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想你了,过来看看。”她把手上的饭盒往桌上一放,“你别有压力,不辅导赵傲,难不成朋友也做不成了?”

饭盒里是炸好的带鱼,香味儿阵阵。

五一从部队回来,大家不自觉变得亲近了。聚会让所有人被一种朦胧的温情笼罩着,如久别重逢后的老友,会情不自禁对再次欢聚充满幻想。从那以后,每次辅导赵傲回来,她都要给我带点吃的东西。一盒饺子,一盒炸鱼,还有一回给我带了鲅鱼炖黄豆,仿佛这样才对得起我谢绝涨辅导费的好意。

“我是怕你这样了还往外跑,万一出什么事,赵叔叔又回不来,该多着急啊!路上车多人挤,那些送快递送外卖的小电驴子也不管红绿灯,你一人跑这么远多危险呀!”

“哟,几天不见,越来越会心疼人了。不过,你也得学会心疼自己,多为自己考虑考虑。不管怎么说,人家那雅有主儿了,等她再有了孩子,你让她到你这儿来,她都未必有工夫来。你不能总一个人过吧?昨天赵有信打电话,说于庹攻克了技术难关,打靶得了个金飞镖奖,受到部队的奖励,还问我你到底有没有那个意思。”

“谢谢你们为我操心。我觉得一个人生活挺好的,我不觉得结婚才是一个人的归宿。”

“你才多大,你知道女人这漫长的一生有多少个日夜?你知道你30岁、40岁、50岁、60岁的时候你会怎么想?你不知道。于庹对你可是一往情深,最近他还向组织表明了你是他的女朋友,那种以结婚为目的交往的女朋友。”

“那只是他的想法。”

“于庹可真行,我就喜欢这样的男人。”那雅忍不住插话进来,她也是一心想让我嫁给他,她好心安,“安然,我们真的不再是任性的年龄了。或许,你真该冷静冷静,好好想想官阿姨的话,她跟赵叔叔都是为你们好。现在像于庹这样负责任的男人很难找了。官阿姨,刚才我也一直劝她来着,我觉得于庹对安然一直有那种意思,只是那时候他自己都没发觉。虽说中间这几年他们失联了,那也是跟范小进有关,还有,这些都不是重点,你们久别后的再次重逢才是关键,你们是上天注定的缘分——”

“别起哄了,你给官阿姨倒杯水去。”我支开那雅,“官阿姨,赵傲呢?他一人在家吃饭能行吗?”以我对官阿姨的了解,她为了孩子什么都能做,甚至走进另一个世界,跟她们这些人交朋友。

“都安排好啦,他又不是小孩。我倒愿意出来跟你们聊聊天,自己也觉着年轻,心情能好一礼拜。”说着,她把鞋脱了,把肿胀的腿搬到沙发上,“这岁数怀孕真遭罪。人啊,真是什么年龄办什么事。20多岁就该结婚,30岁前就应该把孩子生出来。你们现在正是结婚的时候,错过了,生孩子啥的都得往后挪啦!”

“可不,你呀现在就该跟于庹重修旧好。”那雅端着水走过来。

守着外人,我真不好意思跟那雅发火。平时她可不敢扯这类话题找抽。现在便变本加厉地跟着捧场,恨不能让我迫于压力,赶紧跟于庹热络上。

“你想吃点啥,刚才你吐了那么多,现在饿了吧?”我转移了话题,“我去煮点稀饭,配点小菜,六必居的小黄瓜,腌青笋,小萝卜——”

官阿姨拿出那种挑儿媳的表情,上下打量着我。准确地说,那目光后面带着于庹和赵有信,甚至还有他俩身后的一大帮人。她是来替他们相亲的。

“官阿姨?”

“行啊,你做什么我都喜欢。刚才光听你说就流口水了。稀饭,喝稀饭。”

“官阿姨,要是安然在北京,于庹能调过来吗?”那雅又凑过来,“不管怎么说,安然也是学金融的高才生,英语又好,在北京找份好点的工作一点都不难,要是跟着于庹到部队当家属,您觉得是不是有点亏了?”

