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跟儿子的冷战仍在持续,每当他对我客气有加之时,我都觉得他的心又与我拉开一段距离。从学校回到家的车里,他一路沉默,进了家就立马钻进屋里,一分钟都不愿意在客厅待。起初,我也该干啥干啥,打扫卫生,洗衣做饭,为他做可口的消夜。为了体现为人母的大度和气量,周五晚上我给他做了油焖大虾。
“妈,真是绝了。”他满嘴流油地冲我竖起大拇指夸赞。
现在的孩子真够绝的,他有多聪明,从夸我这句话就能看出来。他知道我开始妥协,也实时地配合了我一下。油焖大虾,功不可没。
周六早晨送他去学校组织的集体辅导班时,我故意把昨天收发室送来的《空军报》放到副驾驶的位置上,我看他朝那儿瞥了几眼,像是识破我的心机,鼻子里得意地哼了一声。
“你不用等我了,有空回家看看报纸吧。一会儿下课我自己坐公交车回去。”他诡异地冲我笑笑,去了教室。
直觉告诉我《空军报》上一定有什么内容,在他看来是我必须知道的。从什么时候起,我在他心里成了背弃丈夫的狠女人?
回到家,我衣服也没换就去找《空军报》,寻找的过程中,我发现他一直在提醒我,可我忽略了这些暗示。比如,他认为有重要内容的报纸都放在茶几下的毛线筐里。他以为我织毛线的时候能看到,可这几个月既要伺候他,还要体恤肚子里的孩子,哪有时间坐这儿织毛线活呢?还有些报纸一直在他屋里的桌上。重要的文章他都用红笔圈起,一目了然,全是8团的内容。还有一组照片,他用纸壳装裱好挂在墙上。仔细看了日期,竟然是两个月前赵有信在09基地的照片。
那是一篇关于“金飞镖”活动的综合图片报道。茫茫大漠做了压题图片。上面有获奖飞行员,有工作中的机务,有导弹命中靶标的那一瞬,也有他们日常打篮球以及食堂炊事员的一些照片。左侧最下方,是篇一千多字的报道。报道的压题的图片上有位军人蹲在大漠上,冲着镜头笑。文章的题目是《昔日孤胆英雄,今日群英荟萃》,内容是8团团长王向辉的一个简短专访,对他在大赛中起用年轻飞行员,让他们在作战任务中获得经验和战果给予了赞誉。我想象赵傲看到这篇文章时的心情,崇敬、向往,还是从中看到更远的东西?
再次浏览了文章,却被那张压题图片上的军人吸引了。先前,惯性思维让我认定图片上的人是文章主人公王团长,仔细看了不是,也不是于庹,蹲在那儿冲着镜头傻笑的竟然是赵有信。他穿着迷彩服,下摆的衣扣开了也没系上,胡子拉碴的,上报纸了也不刮一刮,哟,他竟然留了大背头,他的嘴唇用力抿着,眼睛眯成一条缝——我下意识地用手抚了照片上的人,仿佛上面有层灰,可抚了几下也达不到我想看到的纯度。记者为啥不把照片弄得清楚些再发表?新闻也讲朦胧美吗?我拿着报纸去了阳台,照片比屋里清楚多了。端详着照片,我明白了什么。他哪是改了发型,沙漠的风太大,让他不得不选择这个姿势。
他的心可真大了,一副不食人间烟火的傻样儿,席地坐在那儿一如坐在自家炕头上。当我整天为赵傲焦虑,被肚子里的孩子折腾得夜不能寐时,他指定想不到我们娘儿仨。
突然,我觉得有点不对劲儿,那张照片似乎在向外传达什么,发送出了不可言说的信息。我再次拿起报纸,把文章又仔细读了一遍,再看看照片,竟然真发现了刚才没注意到的一个秘密。如果不细看,谁都不会注意到,然而,我却在赵有信同志的眼角,发现了阳光折射后留下的一滴光亮。那是泪珠透过阳光折射而出的。
