暑假前两周的一个上午,张凤芝突然来我们初中年级教学组,让我去她办公室谈点事。我有点不踏实,会不会因为怀孕的事儿,她要找我茬儿呢?

大吕略略不安地冲我使了个眼色,意思是凶多吉少。我心想大不了让我暑期再去培训班参加一回培训,要么去区县暑期带教一个月。除此之外,她还能把我怎么样?不准对孕期妇女进行人事调整,做出有损怀孕女教师利益的行为,可是明明白白写着的规定,连外企都不敢随意处置怀孕女职员,更何况这所海淀先进示范中学呢?

往张凤芝办公室走的时候,我心里还是有些烦乱。仔细想想,我跟她也没什么矛盾,平时她对我也算客气。她老公也当过兵,以前部队允许生产经营的时候,她老公在蓝天公司干过,比赵有信这类的机关干部薪水要多得多,是领导办公室和家中常去的访客,春节聚会桌边最吃香的人。她家也是大院最早有私家车的那拨人之一。虽说是一辆老式的二手皇冠,但也得十万左右才拿得下来。

她老公经常来学校接送她上下班,学校老师没有不认识他的。不过,她老公从不把车开进学校,而是停在离学校一百多米远的路边,给人感觉挺低调的。张凤芝也不张扬,加之经常学雷锋,顺道送送同事。有一回,他们两口子把高中组的体育老师送到医院,因为体育老师的老婆生孩子,这件事让她赢得不少人心。我也是受惠者之一,坐过一回她家的车。那会儿我刚随军来北京,头一次到学校上班。

放学后,我走出校门,看着过往的行人和车辆,正分辨着往哪边走才是公交车站的方向,就见路边车内有只手向我挥舞。我那时不知道那只手的主人是张凤芝啊,仍急于搞清公交站的方向,找了来学校接学生的家长打听,再抬头时,就看到张凤芝站在车边,王后般地微笑着冲我挥了下手。

我这才认出是年级组长,赶紧跑过去,看她有什么事吩咐,她却拉开门让我上车:“咱们同路。”

我上车后,她才坐在副驾驶的座位上:“辛明,这是我们初一年级的地理老师官玉琪,她爱人在干部处,刚调来的。”

“噢,幸会幸会。哪个处啊?我在政治部十一年了。”

“福利处。”我惶恐地回道。毕竟人家是政治部的“老人”呢。

“我们家辛明原来在转业办,后来领导专门点了他的名,让他去搞经营。你说领导都发话了,他也不能不去啊。那活真不是人干的,整天不着家啊。”张凤芝嘴上埋怨,可语气里满是扬扬自得的味道。

“都是自家人,以后你得多关照关照官老师。人家刚来,人生地不熟的,你这当大姐的,得多关心人家啊!”说着,他转过身关切地冲我笑了笑,非常职业的表情,一看就是生意人的做派。

“官老师可是正儿八经师范大学中文系毕业的高才生——”

“哎哟,快别说啦,省里怎么能跟北京比呀?”

“那怎么不教语文,让官老师教地理呢?不公平啊——”她老公替我叫起屈来。

“你又不是不知道,像我们这些随军家属,哪能安排到满意的工作呀?就这还是看是空军机关干部家属的面子呢。档案过来后,校长问我:‘凤芝啊,再给你一位随军家属怎么样?’我说:‘行啊,都是大院出来的,我不接,谁接?’”张凤芝说着,回头冲我挤了下眼睛,好像关系很熟的样子。知道她接收了我,我对她一直很感激,觉得她很仗义也很亲民。后来,我就很少坐她的车了。她每天下班都很晚的。有一回,我从学校出来,见她站在车边,才想跟她打招呼,她就匆匆上车了,没看到似的走了,好像不愿意搭理我。后来再放学,我就又躲着她了,在马路对面一个小超市后面等赵傲,绕开她经常停车的地方。