“你还来劲儿了!八字没一撇的事儿。”我在她肩膀上重重一按。她过分的积极让我觉得她是出于私心,当年她可是把他骂得狗血喷头。这才见了一面,就觉得他是唐伯虎了。

官玉琪脸上立刻显现出公事公办的神情,像在暗示她对这件事完全出于理性的态度:“这也是我犹豫过的事。那雅的担心不无道理。嫁给飞行员听上去风光,可结了婚,柴米油盐地过日子,要面对许多现实问题。在飞行部队待过的人都清楚,飞行员家属可不好当,整天提心吊胆的。只要丈夫飞行,妻子的心就跟着一块飞走了。很牵扯精力,搞得人很疲惫。而且,我听说飞行员谈恋爱的时候,遇到飞行日是不准跟女朋友联系的,怕情绪上有波动。飞行员情绪上有波动就不能参加飞行任务了。部队好多飞行员跟女朋友都是这个阶段吹了的。平时见个面也不容易,别说是飞行员家属,就连我这地面干部的家属,要见老公一面也很难。现在不比过去,训练任务很繁重,只要部队出去,赵有信就得跟着一块去。有时候电话也不让打,家里有点什么事儿只能你自己扛。”

那雅脸上的表情这会儿可滑稽了,像是谁在光天化日之下欺骗了她似的。

“你笑什么啊?!”那雅娇嗔地冲我嚷了一声。

“我哪笑啦?”我轻轻拍了她一下,让她去里面帮我做饭,她却执意要跟官玉琪分析出个子丑寅卯来。她这会儿的模样真是可爱极了。

“我觉得安然不会觉得无聊,她太独立了。到时候他飞他的,她干她的,她有事业,有追求,有自己的朋友圈子。他们谁也不干涉谁,我觉得这样挺好。她可不是那种离了男人没法活的人。”那雅猛然打住。很显然,她已经意识到这话对官玉琪可能造成伤害和刺激。

官玉琪并没有那雅想的那么小气:“现在的女孩都很自信,可自信驾驭不了感情。假如你遭遇了真正的爱情,它会把你的世界也带走的。除非你原本就是想搭伙过日子,对婚姻的要求不高。”

她在跟那雅讨论爱情吗?她这样说对那雅读研以来一直黏着程理原有所指呢。我暗暗吸了口气,希望她们赶紧结束这场因我而起的对话。

“爱情会让你的生活变得美好,也会让你的生活变得一团糟。”她看着目瞪口呆的那雅,仍没停下来的意思,“别说他是丈夫,就是好朋友,只要他飞上天,你也会情不自禁关心起天气预报的。除非你能把事业和感情完全切割开。不过,事实证明,从古至今,无论是干柴烈火式的爱情还是涓涓细流式的爱情,结果都是‘在天愿做比翼鸟,在地愿做连理枝’。在天上不比地面,有点什么事儿能靠边停下来,飞机离地,生命就一半交给上帝,一半交给自己了,不担心是假。对此,还有更难听的一句‘巧克力好吃,小寡妇难做’。这是二十世纪六十年代,飞行员家属中流传甚广的一句话。”

“既然这样,谁还嫁给飞行员呀?”

“想嫁给飞行员的姑娘大有人在。”不知道是不是嘴硬,她的脸因为激动有些发红,“我希望于庹跟安然好,是觉得他们感情基础不错。再有,于庹是位很有前途的年轻人。安然跟了他,或许能换一个崭新的视角去看这个世界。你不觉得她早就应该从陈年旧岁里挣脱出来吗?”

“这是我最最希望的。”那雅说。

我发现与其说她们在辩论,不如说她们在演双簧,目的只有一个:于庹跟安然配对。

“你刚才说的,现在能遇到于庹这样让人信任的男人很难了——”官玉琪说到这儿忽地一愣,然后抱着脑袋叫起来,“啊哟,你看我都瞎说了些什么,我是不是有点发飙了?那雅,你可别生气啊!这都是激素闹得,不说了,我想安然心里都明白,不说了,不说了,你看我都说了些什么啊?——”她拍着那雅的手,像一位刚对女儿发过火,立马又后悔了似的,抓着那手又拍又捏地安慰起来。