赵有信,一个有着23年婚龄的45岁男人,蹲在大漠上对着外部世界的镜头,眼角溢出的泪水昭示了什么?或许那只是外部环境刺激下,眼睛自我保护时的一种生理现象?可记者为何要选择这样一幅照片,当作压题图片?这张照片让军嫂们看到,一定会跟我一样,自作多情地往“思念”二字上靠。她们一定也愿意这样解释,以获取更大的生活动力,面对日后的聚少离多。
那颗眼泪像《大话西游》里朱茵钻进周星驰心里看到的,多年前,另一个女人留在那儿的一颗泪珠儿一样。赵有信眼角的那颗泪,被我从报纸上小心翼翼地拾起来放进心里。每每风吹草动,它都会**秋千似的摆动几下,揪得我心疼。我终于明白儿子为何关心我看不看报了。大漠之上,他一定看到眼挂泪珠儿的父亲。
周五下午,我去海淀区培训,听区教委领导就杭州游学一事,介绍杭州方的情况和交流相关准备。这次游学总共七天,其间有两次在杭州校方校内举行,还有两次游览,一次是西湖,一次是去当地的国学研究馆。张凤芝给我的任务是在一次交流讨论前,就活动意义发个言。总而言之,杭州游学交流是一次“交流”比重少,“游”的比重偏大的夏令营活动。
回家途经师大大门时,鬼使神差开了进去。我想去杭州后,还是请安然来家陪陪赵傲,辅不辅导都无所谓,总觉得他一人在家心里不踏实。停下车走到宿舍楼下,看到她跟范小进在激烈争吵着什么。
“小范,你怎么在这儿?”我走过去把安然拉到身后。尽管我对他印象不坏,可还是怕安然吃亏。
“问她啦——”他两手一摊,耸了下肩膀。
“官阿姨,你怎么来这儿了?”安然看到我有些惊讶。
“找你呀。今天去中心培训,路过这儿,进来碰碰运气。”守着范小进,我没把请她当家教的事儿说出来。范小进干吗跑这儿找安然?莫非是于庹让他来找的?怕是于庹那边又惹出什么事儿,赵有信可是最怕他在感情上栽跟头。
“小范,于庹没事吧?”
“他能有啥事儿?不放心她,让我来看看。”范小进不满地白了她一眼,“本来很简单的事儿,非要搞得这么复杂。你要没时间,说一声不就完了?他也不是闲人,难得有点空给你打个电话,你就是出于礼貌也得接一下啊。总不接他电话,他那边就跟天塌了似的,火烧屁股地催我来,怕你又遇到什么事儿了。”
我明白范小进此行的目的了,看来于庹一直跟安然联系呢。
“能不能盼我点好啊?!我能有什么事儿?你告诉他我好着呢——”
“好着呢干吗不接电话,还换了号?这不明摆着让人家找不到你呗。”范小进嚷道,“人家为了你跟家里都闹翻了,黄小姐也彻底断了,你这边又变卦了,你这不明摆着摆人家于庹一道吗?”
“他跟谁闹翻跟我半毛钱关系也没有,我从没答应他什么,也没许诺过什么——”
“那你五一去那儿干啥?还是心里有他吗,你逗人家玩呢?”
“你今天来这儿是跟我吵架的吗?告诉你,你跟我吵不着,你现在可以离开了。”安然脸上显现出激动的红润。
“以你这么高的修养,总不能让朋友饿着肚子踏上归途吧?”范小进软下来。
“真难听!什么上路不上路的?谁也不准吵啦,今天阿姨请客,你们想吃什么,尽管点。”我拉着他们去了食堂二层的大鸭梨餐厅。
“官阿姨,我请大家吃饭,”安然冷静后,对范小进也给予应有的礼貌,她把菜单递给我后,也递给他一份,“这儿的烤鸭不错。”
“有男人在,哪有女人请吃饭的道理?”范小进接过菜单,生意场上大男人的做派就显现出来。他把手上精致的黑色LV皮包往桌上一放,招呼服务生。
“安然,听见了吧?范老板要请客呢,喜欢吃啥就点啊。”我把菜单还给她,想让她高兴点。
“不瞒你说,我这次来把于庹他爸也得罪了。”
“为什么?”
