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座城的年味越来越淡,只有那类利用节日搞促销的地方提示你年要到了。人们关心的是怎样请假才能连接出更长的假期,去海南、新马泰、欧洲或乘法国庞洛邮轮去南极三岛——人们早已不满足围在电视机前看那种老掉牙的节目,宅男宅女们都因经受不住抖音中展示的旖旎风光的**,走出了家门投入自然的怀抱。

我留恋传统节日让人心头涌起的浓浓亲情,怀念母亲过年时才会做的那些耗时长且程序繁复的菜肴和面点。小年这天家家都包饺子,母亲除了包饺子外,晚饭后必要蒸两锅黏豆包。这预示着我们家的新年拉开序幕。腊月二十八这天,再蒸上枣糕豆面馒头,就要做“素鸡”了。母亲炸带鱼剩下的边角料和小点的杂鱼就跟着白菜、海带、黄豆加上大料、糖醋酱油一起进了高压锅。做好后不要开锅,放在阳台上凉透了吃。小时候,新源里的孩子们放了寒假,捣鼓鞭炮就成了假期的主要任务。有点零花钱都搭进烟花爆竹上,离过年还有一个多礼拜呢,就忍不了。舍不得放成串的啊,就拣些零星的,散了火药芯子的点一颗,扔到窗外吓吓过路的人,要么甩到路边唬一唬耳背的老头老太太。

现在过年,这座城反倒比平时安静。即便是三十晚上,也是静悄悄的,人们好像一夜间都藏匿起来。外地人回家过年了,环线上两节车厢的300路车都开得火箭似的,早上出门不用担心堵车,卡着点上班就行。严重的雾霾,让这座城早与鞭炮绝缘。三环路两边高楼上连彩灯都少有挂的了。文化人对此也是无可奈何,眷恋传统文化带来的热闹,却也不会因生命受到威胁而坚持。只有商家对春节、圣诞、五一以及端午、中秋等节日无比向往,甚至恨不能再造出几个节来促销。所以,你要知道日子过到哪儿了,不妨去超市走一走,就一目了然了。

超市里商品琳琅满目,各商家贴心做好的家庭装的饺子、馄饨、包子、比萨、香肠、炸鱼、火腿等食物应有尽有,你想做哪一种大餐都能找到所需食材。可我像外星人一样,不知道把哪一种放进篮子里。我的拖框里似乎总放着洗发香波、沐浴露、苏打饼干和咖啡。这次还有点小突破,买了盒英式红茶,看看下午茶能否替代咖啡,减缓咖啡因对人体的伤害,改善日益恶劣的睡眠。我可不想因为“失去”那雅而变成酒鬼或咖啡鬼。

学校放假前的最后一个周末,我把明年春天以后不需要的东西统统搬回家。整理得差不多的时候,官阿姨来了。她挺着那么大的肚子跑这儿来,让我很不安。前两天才下了雪,路牙上、砖缝里、台阶内侧仍有许多雪凝结在那儿,有的融化后又重新结成冰,踩上去很滑。

“您真不要再来了,太危险了。”

我把她扶向沙发。她却大大咧咧地甩开我:“我可没那么娇气。”径自奔向厨房,仿佛那儿才是她此行的终点。

“您再这样我真不好意思了。”我看到她又带了那么多吃的东西。

“也不是专门给你做的,用不着不好意思。赵有信要回来过春节啦,我就顺带着多做了一些,省得你天天吃快餐。”她拉开冰箱,见里面堆得满满的饮料和酸奶,无奈地摇了摇头。

“多冷的天啊,你天天吃这个不怕宫寒,将来不容易怀上孩子呀!你也该学着做饭了,要不将来嫁人,看你怎么办?”她把一部分饮料拿出来放到餐桌上,把带来的小菜、熟食和冷冻好的饺子放进冰箱。

“一个人生活,用不着做。”

“不管一个人还是两个人,生活不能凑合。你说除了工作我们还有什么,我们拼命工作又是为了啥?不就为了过得好一些吗?人类文明发展到今天,家庭的意义越来越重要了。你看现在,所有发达国家老龄化都很严重。很多人选择丁克家庭,只想着自己这一生过得充实完美,人们已经不愿意为延续香火花费精力和时间了。年轻人对家的概念更淡漠,仿佛一夜间都成了不食人间烟火的神仙。唉——人生不过百年,趁年轻,好好珍惜吧!”