“还不是为她好吗?我真希望他俩能成。你都不知道我们身边那些男的都是啥样儿,头回跟你约会就动手动脚的,可不要脸了。”那雅平时不是话痨,但不影响她偶然会客串一把。

那雅是那种让人感到轻松的女孩。无论在哪儿,她都既不做作,也不忸怩作态,有什么说什么,不想说便一声不吭,安安静静听别人讲。我喜欢那雅安静的时候给人的安全感和依托力。我觉得这世上除了她,再也没人能给我这种力量。上大学的时候,我很矛盾,想回家。回到寒窗苦读的房间,回味母亲与我一起经历的点滴。可我又怕回去,怕想起那些往事,看到那些旧物,会对自己滋生更大的仇恨。我经常在回还是不回之间找出种种理由,得出不要回家的结论。

“你不要自欺欺人。你一直在自我救赎的问题上犹豫不定。其实你就是原谅了自己,也不会对你的双亲再造成什么伤害了。你母亲或许还会因此感到欣慰。这世上哪有母亲记恨儿女的。回家是你绕不过去的事儿。”那雅说。

读研究生第一年,我跟那雅去她家过年。节后回返途中,我能感觉到她想提新源里家的话题,但最终却选择了沉默。返校的第二天,我让她跟我去父亲那儿拿了钥匙,才回到阔别5年之久的家中。从父亲家往新源里走时,我轻松得像要飞起来。那种感觉就像被巨石压住的风筝突然间挣脱了。我买了一瓶张裕葡萄酒和一堆零食。那雅一路缄默,在我挑选零食的时候,她去另一边买了鱼和青菜,还买了大米和油盐酱醋。

进了家门,我傻眼了。每一处都有母亲的影子,我的眼泪像滑了丝的水龙头,没有方向地肆意奔流。那雅一声不吭地抱住我,仿佛说半句都是多余的。她只是静静地抱着我。她胸腔内沉着的心跳影响着我,很快我便安静下来。过了一会儿,她搀着我往一个房间走,房门上贴的化学元素周期表让她认出我的房间。

“不行,我不进去了。”我的屁股拼命往后坠,像蛮不讲理的孩子。

“不进就不进,今天我们就在客厅睡。你先静一静,把买的东西分分类,我把房间打扫一下,你看屋里的灰都能种菜了。”她去卫生间涮了拖把,搓了抹布,里里外外忙活起来。不一会儿,她把个几年没住人的二居室公寓打扫得干干净净。她干活的状态自然也带动了我,我去厨房洗菜,洗酒杯和盘子。我不会做饭,更别说做菜。母亲在世的时候,我从没做过家务。我把买来的东西用盘子装好,放在她擦过的茶几上。我脑袋里一片空白,以前跟母亲经历的那些能挑逗人心的任何事,我都感觉不出味道了。

我在飘窗黑色的大理石台面上坐下来,把一对高脚酒杯放在玻璃旁边,等那雅打扫结束,在这儿喝上一杯。这儿是母亲生前最爱待的地方。装修的时候,她让工人往里加宽了30厘米,弄成一个日式榻榻米的样子。每天早晨,她做完饭等我起床洗漱前,都会坐在这里喝一杯速溶咖啡。这里可以看到马路尽头拐角处的公共汽车站。每天,我都要从那个公交站坐63路车去学校。母亲当年坐在这儿的侧面剪影,正符合此刻我侧身坐着的角度。跨越几千个日夜,我们在此重合了。

屋内是那雅打扫卫生时弄出的声响,不突兀,像她的人那般自然。等她拨云见日地折腾了两个小时后,窗外下起的雪,是那种好看的满天飞扬的大雪。

那雅重新回到我的身边。她身上有股洗洁精的香味儿。

我往旁边让了让,给她留出一块地方。她却视而不见,端了酒杯去了沙发,把我独自留在窗边。不同的选择似乎暗示了我们不同的人生。一个舒适稳定,一个悲凉虚无。

“我妈走后,我一次也没梦到过。”杯底那层深红变成咖啡的深褐,“她可能恨我,都不愿在梦里见我一面,让我把事情说清楚,哪怕是一次。”

她没吭声,像观看一幕人间剧目那样,礼貌而庄重地抿了口酒。她从不会对你家的摆放和故事发出这样那样的恭维和感叹。她对我家,我父母跟我之间从没发表过任何评论,哪怕是一声叹息。