“还能为啥?为他的宝贝飞行员儿子呗。我早就跟他说过,不想跟黄小姐好,趁早跟人家讲明白,断得彻底些,别给她一丝希望。可他总说这不是我想象的那种,说断就能断的关系。我知道他们两家一直是生意伙伴。我说既然这样就别断了,干脆跟黄小姐结婚算了。他不干,说他跟黄小姐说过多次,不会跟她结婚,让她另找他人。黄小姐这边断不了啊,一直缠着于庹。五一节他见到这位后,跟我说他爱的人是她。他说在庐山的时候只是觉得跟这位在一起很舒服。”他说到“这位”时,就用手往安然这儿指一下,“当时觉着她小,也没往这方面想过。离开以后,才发现自己一直惦记着她。”说着,又夸张地双手一托,指向安然,“再往后,他就成催命鬼啦。有时候深夜2点多我刚睡着,他电话就打过来。我说你这晚了还不睡,该不会想人家想疯了吧?!他说没有,刚飞行结束,回来就打过来了。你们想想,这家伙亏他还是个训练标兵,金飞镖得主呢,遇到喜欢的女人,也跟普通男人一样。双脚一落地,便打回欲望男原形。以前是我找他,现在他天天折腾我。催我想办法断了黄小姐那边。我又能有什么好办法,感情上的事儿只能用感情的方式来解决啊!”
“不对啊,团里因为黄小姐的事,去过他家好几次的,工作不是做通了吗?”我说。
“部队的人在,老爷子是通的。人走以后,他又不通啦!他压根就没想让于庹在外面找。”
“那你有办法吗?”我一听这样,也为安然和于庹担心起来。
“你还能没办法吗?!”安然接过话来,“这么多年不都是你帮他擦屁股吗?我记得在庐山你亲口对我说,‘你这种女孩我见得多了,不要觉得人家对你好一点,就以为人家爱上你了,告诉你,这离那种关系还差十万八千里呢’。这话可是你亲口对我说的,现在你又让我俩好,你把我当什么啦?”
“你不要总咬着这事儿不放,我跟你解释过好多次了。”范小进脸上有点挂不住了,“这事不怪我多想,你们的确是住在一起的不是吗?要不他的行李怎么会在你屋里?”
安然的脸色也变了,我从没见她脸红成这样。
“这事一句半句跟你说不清楚。他东西在我那儿不假,可你也不能仅凭这一点就认为我是个太妹呀?”
没想到她跟于庹还有这一出。看来,于庹那天让范小进去安然那儿取行李,果真闹出不少误会。
“哎呀,我说安小姐,你那天跟那样一帮混混打台球,你让我能怎么想?前脚跟于庹游山玩水,你侬我侬。后脚于庹去车站接我,你这边就跟那种男人开了球局——”
“我那是身不由己!于庹前脚走不假,可那伙混混到我们宾馆ATM机上取钱也是事实啊!如果我不打,可能于庹的手机也赢不回来。”
“这话当真?”
“我犯不上跟你发誓,你爱信不信。”安然头一扭,看都不看他一眼。
他们竟然真不把我当外人了,要么就是他们自己也急于把当年的误会搞清楚。所以,我看到他们时他们或许就在争论这些事儿。
“人家往咱们这边看呢。”我把食指和拇指捏在一起,示意他俩控制点声音,“今天说开了,以后谁也不许再提了。其实安然一看就是好女孩,是你眼拙不会看。”我给范小进使了个眼色,让他别再惹安然,“你刚说的用的什么办法,解决了黄小姐的感情问题?”
“追她呗。”
“你可真是不可救药!”安然厌恶地瞪了他一眼。
“这世上总有人当恶魔,有人当天使。我不做恶魔,怎么成全你俩?你应该感激我才对。”范小进油滑地乜了她一眼。
“官阿姨,山药你喜欢吃吧?他们蓝莓山药泥做得挺好,很适合你吃。”安然没理他,指着菜单让我看。
我担心气氛不好,影响大家心情,更怕范小进说下去,安然恼了会离开,就悄悄拍拍范小进的胳膊,示意他别说了。他却意犹未尽,并没有收手之意:“这世道做人可真难。这些年在于家也是醉了,上侍奉于老爷子,下伺候小于少爷,我是于家——”他最终还是克制了自己,没把“奴仆”一词说出来。
“你用这种办法跟人家有世交关系的黄小姐乱来,他爸爸当然会生气。”安然俨然在答辩,语气里没有一丝人间烟火气。
“怎么叫乱来?她未嫁,我未娶,我光明正大追求她,不行吗?或许你会说,‘于家给你这么高的报酬也算对得起你了’。没错,我给他家打工,拿的报酬确实很高,可我没卖给他家,我不应该失去人身自由啊!于庹也是,自打我们认识,我便开始了给他‘擦屁股’的人生——你们不要用那种眼神看我,我说的是真的。现在他是飞行员,我更不敢惹他了。他的话对我来说比他父亲还重要。当然,论交情,于庹的话在这我儿一直都比老爷子有分量。他要有什么要求,我很难拒绝,也不想拒绝他,可我也只能这样才能让黄小姐死心。如果我俩好了,于庹父亲对黄家可以把责任推到我身上,这样,对谁都有了交代——”
“那黄小姐也得爱上你才是。”安然冷冷地看着范小进。
“不错,她还真就爱上我了!”