她说这些话我并不觉得矫情,我知道她是发自肺腑的。如果这话出自我的老师或是其他人,效果或许要差很多。我一直以为说教是最苍白无力的,生命的自觉,才是难能可贵的。那雅走后,官阿姨对我来说,就像漆黑寒夜回家途中猛然看到的一盏灯,让你瞬间感受到温暖的存在。尽管那丝暖意是意象中的,虚无的,却能让你冰冷的心能有随之起舞的一线希望。

“谢谢官阿姨。”

她转过身,两只手在胸前搓了搓,用那种欣赏自家女儿的眼神,在我身上,在屋子里扫了几个来回:“安然,你不去你爸家看看呀,其实你妈走了他也不好受。春节是阖家团聚的日子,如果可能的话,你还是回去看看。再怎么,他也是你亲爸。哪怕不在那儿过夜,吃顿饭,或者不吃饭,就在那儿坐一小会儿都不一样呢。一家人不能总这样冷着,时间长了,搞不好就真成陌路了。”

我点点头。这是让她早点结束这个话题是最明智的办法。送她走了之后,我绕道去了昆玉河,在那儿散了会儿步。冬天的黄昏,霞辉收得都早,即便是晴朗的天里,过了下午5点,天就暗了。沿着蜿蜒的岸边小路一直朝北走,沿途有不少裹着大衣的钓鱼人。钓钩伸进凿开的冰洞,一个个身体微微前倾的钓鱼人侧影,鱼竿儿横着伸向河面,一条若有若无的渔线连着一条冬天的河。柳枝总朝着风的方向,低矮的卧地松和冬青旁,早已谢幕的花草**出姜黄色沙土。昔日花丛和灌木中,一条条砖石小路成了园区醒目的装饰。河面没有滑冰的顽童,隔段距离就有被人凿开的洞穴。一个黑衣男子站在河边,小心滑出几步,又立即上岸。去年八月十五,我跟那雅来这儿过中秋。那会儿新源里家的钥匙还在父亲手上,我们买了许多熟食和红酒来这儿赏月。

秋日的黄昏,这儿树木葱郁,花木气息浓郁。卧地松的松针香味儿到了晚上,能轻易掩过鸢尾花和月季花的清香。要是园丁浇过水后,那股松香便裹挟了水汽,与夜晚的凉意逡巡而来。堤岸边的木板观景台上聚了一些修大乘佛教的人。他们把买来的鱼放生后,正聚在一起诵经,虔诚而宁静。

昆玉河是从密云水库引进北京,供城区饮水修建的人工渠。许多久住北京的人却不知道自己喝的水来自这里,经常跑这儿来游泳、洗澡、钓鱼,对水质造成了污染。近两年,围绕昆玉河旅行又进行了深度开掘,南起玉渊潭,北至颐和园,这十公里之间还贯穿了玲珑塔、中央电视塔、西钓鱼台、万柳高尔夫及社区,囊括了许多历史文化和城市景观,可这些渡口处,游人的垃圾也日益多了起来,旅游经济在人文素质没有提高的情况下,对环境有很大伤害。

城中村拆迁的时候,要建的高档社区的售楼处就建好了。售楼处就建在昆玉河里停放的一艘船上。我跟爸妈上去看过,他俩对这儿好像很感兴趣,觉得无论投资还是自住都不错。只是房价太高了,每平方米要12000多,只得作罢。假如当初知道这个价格几年后会翻几倍,他们想必砸锅卖铁也会买的。楼房建好后,原先售楼处的那艘船改成了水上饭店。饭店一开就是几年,这几年饭店的水去了哪儿,想必不用说大家都清楚,全被昆玉河吸纳了。

我们在灌木丛的坡地找到了野餐地点。我把带去的帆布单子铺在地上。那雅切好月饼,倒上红酒。那雅想买只扒鸡的,可我觉得把扒鸡放在这儿很不搭,买了两根哈尔滨红肠切好带过来。喝到半道,我指着西北方对那雅说,我家就在那个方向,离这儿也就五六里路。小时候,我妈常带我来这儿给外婆烧纸。