她见到我也不像以前那么热情了,好像发现跟我不是一路人,交错了对象。其实,这一点我的感触倒是很深。她谈论的都是上层社会、领导传闻和时尚服饰啥的。而这方面我一点信息都没有,赵有信很忌讳谈他工作上的事儿。她说的那些名牌服饰鞋包,我听都没听说过。那会儿我知道的名牌就是耐克、阿迪达斯、背靠背啥的运动服。护肤品有大宝、凤凰珍珠霜,高档的有羽西。我的时尚审美还停留在三线城市的水平。我觉得衣服合身,颜色自己喜欢就很好啦。再说,她在学校构建的那个圈子也不欢迎我。比如,她们说得热火朝天的时候,我一出现立马冷场。要么,她会突然拐到让我头疼的话题。

“玉琪,我总觉着你的普通话还有口音,你得照着《新闻联播》好好练习你的普通话。”她这样说,那伙人也不做出反应,仿佛与我有关的事情都不值得她们关注。

张凤芝调任教务处主任后,跟我们年级组不在一层楼,见面的机会就更少了。

当然,傻子才想得罪她。我也知道好汉不吃眼前亏的道理。毕竟派课、教哪个班、年终教师大会评比都由她来主持。她掌管着每位老师的生杀大权。我哪敢惹她呢?平时见到她我都非常客气。或许她也是看在都是随军家属的分上,在学校见到了也能给我一个温馨的笑脸。

她对大吕比我要热情得多,她跟大吕有身体上的接触。她会一边寒暄一边拍拍大吕的肩膀,搂搂大吕的腰,像久别重逢的姐妹,生怕不这样对方跟她感情淡了。

“你可别被她那套给糊弄了。她烦死我了,她是怕我给她大奓翅。我可不吃她那一套。”

“你为啥讨厌她?”

“没啥,就是看不上她那劲儿。半老徐娘了,开大会还穿着超短裙站在主席台上,一对罗圈腿杵在那儿,嘚吧嘚吧的,不觉得磕碜!咱校多少部队家属,哪个跟她那样?你比她年轻,也没像她——”

“我没她那资本。”我打断她。我可不愿惹火烧身。

“哟——这话怎么说的?得有啥资本啊?你比她年轻也长得好看,身材也比她好,你的资本哪点比她差啊?人尖儿就人尖儿了,还什么都想占风头,我就讨厌她事事都要拔尖儿的显摆劲儿。”

我没大吕的本事,整天腻腻歪歪,惹张凤芝不痛快,人家还拿她当亲姐妹一样地笼络。我只能拼命地息事宁人,努力保住饭碗。

“玉琪,坐。”张凤芝抬起头,一脸严肃地看着我,真让人有不祥之感。

我恭敬地冲她点点头,仍站在原地。

“坐吧。”

“不了。”我仍站着。

她微微一愣,目光从我身上扫了个来回:“几个月了?”

“两个多月。”我不卑不亢。既然她挑开了说,我也不怕,接下来她要胡说八道找我麻烦,我也不客气跟她嚷。

“一点不显啊。”她站起来,在我身前身后绕了几个来回。

“主任,有事啊?”我紧张中仍不忘礼貌相待,希望她赶紧说正题。

她埋怨似的瞟了我一眼,在我面前停下来。她倚着她那张宽大的写字台,娇嗔地噘起嘴看着我:“是不是很纳闷,不知道我叫你干什么呀?”

她是不是吃错药了,在我面前撒娇?我想冲她亲热地笑一笑,可表情根本不听我调动,因为它们此刻真实地显现着我内心的厌恶至极。

“玉琪,恭喜你啊!”她垂下头,像是为了说这句话,消耗了很多的元气。很快,那个经美发师精心打理过的脑袋就昂起来,一如公鸡对自己宠爱的母鸡那般,拍了拍我的肩。“玉琪,想不想去杭州呀?学校暑期有一次去杭州游学交流的机会,你要想去我就安排你。”

我以为我听错了。我在学校这么多年,这种事能轮到我头上,是她良心发现还是被上帝抚摸了,突然对我发起善心来?