“所以你才来找我?”
“是。”
“你是怕于庹鸡飞蛋打,才劝我跟于庹赶紧定下来,对不对?”
“没错,你说得太对了,我来就是为了这事。”范小进激动地一把抓住安然的手。
“你谁啊?!”安然愤然甩开他。
他俩又像刚才那样嚷嚷起来。眼瞅着战争就要第二次爆发,我突然想到肚子里的孩子。“安然,你下周能给赵傲辅导几节课吗?”我努力插进话去,“我要去杭州。”
他俩愣在那儿,像是没转过弯来。
“他现在还需要补课吗?我觉得他完全可以自己学了。”安然显然清楚这是她必须回答我的,“我最近想静一段时间,我帮你找别的同学吧,她们或许有想当家教的。”
“我就是想让你有时间去家里坐坐,跟赵傲谈一谈,那小子最近有点激进,你也知道,他服你。”
“对不起,我真的有安排了。”
“你能有什么事儿,不就是找工作吗?等你跟于庹恢复关系后,我帮你找好了——”
“你不要多嘴。”安然打断他,“我已经跟你说得很清楚了,我跟他就是普通朋友,不,我们连普通朋友也算不上。他就是我曾经见过的一个路人,像你来北京时在飞机上搭过话的乘客一样,我们不可能成为那种关系。”
“这话你可以直接跟他说。”
“你存在的意义这时就该体现出来啊!”安然嘲讽地看着他。
“我总不能再跟他来回传话吧?何况,我现在有黄小姐了。”
“他现在是飞行员,不是我这蜉蝣之辈能攀附的人。再说,我也不想影响有鸿鹄之志的人。”
“安然,我不明白你跟于庹为啥就不能成为朋友呢?他很喜欢你呀。”我万分不解地看着她。五一在部队聚会的时候,我就发现于庹看她的眼神不对。还有,既然她不想跟于庹有任何瓜葛,当初我邀她去部队的时候,她干吗同意呢?她完全可以拒绝的。为什么见了面以后,反倒不想跟他认识了。难不成真像范小进说的,她故意折腾人家于庹?
安然愕然地看着我,眼泪都快出来了:“我为什么一定要跟他交朋友?”
“因为他爱你,因为他对你一见钟情,因为他对你一直念念不忘。”范小进接上来。
“去你的!”安然爆了粗口。
“这才是你嘛。”范小进笑笑,似乎完全在意料之中。
安然气愤至极,狠狠地看着范小进:“你好像真忘了你在庐山对我说的话了。你吐出来的东西,怎么能再吃回去?”
“我刚才说过,那是我对你的误解,你不能总咬着不放。再说,我是我,他是他,即便我认为你是那种女孩,他觉得你好不就得了,你用不着这么矫情,拿我的失误去惩罚他。”
“你可真不要脸,为了于庹,你想必做过许多这样的事儿吧!为了打消她们对富二代的幻想,让于庹轻装上阵,你什么狠招儿都用过吧?”
“我是我,他是他。”
“有你这样德行的铁杆,他能好到哪儿去?”安然愤然离去。
我赶紧起身拉住她,怕她用力挣脱,我一边用力握住她的手,一边大声嚷道:“别伤害了我肚里的孩子!”
