话的杀伤力堪比原子弹,每回我都立马举手投降。我忍不住的笑意和泪水,让门外的体育老师很是诧异。

“您不舒服了?”他捧着半个西瓜,怔怔地看着我。

“没有,刚跟儿子视频完。”

“噢——没事就好。”他长舒了口气,把手往前一伸,“吃西瓜,很甜。”

我感谢后送走体育老师,把西瓜留给两个女孩。我不敢吃,怕血糖高。

第二天,我穿了7分牛仔裤,上身是无袖黑色针织背心。针织衣料贴身,腰际依体型显现身材。穿上高跟鞋站镜前看了看,还挺苗条呢。怕一天的活动脚会受不了,最终选择了坡跟绸面绣花人字拖。拍照发给他,以示对他的尊重。他很快给我发了个开心的表情包。那个喜极而泣的人脸表情包,让我心情大好。饭后回到房间,我又卷了睫毛,画了眼线,抹了口红,北京中学的女教师打扮起来也不错哦。

感谢肚里的孩子,还那么娇小,让我的腹部看上去依然平坦,身材和穿衣品味还能让人回目侧望。在浙大参观的时候,我的心情又沉重起来。我们去的是华家池校区。华家池池面游船点点,微风习习,宁静的绿地和草木,美丽得让你不敢去想这里竟然是所大学。在这样神奇的景色里,路上遇到的学生并不多,他们却个个神情凝重,步履匆匆。真不知道那些来自全国各地的精英学子,此刻都在哪儿躲着。

我的心情复杂起来,眼前的一切都让我想到儿子和他跟我说的那些话。每位从我身边经过的浙大学子都让我敬佩不已,让我不禁想到他们吃过的苦,熬过的不眠夜。我多想赵傲也能成为他们中的一员,就像我希望自己也能成为他们中的一员一样。对我而言,这种念头经常出现。比如去北大,我会想,要在这儿读书有多好,到了清华又会渴望考上清华该有多好。因此,我对赵傲也总会有这样的渴望。希望他的将来不仅要超过我和赵有信,还要干出一番大业,成为国家的栋梁之材。因此,打他从我肚里出来,我就审视他是否有天才的种种迹象。到现在,我仍在努力观察中,希望能找到什么蛛丝马迹,来证明他的与众不同。

下午,穿汉代服饰,诵古诗活动结束后,大家合影时,体育老师跟我站在一块。摄影师调焦距的空当,他微微侧过身来,低声夸赞道:“官老师,您今天可真精神,太给咱们北京教师长脸了。”

“谢谢。”我感觉嘴唇正得意地往两边咧去,但很快就让我控制住了,“您也很帅。”我低声告诉他。

相互夸赞后,体育老师跟我的关系似乎更亲近了。回去的时候,他还帮我拎了一路的包。最后一天,在西湖游览的时候,我鼓起勇气穿了此行压轴的淡蓝色连衣裙,蹬上那双本以为要原封不动带回去的高跟鞋。

“官老师,你不怕崴脚呀,穿那么高的跟儿。”同来的高三年级文科班主任,一位年过半百的历史老师提醒我。我厚着脸皮笑了笑,并没回心转意的意思。她就走近过来,善意地告诫我:“你不怀孕了吗,还敢穿高跟鞋呀?要漂亮也得看看时候。昨天你穿那双坡跟人字拖我就想说你啦,今天你竟敢变本加厉,赶紧回去脱了,我们等你,快去。”

“没事儿。”我轻轻抱了她一下,以示感激,然后,厚着脸皮朝停车场疾速蹚了几步,与之拉开距离。

在历史老师告诫我时,体育老师在车旁一直往这边看。我在他的注视下走到车前,打趣说:“来的时候,我儿子非让我带上这件裙子和高跟鞋。为了让他高兴,我得穿啊!”我竟然跟他解释起来。他微微一笑,冲我竖起大拇指。

今天这身获得的回头率大大满足了我的虚荣心。当我站在岸边,望着多情的西湖水,耳畔响起的全是白娘子那凄婉的情歌。衣裙在风中飘拂,路人向我回望的当口,我多想赵有信就是陪伴左右的体育老师。

“西湖的水,我的泪,我情愿化作一团火焰——”什么样的感情,能让神仙动了心,为心爱的人上刀山下火海啊!

“官老师,你常去卡拉OK吧?你的声音真好听。”体育老师不知何时又站在我旁边。

我真失态,竟然唱出声来。

“我很喜欢这首歌,当年刚兴起来的时候,买了录音带——”说到这儿,我突然想到他这种年纪或许根本不知道磁带。这种想法,让我陡然感到与他之间不可逾越的代沟。

“我想起来了,”他拍了下脑袋,转向我说,“你说的录音带,是不是电影里放在老式录音机的那种?”