“你心里或许会问,这种事怎么会想到我?”她猜透了我的心思,“这次全校就三个名额,年级组长和参加任课的校领导就有好几位,一个普通的老师怎么会安排,对不对?但是,我仔细想过了,也跟校长交流过。大家一致认为你这些年在学校也是兢兢业业、勤勤恳恳地教书育人,还为学校军训让你爱人找过几次车,对学校是有贡献的。现在你爱人常年在一线部队,你独自一人带着孩子很不容易,我们不能让老实人吃亏,这回决定就让你去了。”

“谢谢主任,谢谢。”我觉得再不表态就失礼了,“只是,我现在的情况——”我一想到身孕,底气就不那么足了。毕竟要带十几个学生一道去,每个老师都要负责几名学生呢。

“我觉得没问题。这回是五年级的学生,校长说让高中组的体育老师去一个,说白了就是为了照顾你的。”说着,她绕回写字台后坐下来,“我考虑过你的情况,虽说大龄孕妇都说前三个月不要去公共场所,怕感染啥的,可我觉得只要条件允许,周围环境好,不会有啥问题的。这次是区教委资助的,飞机去飞机回,接送都由接待方专人负责,你还有啥担心的?我们都生过孩子,我比你还多生一个呢。你这岁数能怀上孩子,说明这颗种子本身就是一个优秀的种子!我当初怀我们家老二的时候,还去内蒙古支过一个月的教呢。现在的年轻人,把生孩子太当回事啦,一人怀孕两家忙活。我觉着还是泼辣点对孩子更好。”

“既然这样我就去。反正赵傲也快考完了,一周时间也不长,我去,一定完成学校交给的游学交流任务。”

“这就对了。”她妩媚地一笑,又走台前来,“实话告诉你吧,刚才说的是桌面上的。你也不想想,等孩子生出来了,你还能去哪儿?!我这回可是真心为你考虑的。”她后面几句话像是贴着我耳边说的,混了汗液的香水味儿刺得我鼻子痒痒。

她这么一说,我真是挺感动的,甚至动了久违的“知己”感情。张凤芝竟然能替我想到这一层。就凭这一点,我都该知足了。

“姐,我叫你姐啦,真是太谢谢你啦。”我觍着脸说,眼泪也配合地溢出眼眶。我甚至感到自己的两只手也跃跃欲试,有了抱住她的冲动。

“谢啥谢?当姐的这点事儿还考虑不到算姐吗?!”动情处,她的天津腔儿也冒出来了,“就这么定啦,快回去准备准备吧,把儿子安排好,对了,孩子吃饭怎么办?现在大院还有暑期食堂吗?”

“有,还在政治部一食堂楼上。”

“那就齐了。”她说着上来拥抱了我一下,像是把我送上逃离纳粹魔爪奔向自由的列车。我当下想,从杭州回来,一定给她带份好点的礼物。

“对了,这事先别跟大吕讲啊。我知道你俩关系不错,可这事过几天再说,反正她知道了也不会怪你。”

“好吧。”我想回返时再加一份大吕的礼物。

张凤芝突然双手一拍,很遗憾似的说:“嗨,就她现在焦头烂额的处境,就是让她去,她也去不了。”

“大吕怎么了?”

“还能怎么了?她老公不打算跟她过了呗。”她压低声音,以示自己独特的先知先觉的身份。

“真的吗?她老公不是天天健身,准备要孩子吗?”我想起大吕一直嚷嚷她老公在减“三高”的事儿。

张凤芝白了我一眼,说:“还好朋友呢,地球人都知道了就你一人不知道!要吗孩子啊?她老公早就不跟她干那事儿了。”

张凤芝找我一回,好消息有了,坏消息也有了。我怎么也没想到大吕会骗我。在学校,我也就是跟她能说说心里话,也只有她能为我打抱不平。我要有了烦心事儿,她是我最耐心的听众。她陪我逛街购物,总不笑话我这个菜鸟。去年暑假,她找裁缝做了条细麻布的连衣裙,还帮我做了一条。这样的好朋友,被张凤芝说成这样,对我的打击可想而知。

“你就当啥也不知道,以后见面该怎样还怎样。大吕整天大大咧咧的,哪有点女人样儿?得亏你这方面没受她影响。”

“既然大家都知道了,过一段我还是得问问她。真是这样,她心里也不好受,她是那种外冷内热的女人。”多年的友情,让我下意识地就偏袒了大吕。

“玉琪,人家能说你可不能说啊!你是军属你得有觉悟,怎么能跟她那种人交往呢?按说,我这事不该跟你讲的,我这违反了原则是错误的。可咱们不是一个院住着吗?我也是话赶话赶出来的,你不能做破坏团结的事儿,你说对不对?大吕这事儿你还当不知道好了。”

张凤芝后面的话让我很不舒服,既然你知道违反原则就不应该说。你明明知道我跟大吕关系好,却故意在我面前说出这事儿,不是故意挑拨我俩的关系吗?大吕在学校跟我处境差不多,甚至不如我,但她就是谁都不理。

回到家,我先给暑期食堂打了电话,核实了正常营业时间。我跟赵傲说要去杭州游学,这小子乐得嘴到耳朵根了:“妈,这种好事终于轮到你啦。”

“怎么叫轮到我了?以前是你妈风格高,不愿意跟大家争。”我不想让他小瞧我。

“去多长时间?”