“哟,挺远。”那雅顺着我指的方向望了望。

“以前我姥姥家就住这儿,这片儿拆迁后,换了新源里和清河那边的三套公寓房。我舅舅一套,我妈一套。我妈那套在新源里,我舅舅跟外婆外公去了清河那边。那时候我小,来一趟觉得好远。三十晚上,吃完年夜饭,我妈都让我陪她来这儿给我外婆烧纸。当时老房子拆完后,这后面还有一个城中村。为了少走点路,我妈总要从村子穿过去。村里巷子很窄,家家门外又贴着自家盖的一排简易房,想拆迁的时候多拿点补贴款。我妈在前面走,我跟着后面害怕啊,光踩我妈的脚后跟,落一路埋怨。过两年再来的时候,这儿彻底拆了,那个城中村被铁皮围了起来,没多久就施工了。我爸说这块地要盖一个高档小区。我妈就没再来过这儿。”

说到母亲,接下来肯定会是沉默。而且,那雅还会积极地做出沉默,摆出耐心聆听的样子,等我自己把这股情绪消化掉。

“想好毕业后干啥了吗?”

“没有,计划总是不如变化快。”其实我压根没想。

“女人不像男人,经不起折腾,最好还是找个收入稳定,又没什么家庭负担的男人把自己嫁了,然后再继续开拓,看有没有可利用的资源。男人只要有钱就能找到好女人,但女人有钱有学问,却不一定能找到好男人。”

我没搭话茬儿,这不是我喜欢的话题。我举起酒杯,有点赌气似的喝了一大口。只可惜酒总不如想象中的美味,更感觉不到纤细的滋味。红酒在我眼里是制造浪漫的催化剂,我枯燥乏味的生活需要它的点缀。它跟咖啡差不多,你说咖啡有多好喝我不清楚,但那种苦涩的香味儿让很多人着迷。

“你们家在北京也算是有钱人了,你爸他们家也有房子吧?”

“嗯。”说到我爸,酒就有点上头了,提不起精神。

“难怪北京人这么牛,有钱啊!这年月有钱就是爷。照我说,既然你爸也有房,不如你把钥匙要回来自己住,空着也是空着,干吗总在外面漂着呀?要是你有钥匙,咱们就不用来这儿闻这股腥臭啦,咱们铺上白色桌布,摆上蜡烛倒上红酒,早在屋里开Party了。安然,像你这样有房的单身女孩,其实就是女钻石王老五。你不知道我有多羡慕你,我甚至谋财害命的念头——都没有。”她的舌头跟她的人一样麻利,从不说落人话把儿的话,“这世界很公平,谁的就是谁的。我一直想,如果我有房子,先开一个阵容豪华的Party,那种感觉一定酷毙了。空气里充满青春气息,音乐里有生命跳动,我们会遇到各种各样的男女,我们在一起消耗生命,什么也不为,只为了那片刻的欢愉和刺激。”

说归说,那雅从不会这样做的。现实中的那雅头脑清醒,目标明确,从不做毫无价值的事情。但这并不影响她下意识里也有对放浪形骸的向往。相比之下,我连这种念头都不曾有过。在得知母亲离世的那一刻,我眼前的世界也一同消失了。

中秋节过后,我头一回动了回新源里的心思。

腊月二十三过小年的那天下午,从官阿姨家辅导回来,我突然想去超市买点东西。或许她说得对,我应该去看看父亲。超市里人山人海,好像东西不要钱似的。人们手里推的车子堆着满满的货物,有的全家出动,小孩坐在推车上,小脸蛋红扑扑地冒着热气,爷爷奶奶抱着羽绒服护驾在两侧,年轻的父母四处巡视,挑选中意的年货。跟着人流转了几圈,我觉得自己啥也不需要,选了两盒包装好的年货去了父亲家。

父亲家的防盗门擦得铮亮,能闻到金属味儿。记不得父亲在新源里的家有没有这样擦过门。或许娶了不同的女人,生活方式发生了改变吧。我把年货放在门边,敲了下门,里面没有动静,才要再敲,听到门内的响声朝门这儿涌过来,吓得我扔下东西赶紧闪了。

出了楼道,忍不住往楼上看了一眼,其实,就是下意识的动作,我发现父亲从阳台正往下看呢。回到家,不知道是父亲擦得铮亮的防盗门刺激了我,还是父亲站在阳台往下探着身子望的情景触动了我,让我有了想改变的念头。母亲离世后,我头一回感到生活中还有温情。我从冰箱里取出官阿姨给我的炸鱼,用平底锅在炉子上重新煎了煎,然后煮了一包方便面。我可以煮饺子的,那样更简单。可那会儿更渴望方便面开锅时,热气腾腾的烹饪感。为显示自己重归俗世生活,区别往日单调的饮食,我在方便面里打了一个鸡蛋,放了几片黄瓜。可无论我怎么按着官阿姨的教法去做,都做不出在她家吃的那种味道,总觉着缺少一种调料,或许那就是“家”的调味料。