我冲他笑了笑,竟没了说下去的兴致。波光粼粼的湖面,轻柔的柳丝,让我想到赵有信蹲在沙漠的那张照片。

“赵有信,你知道此刻我与你咫尺之遥,站在你当年扯着嗓子唱《千年等一回》的地方吗?”那首波动二十世纪七八十年代多少痴情男女的情歌现场,却是细水微澜。我真感谢儿子,让我有勇气穿上这么美的衣裙和鞋子,在这里向我曾经有过的青春和爱情致敬。

回返途中,带队的历史老师告诉大家,一会儿途经超市,大家可以下车买点土特产。明天上午10点的飞机,没时间再安排购物了。

在超市,我的心思突然间就改变了方向。我挑选了两份一样的西湖特产放进行李箱,请体育老师帮我先带回北京,我要去舟山看孩子他爸。历史老师没有因为我没遵从她的善意劝说,对我有任何疑义。她甚至热心帮我准备去舟山的简便行装,我谢绝了她的好意。

杭州接待方听说我要去舟山,很周到地为我制订前往舟山的路线图,还安排老师送我去长途汽车站。因此,我坚持把大家送上前往机场的大巴车后,才启程往舟山赶。挥手与他们告别时,我看到体育老师脸上意味深长的表情。

从杭州去舟山定海有三小时的车程,每小时发一班车。因为想给赵有信同志一个惊喜,我没跟他通报,也没跟赵傲透露。反正傍晚,我到舟山后,谜底自然会公之于众。我依然穿着蓝色连衣裙和高跟鞋,它们给了我超常的自信和勇气。我还带了全部的护肤品和化妆品,确保妆容精致自然。我要让赵有信第一眼看到有身孕的老婆是这样的美。为了精心策划的惊喜达到空前的效果,吃点苦头也是应该的。

选择大巴是正确的,可以饱览一路的自然风光。江南水乡村镇稻田的隽秀和婉约,让我这位内陆女人有如身在异乡,禁不住就感叹起中国的地大物博。渐渐地,云层低垂,天光暗淡,要下雨的样子。离定海还有20多公里的时候,空气里能闻到大海特有的腥气和潮湿。我的心跳也加快了。我的目光紧盯着汽车前往的方向,觉得赵有信就站在那个方向等着我。

突然间,狂风大作,像黑浪一样的乌云从东边滚滚而来,而西边天空却是金光万道,仿佛有意要跟这片乌云碰撞。接着,就听到车顶上噼里啪啦,一阵疾风骤雨,把路边宽大的芭蕉叶打得东倒西斜。然而,不多会儿,雨霁日出,路边的村子也逐渐显露出来。拉开车窗,起伏不断的公鸡叫声涌了进来。麻雀在湿淋淋的树枝间跳跃,地上淤积的水洼在阳光下映着天际,闪闪发光。

到了定海站,刚好看到路边有辆拉货的军车,停在站点不远处。我觉得今天的种种迹象,似乎都在暗示我会有好运。

那辆军车刚好就是赵有信驻训基地食堂货车。方才的骤雨告诉我这样的天他们不可能飞行。所以,当我坐上食堂的货车,在驻训楼前的篮球场下车后,我看到一群熟悉的身影,在雨过天晴的球场上,踏着雨水正在奔跑。

我拎着简单的行李站在离球场十几米远的地方,身后是追随而来的万道霞光,一个熟悉的背影抱臂站在我的正前方。很快,球场上有人停了下来,那人一定认出了我。接着,又有更多的人停下脚步,由打球进入到另一种生命状态。那个抱臂而立的背影显然也受到影响,顺着他们的视线朝身后望过来。

我一动不动站在那儿,像美人鱼为心爱的人忍受着脚下针扎刀刺之痛。突然,我听到一片欢呼,眼前的人们都跳跃起来。那个背影此刻完全朝向我,像被我击中似的愣在那儿。紧接着,我看到一口白牙离我越来越近——很快,我就被迎面而来的一股巨大力量包裹了。

赵有信在众目睽睽之下将我紧紧拥入怀中。

多年以后,说到这一幕,他都坚信他当时以为眼花了,他说我站在霞光中,完全被耀眼的光芒覆盖了。经他一再坚持,这则由我给他带来惊喜的事件,成了他炫耀爱情的回忆。而且,每回提起,还有他精心的润色和补充。

回来后,儿子的班主任找到我,说赵傲在班里经常发表不当言论,让学生家长担心,怕因他的蛊惑动摇自家孩子的高考志向,做出错误选择。

回家找他聊了聊,他像爆竹一样,一点就着:“啥叫不当选择?!不就考军校吗,考军校就不是正确选择啦?真讨厌那些假模假样的人,说一套做一套。什么理想教育,爱国教育,都是空话,狗屁不是!哪个学校都是盯着升学率,让考生盯着重点大学。从每年学校张榜就能看出来,榜上光写考北大、清华的人数,其他大学一带而过,好像评价一所中学的教学质量,只从这些数字上体现出来。既然这样,五四还搞啥理想教育,还组织什么主题班会呢?不明显两张皮吗,做给谁看呢?”

他很激动,仿佛早就料到我会跟他谈这件事情。

“妈,如果我考军校你支持吗?”他忽然低下头望着我。

那一刻,“自主择业”这四个字倏地从我脑海闪过。我有点慌乱,好在我立刻清醒过来,趁那清澈的眼眸里还有希望的神色,我大声说:“支持。”

我调整了坐姿,我已经平静下来:“你不妨周五的时候,就此在班会上做个主题演讲。”

他看着我,脸上竟然露出孩子般的腼腆。这表情让我想到赵有信。

那天,他把我重新放回地面时,他脸上就是这样的表情。只是,他并没看着我。他的目光越过我的肩头投向远处的地平线。我不知道他那儿看到了什么。结婚21年后,我不知道为他制造的这次浪漫邂逅,对他而言是怎样的感受。但我清楚地记着,41年后的夏日,我躺在社区医院的病**,即将与这个世界告别时,想到的就是我在舟山看到的那个情景。

病房里静悄悄的,我43岁生下的女儿赵楠跟丈夫为儿子庆生去了。窗外,天空如洗,一片蔚蓝,今天,是离开这个世界的好日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