这些年不是我没想过于庹,想过这样一位曾让我动过心的男人。我不是没有回忆过庐山难得的欢愉。只是那雅在不知不觉中取代了于庹的位置。此刻,她像一只乖巧的猫,蜷窝在沙发上,总是离你不远也不近。她喝酒的声音很轻,好像怕打扰了对方的思绪。她认为对一位多年没有回家的游子,应该持这种冷静观望的态度,还是她有意置我于孤独的处境,提前感受她出嫁后的日子。有时候,我分辨不出这是她的涵养还是原本性情使然。总之,她让人喜欢跟她在一起。

雪下得柔而不媚,如少女纯洁的心。研究生毕业在即,我得重新面对这个世界。我要找份工作,能够自给自足。我不希望于庹在我还不能完全独立的时候走进我的生活。即便与他做普通朋友,也要等我内心足够强大,起码得能独自穿越孤独,忘记羞耻,忽略怜悯,强大到不需要任何人的支撑和依托,独自站在世界的飓风中。我认为我跟于庹的可能性太小了,他很难翻越横亘在我们之间母亲离世的这座高山。

“安然,”第二天早上,那雅离开的时候,突然喊我,“昨天——我在打扫你房间的时候,发现你床下有样东西——我放你桌上了。”

“什么东西?”我彻底醒过来。但凡说到“过去”二字,我都有如踩了地雷般的绝望。

“你自己看。”

“你先透露一点——”

“其实,人怕的不是别人,也不是意外,而是自己。人因为害怕自己无法承受的伤害,常常会回避或放弃。可是,你知道吗?那些你曾经回避过的事情,将来有一天会一样不落地在路上等着你。”

我无言以对。我知道这一天终归会来。

“不急。你觉得能进去的时候再看。”

那雅走后,我想了好长时间,我在想她说的那东西是什么,会不会是父亲当年走的时候,把母亲的什么东西藏在床下了?要么是母亲给我买的什么东西,比如生日礼物,考试奖励之类,电影上煽情的那些物件儿。我被那雅甩下的秘密搞得七上八下。我站在门前,十八年间往返无数次的门前。那张化学元素周期表仍像几年前那么漠然冷酷,与我的记忆频频周旋,让我搞不好就会漏一个。现在,只要推开它,就能看到那雅留下的谜底。我站了好一会儿,还神经地把脸贴到门上,仿佛这样能发觉里面的异常之处。在一段更长的沉寂之后,我推开了房门。

那雅说的那东西,竟然是当年失踪的留言条。那是我去庐山前给母亲留下的纸条:“妈,我跟同学去庐山玩几天就回来。”

那年,我的初恋男友突然去了新西兰,我备受打击,只身离家,却又不愿被人说是离家出走。我给母亲留下的这张字条,最终还是因为我的冲动,失去它的作用。那年夏天,突来的一阵风改变了我们母女的命运。母亲在寻找我的途中遭遇车祸,丢了性命,我的一生也因此而改变。上帝跟我开了一个巨大的玩笑,从开始便注定让我输掉的玩笑。

我重新搬回了学校宿舍。在我找到答案的几天后,那雅一直没有来。给她打电话,她都说在外面,说准备结婚用的东西。那种突然改变的公事公办的语气,像盼着儿女快快长大,能尽快断奶的母亲。

秋风吹进屋来,让人感到一丝凉意的时候,于庹说要来北京玩,可没几天又来电话说要去外地。我只当他没说过要来的事儿,因为他不是我生活的重心。我不明白那雅为什么告诉我纸条的事后,又躲着我不见。她不想跟我说点什么,就当年这件蠢事发表些看法吗?还是她不想再次揭开这个伤疤,让那血淋淋的一幕重新再来一次?