他问这话时的表情,让我一下子恢复到高考的警戒状态。我要是走了,这小子会不会就撒丫子啦?打游戏机,去KTV,去自助茶吧——哎呀,我不敢往下想了。

他模拟考试成绩虽说不错,在年级排名28。以前,他年级最好排名是36。要是保持这个排名,重点大学应该都没有问题。如果我去杭州,他放松下来,会不会影响到今后?

“妈,我知道你又瞎琢磨我了。你放心,我不像你们想的那么幼稚,那么没分寸。我知道自己要啥,将来想干什么。如果你连这一点都不放心,那你就别去啦。”

“我去,谁说我不相信你?!”

他脸上顿时灿烂起来,当晚就帮我挑选去杭州穿的衣服。见他这样,我说:“你别太高兴了,你要这样我真不敢去了。”他停下来,怔怔地看着我,脸上尽是委屈,好像我说了扎他心的话。

我赶紧解释:“你这么高兴,不得不让人起点儿疑心。”

“疑心生暗鬼。你最好坦**些吧。我高兴很正常啊,高中即将毕业了,成绩也不错,你呢,快结束漫长的一学期教学任务,迎来一年中最让人期盼的暑期长假,你说能不高兴吗?倒是你,像换了个人,整天对着墙发呆。你是不是想我爸啦?你要想他,他回不来你可以去找他啊。你不用考虑我,真的。我这么大了,能照顾好自己——”

“是不是让安然再给你补几天课?”

“妈,你整天盯着成绩,难道我爸在你心里还不如我的英语成绩吗?!妈,我觉得你变了,你现在好像什么都不关心了,我都不知道你整天在想啥。以前你还老跟我说我爸,给他打电话,你现在电话不打,报纸也不看了。你根本不清楚我爸在那边都在忙些啥,或许你只在我爸每月给你转工资的时候能想起他——”

“够了!如果你不需要补课,也用不着扯那么远。”没想到他这样指责我。我甚至有点吃他爸的醋,我天天在家伺候他,他脑袋里却天天想着他爸。

“你爸干什么也不是我能管的,作为夫妻,他忙他的,我不干涉他,努力把家操持好,照顾好你顺利通过高考,难道你觉得这些不够吗?我就这水平了,我没你期望的那么高——”

“看看报纸上的豆腐块也要耗费多大的气力?”他嘴角撇了撇,露出轻蔑的表情。

天啊,这小子今天到底怎么了?我把手里的衣服一扔,冲他嚷道:“你心里有什么不满,不妨直说。”

“没什么,算啦算啦——”他突然软下来,安慰起我,那口吻像对孩子说话。

“既然你说到你爸,我也跟你说开了吧。你爸的情况我比你清楚,他去哪儿都会告诉我。不过,每回接到他要去哪儿的消息,我都紧张得要命,甚至希望他干脆别告诉我。如果有事,我能打通就说,打不通就自己想辙。与其总惦着他,抱着水中月镜中花,还不如自己强大起来,撑起这个家省心省力。下一步,你要高考,是咱家最重要的事情,所有的事情都要为这件事让路。因为这事关你的前途和未来。你爸也这样认为。你只有考上一所理想的大学,才能有跟现在这个社会谈条件的可能。否则,我跟你爸的日子也不会好过。至于你说的看报纸的事儿,我承认我没看,因为我觉得看了也帮不上我——”

“既然你觉得没意思,我就不说了呗。能否跟这个社会谈条件,在我们家就被断送了,我还奢望什么?”他丝毫没有让步的意思。

“的确,这是个令人不快的话题。”我也没有后退。我觉得此刻他完全背叛了我,背叛了我17年来对他的养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