这下,他俩都愣住了。安然像受了雷击似的不安地坐回我身边,她看看我的肚子,又抬头看看我的眼睛。
“真的。”我轻轻捏了下她的手。
“你、你是说伤到孩子?”她的眼睛睁得老大,我头一回看到那张冷漠的脸上有了别样的表情。
“嗯,五一带你们去部队收获的战利品。”
我话音未落,他俩就哈哈大笑起来。
我丝毫不觉得难为情,我为我的孕情能在关键时刻发挥威力感到自豪。渐渐地,那笑声弱了下来,我看到范小进正用诧异的眼神盯着安然。顺着他的视线,我看到安然脸上一丝从没有过的表情,像花儿一样在夏天的傍晚绽放了。
晚饭结束时,他俩又点了好多菜让我带给赵傲。一场争吵最后演变成对孕妇和孩子的关心呵护。回到家,我跟赵傲说我走后安然会来的事儿。
“其实不来也行,我能照顾好自己。”
“人家不是来照顾你的,是来帮你提高英语水平的。”我怕他误解我让安然来的“不良”用心。尽管,这里面的确有这种成分。
“妈,我发现你现在胖了好多。你以前的衣服还能穿吗,你要不要买件新裙子?”
“不用,我又不是去相亲。”
“那行,你自己看着办吧?”他甩手而去,摆出懒得理我的样子。
考虑前段时间一直冷战,不如趁此缓和关系,我就拿出一件裙子,觍着脸凑到他门口,讨好地征求他意见:“儿子,你看这件裙子怎么样?”
他回过头靠在桌子上,认真地打量了几眼,摇了摇头。
“我记着你有一条浅蓝色的连衣裙,我初中毕业那年你去我们班开家长会,我们同学都说我‘为啥你长得不像你妈啊’,他们说你长得好看。”他微微笑着,仿佛还在回忆里面。
“哪条蓝裙子呀?噢——我40岁生日你爸送我的礼物。”我转身去橱柜找,不知道还能不能穿上。这小子挺有心,前段日子一直跟他别扭着,这会儿想想,他都快高考了,自己还难为他,心里挺不是滋味儿的。我脱下身上的体恤和睡裤,把厚胸罩也摘了,换上最薄的那种。试一试,虽说有点紧绷,可穿上高跟鞋,提着气走路还稍稍宽松点儿呢。
“好,就带你说的这件连衣裙。”我夸张地冲着他屋大声喊道。接着,我把行李箱搬到客厅,希望他能再给些指导。果然,不多会儿他从屋里出来了,在箱子周围转了几圈,说:“你带一双高跟鞋就行了。运动鞋我觉得就别带了,你穿着裙子,脚上穿着运动鞋也不好看,还占地方。不如带一双人字拖,饭后散步的时候也可以穿了歇歇脚。”
他还真把他妈当成妙龄少女了。看来他一点不知我怀孕的事儿。我知道他说的是那双6厘米的坡跟绸面绣花的人字拖,可我总不能在途中穿人字拖吧。再说,学校的老师都知道我怀孕了,穿那么高跟的人字拖,会让人家觉得很奇怪,不如带双运动鞋安全可靠。
“你不想带也行,穿那双浅粉色的轻便耐克鞋也凑合。不过你得带一条牛仔裤,就穿你五一去我爸那儿穿的紧身牛仔裤。”
他倒是从美学角度考虑了,可我肚里的孩子不舒服啊!我回屋找了条宽松的7分牛仔裤,卷了卷塞进箱子。
“化妆品带了吗?”
“大热天带那个干啥?我是油性皮肤,带瓶防晒霜就行。”
“那也得带,你可是职业女性,北京中学的老师,总不能让人家杭州老师觉得你一点都不讲究。”
为了让他高兴,我遵从了他的意见,又回屋拿了唇膏、眉笔、睫毛钳、粉底和眼线笔,把它们统统倒进一次性塑料袋,塞到衣服旁边:“说,还有什么要带的?”
他不露声色地笑了笑,像是阴谋得逞了一样。
“妈,你不去看我爸吗?”
“你爸,你爸在杭州?”
“哎哟,我的亲妈呀,我爸就在舟山哪!你没看今天的《空军报》吗?于庹叔叔他们绕岛飞行啦,空军的发言人说,‘我们这是拥抱台湾’。祖国统一指日可待了,妈,舟山离杭州没多远,你难道不想去看看?”
“我们是集体行动,我不能单溜。要去,等暑假里看有没有机会。”我觉得从杭州游学去舟山简直是天方夜谭,“赵傲,你关心国家,关心你爸和于叔叔他们无可非议,可你毕竟要考大学,还是把心思放在功课上。到时候,比别人高一分,就能跃过一操场的人呢。我说这个你别不高兴,你爸他们负责保家卫国,你负责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天天向分吧。”他即刻露出失落的神情,没容我说完,就转身回了屋里。显然,我回答的不是他想听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