“从现在开始,我得习惯离开你的日子了。否则,将来万一我们不在一个城市,甚至不在一个国家,我该怎么面对这该死的生活呢?”这是她对这一段疏离的解释,“安然,我知道你现在就像我知道我目前需要的东西一样,我不能半途而废。”

还能怎么办?我只能静下心复习,盼着她回心转意的那一天快点到来,可她没有一丝回头是岸的迹象。她甚至八月十五都没跟我通电话。我总觉得她在密谋着什么,我相信总有一天这一切会昭然若揭。

银杏叶在这座山洼里的北方城市呈现出最美的金黄色时,官玉琪的肚皮隆起于人们的视线。每次去她家,我都觉得那肚子又大了一圈。

“那雅准备得怎么样啦?她整天在忙些什么,连个人影都看不到。打电话也是匆匆忙忙的,像去赶紧急会议似的,难不成她已经找到下家了?她到底什么时候结婚啊?”官阿姨总会这样问我,就像才对学舌有点领悟的鹦鹉,像是如果不能如期在那雅结婚前把礼物送过去,就有损了她的人格一样。

“我也很少见到她,她现在不怎么到学校去了,可能也在准备毕业的事情吧。”我只能根据自己的猜测,编些话来安慰她。

“你怎么样,有想去的地方吗?你也是明年春天毕业吧?”

“这么年轻的姑娘正是好时候,谈个恋爱能有多难,你能有我这把年纪了还怀孕生孩子难吗?没有过不去的坎,相信我,伤感也是过,快乐也是过,与其总怀着悲伤过日子,不如幸福快乐地追求人生。同情能帮孩子交学费啊,还是能为你带来牛奶面包?不要再顾影自怜啦,这世上没有谁离了谁过不下去的。我怀孕很怕让赵傲知道,怕他会生气,会离家出走,会荒废学业,甚至学坏一蹶不振。事实呢,天并没有塌下来。他比以往任何一个时候都听话和自觉。你猜他怎么跟我说,‘我一定得考个好大学,早点工作将来好帮你挣牛奶费’。你瞧瞧,几个月前我还为这事愁得像得产前忧郁症呢。”每回听她讲这些鼓励的话,我都觉得她更像是给自己打气。要么是她闷了想找一个比较确切的倾诉对象,而我,就是她认为比较理想的那位。

新年前,那雅和程理原在白塔寺教堂举行了西式婚礼,参加婚礼的人并不多。仪式结束后,他们在新世纪酒店的大堂包了几桌,算是婚宴。酒店刚过完圣诞,节日气氛很浓,窗户上金光闪闪的与圣诞有关的装饰物,雪车、风铃、圣诞树、银色的雪花和彩灯都原封不动地放着。酒店为了他们的婚宴,还非常体贴地设在无烟区,用屏风隔开了一块专属空间,屏风上用白玫瑰装点了,显现这里的与众不同。

我倒很喜欢这种不张扬的婚礼,没那么多客套,也没假惺惺的废话寒暄,更不怕那些挑剔的目光在你身上扫来扫去。那雅在敬酒的间歇,向我低调展示了程理原送她的钻戒,过程极短,像女儿对不甚满意的母亲给予的一个交代。然后,她就像小鸟一样飞去程理原身边了。那会儿,程理原正给岳父岳母敬酒。回座位前,途径我这儿,我拉过她来悄声道:“以后你们再约会,他酸奶也不用买了呢。”

“你——你会——”那雅惊讶地用手指着我,却始终没有把那个“笑”字说出来。或许,我展现的只是“笑”的一位远亲的表情。

婚礼结束,他们就去澳大利亚度蜜月去了。原以为她会拍些蜜月照在圈里晒幸福,可事实却是她像没蜜月这回事,没在圈里晒过一张澳洲风光。后来,才知道他们的蜜月同程理原去悉尼大学读博士合二为一了。为了防止程理原留学期间“海边湿鞋”,被别的女孩抢了去,那雅从程理原告诉她结婚后去澳大利亚度蜜月时,就琢磨他为何把蜜月选择那里,直到后来她发现这个秘密。

“为什么不把握这次机会呢?完全可以一举两得的事儿。”那雅说跟程理原久了,才发现他脑袋并不灵光,从某种意义上说还有点木。于是,那雅精心策划起来。到澳洲两个月后,她怀了身孕。

那是她到澳洲后,发来的第一张照片。在那个人人皆知的著名海滩,她穿着白色雪纺短裙,将一个胜利的手势放在脸前,认真地看着镜头。远处的程理原穿着一条泳裤像是才从海里上来。她脸上的表情出卖了她,虽说她手举胜利的手势,却没有如愿以偿的表情。发来照片后,她紧接着发了两个字母:HY,一如她五一前发现自己怀孕,发来的HY一样。