腊月二十八我给赵傲做了节前最后辅导,还去了另一家,为一个小学六年级女孩辅导了两小时英语口语。这是官阿姨特意帮我找的。她跟我一样清楚,研究生毕业前,我得有些稳定的经济来源维持日常开销。

我给那雅又发了几条微信,她都没有回。她的音讯连同那片著名的沙滩,消失在过年的忙碌里。于庹给我打过电话,问我能不能去南方。我回绝了。接过于庹的电话,我心里就有点不安分了。为了分散精力,我把家里彻底打扫了一遍。年三十上午,我从网上看了卡梅隆和温斯伯特演的《交换假期》,突然有了莫名的冲动,我进了自己房间,准备把原先的屋内摆设重新调整一下。我把靠窗的桌子移到靠墙的一面,把床移到窗户左边。床底的灰很厚,我在清理以前买的所谓的限量版的运动鞋的鞋盒后面,发现了母亲的一个旧柳条箱。那是母亲出嫁时外婆给她的。记得我高考前的一段时间,母亲还经常拿出来在飘窗前晾晒过。

我很兴奋,像发现了母亲不为人知的秘密和爱好。而今,这秘密只属于我,由我来守护和珍藏。里面是些早就不用的传呼机、旧手机和全能充电器,还有失效的购物券和一些单据发票。这些毫无价值的东西却让我备感亲切。我的手在母亲的指痕上轻轻滑动,感受母亲的温度——我甚至能闻到那些东西上母亲残留的体味。就在我沉浸其中,检阅岁月留下的种种痕迹时,一个硬硬的信封从那堆单据下面露了出来。抽出信封里的东西,竟然是新源里家的房产证。

我突然想到父亲为何不给我钥匙,或许他一直在找这个东西。所以,他不知道我说过留条的事是真的。因为他没发现母亲藏在这儿的东西。我把信封倒个底调儿,里面滑出一张纸来。天啊!这是母亲亲笔写的新源里房子她去世后的归属人。无须多说,那个人就是我。

母亲把这套房子留给了我。他们就我一个女儿。他们走后这一切都是我的啊,她干吗多次一举?他们感情也很好啊。母亲去世后,邻居们都说父亲经常一个人跑出去喝酒,深夜一个人醉醺醺地回来。再瞅瞅母亲的字迹,泪水就模糊了我的眼。这房子究竟还藏着多少秘密呢?我有点后悔了,后悔知道了这些事情。

“你曾经躲避的一切会一样不落地等着你。”我想起那雅那天进来打扫后说的话。

调整后屋内越看越别扭,床的位置与桌子突出来的一角,像随时准备掐架的公鸡脑袋。地上那堆东西像无家可归的流浪狗,被人发现后,顺遂地蜷在那儿,等着命运安排何去何从。我调出那雅的微信,按下语音视频,心想铃声响三下如果她不接就挂掉。结果响了一分多钟,直到铃声自然断掉,我还在祈祷能听到她的声音。

我从没像现在这般无助,我想跟人说说话,空**的房子让我有些不安,我从没这样害怕自己一人待着。我打开电视,调出的春节联欢晚会,把声音调到最大,上面展示的繁花似锦与我相距甚远。有了它们陪伴,我干脆放飞哭喊,让它们彻底失控,在屋内随性翻飞起舞。

大年三十举家团聚的时刻,我不能打给舅舅,不能打给父亲。我想那雅,想官阿姨,这时我才感到她们对我有多珍贵。脑海中出现的画面是,她依偎在丈夫的怀里,轻诉独自生活的种种——我没有勇气想下去。因为,画面后,渐渐浮现出于庹英俊的身影。

于庹?我不能打扰他。五一在部队的时候,他家人就盼着他今年回家团聚了。除此之外,那个黄小姐还会温文尔雅地前去拜访,共叙旧事。

我在吃醋吗?我从厨房拿出给自己准备的红酒、香肠、奶酪——我为什么要哭?我要庆祝!我真成了那雅说的钻石王老五了。我要普天同庆,我推开房门,冲着黑乎乎的楼道喊“今儿真高兴,我们老百姓啊,真啊真高兴——”。我听到那雅的声音,她回来了,难怪她接不到信息呢,原来她刚才在飞机上,我好开心啊——

