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有信每回打电话都会问“那小子怎么样啊,技术行不行啊,你这当师父的是不是好好带他了”之类的话。

我每回都想这样告诉他:“赵傲比您老强多了。”可又不敢。他退休前已经是我们战区的首长了,现在跟官阿姨在南京休息了。其实,赵傲飞得怎样,不用我说他都清楚。作为2000年以后的飞行员,赵傲的技术水平远远超出同期,是拔尖儿的那类人。而且,这小子知识面特广,嘴又会讲,还被聘为军事频道专家,在电视上点评过最新的国际军事动态。他现在是8团标志性的人物,比我这当师父的强多了。不过,我也不能让那小子太张狂了,我得瞅准机会再收拾收拾他,给他好好修剪一下枝丫,让他顺溜地往上长。所以,我就这样回答:“赵傲进步很大。”

赵有信就不吭声了,把这个话题暂且放一边,转了另一个话题:“他的个人问题也要有所进步,多大了,还没跟女孩子见过面。”

“好,我会盯着他。”我说。其实,我完全是在应付他。这小子我行我素,张狂得很。脑子里除了飞行,除了军事,除了国际动态,以及一切让他感兴趣的外,完全不食人间烟火。

安然到南京应聘上市政府科协公务员后,我们仍然是周末“夫妻”。当然,我们的飞行日和休息日,并没有因为我们来之不易的婚姻有丝毫改变。经常是她来了,我人在外场。团里的人都认识她,她来以后会被特殊照顾,能到外场看我飞行。他们放她进去以为我不知道,其实每回我都清楚她就坐在机务塔台的调度室里。要是幸运的话,赶上周末是休息日,我们会去堤坝那儿转上大半天,看看白鹭,看看远处的油菜花。有时候我们坐在岸边一句话不说,直到午后,觉得凉了才往回走。大家还以为我们一直没孩子是因为高强度的训练,我随了师父大梁,一直怀不上孩子。我不方便解释,只能哑巴吃黄连。

我既然同意当初双方拟定的婚后规定,我就必须遵守,我要让她清楚我是守信的男人。我更知道我俩之间那种微妙的情感平衡不能有丝毫的倾斜。稍稍有性,或者超出她接受的部分,平衡都会打破。我跟她就像飞机两个翅翼上独自跳舞的两个人,要想共生,必须保持距离和平衡,为此倾其一生。

这样相安无事地过了5年,直到一个大雪纷飞的晚上,我休假回南京,白天陪她去梅山看完梅花,回来的那天晚上,安然突然来到我的房间。

“于庹,你醒醒,我梦到我妈了——”她激动地摇晃我。

我早就醒了。在这漫长寂静的冬夜,女人特有的温柔气息打门外一进来,我便醒了。

“我梦到我妈了。”她又重复了一遍。

我坐起来,往旁边让了让,她很自然地坐了过来,把冰凉的腿伸进被窝里。

她的思绪仍在那个梦里,她的神情有点恍惚,她正在拼尽全力浓缩那个梦,以便她能悟到其中的奥秘,好给我讲得清晰些。

“我妈好像来咱们南京的家了——她好像来看看我的生活怎么样,我领着她挨个房间转了转,她一边走,一边用手摸摸家具,她的表情好像还算满意,有点微笑的意思——”她突然打住,像是后面的梦还没聚拢起来,无法用准确地语言表述出来。

过了片刻,她像怕丢失这种感觉,没头没尾地咕哝了一句:“我妈走了以后,我这是头一次梦到她呢,我妈来这儿看我了,她怎么不说话,她脸上的表情到底是啥意思呀?”

我大气都不喘,我这样可不是妻管严,而是唯恐打破难得的母女重逢的氛围。我把胳膊伸到她后背,轻轻揽住她。

“于庹,我妈真的来了,来南京看我了。”她脸上全是泪水,她的身体因为激动在颤抖,“她还撩起沙发蒙布,用手搓了搓,想看看这是啥料子。我妈平时就是这样选布料的——可不知为什么,走到你房间门口,她就停下了。我说妈,你可以进去,那会儿我都忘了你在里面,我只是想我的家她哪儿都可以看。结果你猜怎么着,我先她一步推开门后,看到**一个花白头发的老人蜷缩在那儿,身上盖着那么薄的单被,我情不自禁转身去问母亲,她挺不高兴地把目光移开了——我吓坏了,我觉得她这是要走的迹象,就吓醒了。”

那个形单影只的可怜老头一定是我喽。我被她说得毛骨悚然,身体跟她一块颤抖起来,我甚至觉得我那未曾谋面的岳母此刻就站在我们对面。

“于庹,你说我妈是不是对我还有看法啊,觉得我是个坏心眼的丫头,才跑那么远来告诉我呀?——你说我是不是太坏啦?我妈在那个世界安安静静地过了那么多年,因为我又跑了过来,她见我这样对你,生气呢——”

我紧紧抱住她,没了臃肿的冬装,只穿着睡衣的安然在我怀里单薄得像个纸人儿。

那天晚上,安然来我屋后没再离开,直到现在也没有离开过。要说,我真得感谢我的岳母。那天晚上安然上了我的床后,很快就睡着了。我却睡意全无,翻来覆去琢磨安然此梦的真正含义。我蹑手蹑脚下了床,去卫生间洗了脸、刮了胡子,然后去书房岳母的相片前点了支香。

我在书柜前郑重地给她老人家磕了三个头:“岳母大人在上,请受小婿一拜!感激您千里迢迢来我家为我伸张正义,为我平反昭雪——”我在说这些话的时候,这些年安然对我的所作所为,像过电影似的一一闪过:

旅里派人来家家访的时候,她故意把自己的胸罩放在我**,还在沙发上摆上育儿常识,我们像拍电影一样,在众人面前演着正常的夫妻家庭生活。

跟我回家过春节,在我父母面前,她接受我的亲热举动,可回到屋里就变成另一个人啦。意思是我过于亲热了,搞得我费半天劲儿才能把她哄好。

怕别人误解我们不怀孕,我们还装着去医院检查,然后又从医院后门悄悄溜掉,去街边吃麻辣烫——这些年,我不仅要饱受她肉体的**和折磨,还要睁着眼装盲人,对她鲜艳欲滴的嘴唇和**视而不见。岳母大人啊,结婚后小婿可是受了太多的罪啦——

“喂——醒醒,你喊什么呢?”

我睁开眼睛,我的视线上方,是安然明澈的眼睛。我看到她的唇离我那么近,她的牙齿像洁白的新米,在晨阳中闪闪发亮。她一侧的头发垂了下来,遮了她的半边脸——天啊,我在做梦吗?

第二年,我们的双胞胎儿子出世了。一个叫安欣,一个叫安宇。这让我那土豪老爸有点不爽,私底下仍用他自己起的名字叫他们。我老爸起的名字是:于飞、于翔。

我常想,当你为生活付出艰辛,饱受磨难时,一定坚信生活还会回馈给你,让你得到应得的那份儿。

2018年12月20日一稿,于香江

2019年2月19日二稿,于香江

2019年4月3日三稿,于海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