天啊,我明白那雅想干啥了。她一定是想把孩子生在澳洲,她想留在那儿。这意味着我在她生孩子之前是见不到她了。我发了一捧玫瑰花表示祝福。那一大捧玫瑰系着缎带,闪着银色光芒,在屏幕上熠熠生辉,比真的还好看。我端详着那束玫瑰,想象着她收到后的表情。可是,等到几次屏显亮了灭,灭了重新点亮,她都没发信息过来。

那天晚上,我没回新源里的家。我出了宿舍,在熙攘的校园里漫无目的地跟着人流去了操场。时值寒冬,那里有不少人每晚来这儿运动。我跟在几位结伴来这里散步的老太太后面转了几圈,目送她们蹒跚离去之后,又跟在一对母女身后走了两圈,最后,我跟着一对年轻恋人上了操场大门旁边的看台。

那对恋人去了看台后排的座位,不用看就知道他们选在那儿的目的。一个多小时后,他们意犹未尽地从我身边走过,下了看台。

快9点的时候,负责操场关门的职工吹响了哨子,催促人们离开。9点15分,那位职工锁了操场大门离开后,我仍在看台上。

我的灵魂像被什么抽走了,让我的皮囊失去了方向。我一遍一遍看着那雅发来的海滩照片,希望能发现什么蛛丝马迹,挖掘她还有哪些不可告人的秘密。我甚至预感到那雅还会发信来,只有在这儿等才有希望接到她从地球另一面发来的信息。今晚的看台似乎是卫星传送信息的最好方位。

我再次打开屏幕,那束玫瑰仍在信息的最后一条闪闪发光。我耐心地等着,渐渐地,耐心变为焦灼。我像一位靠肥皂剧打发时间的全职主妇,等着广告后下一集剧目的到来。然而,在这如墨的夜晚,一切都被冰冷和绝望笼罩了。

目视前方,我看到夜空中一双熟悉的眼睛。那是那雅的眼睛。此刻,她在对面的黑暗里,睁着她那双好看的眼睛,孜孜不倦地搜索着那些有价值的,对她生活能够起到推波助澜的人和事。我冲那眼睛轻轻“嗨”了一声,想让她注意到我。可她并没有回望过来。她仍在四处搜寻,把那些能让她升值的一切营养素都搜寻过来。

我听到看台外面,从游泳馆出来的最后一波男人,下流地议论方才游泳的艺术系女生。其间,还有急着赶回宿舍,骑着共享单车在路上横冲直撞的男生。当然,也有紧紧相依,走几步都要亲吻一会儿的情侣。当大门右侧健身房那边溢出窗外的灯光骤然熄灭后,我便完全与冬夜融为一体了。

湿润寒冷的水汽从路两边的冬青,从楼前楼后的树林,从干枯在教学楼墙壁上层叠的藤蔓,从校园各个角落逐渐弥漫到夜空。地球另一端的那雅一定正在午睡,否则,她怎么连个表情包也没发来。

我仍不想走,就想一动不动地待在这儿。仿佛只有这样,那雅睡梦中才能感觉到,才会启动她那恻隐之心,想到另一端有人在等她。

我一点也不困,思念会让一个人如此兴奋,如此忘我。湿润的空气,在我滚烫的肺里,像雪花落在炽热的红铁块上,蒸腾出一片白色的水雾。以至于多年后,每到冬天和春寒之时,我都要全力以赴同那团栖息肺中的寒湿搏斗。

凌晨3点多的时候,我已经感觉不到冷了,我的手在兜里与外面一个温度。我仍能动,我把手拿出来轻轻摸了下脸,却像触在一块挂在户外许久的腊肉上,我的心脏在羽绒服下早已打到节能模式。我稍稍动弹一下,胸口都会憋闷得透不过气。那雅一定还没看到我发去的玫瑰,要么就是她待的地方根本就没信号,国外的互联网可没中国互联网靠谱。有位在多伦多留学的大学同学经常在圈里抱怨加国的互联网不靠谱。

我在无边的黑暗里期盼那雅的回复,一如渴望初恋情人的爱抚。在北京生活了二十四载,头一回在漫长的冬夜去等一条回复。漫长的等待中,我感受到冬夜不寻常的呼吸和脉搏,直到曙光冲出黎明,破晓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