我的心因为过度开心有点撑不住了,像不知从哪儿跑进我心里一辆车,堵在主动脉的进口处。我的心像没了油的发动机,声音越来越弱。

电视里一片莺歌燕舞的景象,又是哪个搞笑的人上场了?我仍能准确地看准杯口,给自己再满上一杯,我清楚地发现,杯中红酒的表面竟起了一层涟漪。我端着那杯泛着涟漪的红酒敲了对面的门,我应该把这个好消息告诉我的邻居方大妈,她跟我们家可是老邻居了。

“方阿姨——是我——安然,我跟您说啊——我现在是名副其实的王老五了——”我的视线随着门内一个秃顶中年男人的出现戛然而止。

“虽说过年,你也不能这么闹好不好?方阿姨早就不在这儿住了,你快回去吧,外面这么冷,你穿得太少了。”他一口外地口音,根本就不是我们这儿的人。

“你是不是小偷,趁方阿姨不在偷东西呢——”我劈手把酒杯扔过去,他用手一挡,就听“咣当”一声,酒杯碎在地上。

“你可不能乱讲的呀!我可是通过正当渠道从她手里买的二手房,小姑娘家喝醉回家歇着去,别来我家闹呀——”那中年男人身后多了位大波浪女人。我并不畏惧,我挺身上前,抓住秃顶男人的胸襟,大喝一声:“你们团伙入室作案,可是重罪——”

我这话没说完,那小个男人露出一口细小的白牙。接着,我看到他站在我头顶上,再往后,我就感觉胳膊下面被人生生插了两个杠子,杀猪一样给架到楼下了。

外面风很大,又冷,朦朦胧胧中,我看到一线光亮,我进了一间大屋子,里面有很浓的烟味儿。眼前人影绰绰,像是哪里的熙攘的车站。接着,是一个男人响亮的声音:“哟嗬——把我们派出所当自个家啦?”之后,便万籁俱静啦。

醒来以后,我才发现自己做了一个非常荒唐的梦。我摸了摸身下柔软的沙发,把脸往里埋了埋,有洗衣液、柔顺剂的香味儿。还没睁眼,我就能感到对面飘窗那边映过来的橘红色的光线。

没多会儿我就觉得不好玩了,屋里还有别人。跃过茶几,我清楚地看到桌上冒着热气的牛奶,旁边是一盘吐司,另外还有几个煮鸡蛋静物般放在那儿,等着画家动笔。不对?!绝对不对!我意识到出了问题。我直起身,可事实却是头晕目眩。我睁大眼睛,将视线投向四周。昨夜的欢庆,我根本就没煮过牛奶,也没准备吐司,可眼前这分明是刚刚准备好的早餐——

“醒啦?”一个男人的声音,差点让我吓掉魂去。

“救、救命啊——有贼——”我扯着嗓子喊起来,谁料,那个“贼”字还没等我喊出来,一口水一样的**抢先从嘴里喷射出来,向着那个男人的方向,高射机枪般扫射过去。

“安然,你到底喝了多少酒?——”

“一大早你跑我家干啥?你、你是不是蹲我家外头好几天了?”我十分庆幸我还清醒。现在的贼真可怕,到你家偷东西连你名字都打听清楚了。

“都快天黑啦——安然,你醒醒,喝点水好吗?”

那人离我越来越近,他的气息是陌生的,寒冷的,有如刚从冬日的旷野里走回来。他离我很近了,可我还是看不清他是谁。

“亲爱的,你好点——”

“你谁啊,亲爱的你也敢叫?!”我真糊涂了。我这是在做梦吗?我的头好疼,一阵倦意再次将我带进一个不见底的黑洞,我越落越深,直到洞底那片温柔的青苔上。

我彻底从宿醉中醒来是在第二天的上午。我看到一个洁白的世界。一股自小打预防针时就铭记于心的来苏打水味,让我禁不住打了几个喷嚏。不过,与医院打针的地方不同的是,在这股味的后面,还有一股温暖的家的味道。不用说我就知道屋里的男人来自哪里了。当我发现自己的视线高出床头后,就意识到自己不是在**,而是靠在一个温暖的男人怀里。所以,我才找不到他的脸。

“好些了吗?”他几乎是贴着我的耳边,他口中来自体内深处的气息让我怦然心动。

我想转过脸,却没有勇气。

“什么都不要说,我知道——我什么都知道——”他紧紧抱着我,像抱着一个失而复得的宝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