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多人喜欢从回忆中品味人生,流连曾有的得意和失意。我则希望生命中那些令人绝望的事儿从没发生过。因为这个断层,一直以来我都无法建立起正常的回忆。
“安然,你真的不想见他吗?这可是天作之合才能有的事儿。你说,我怎么就进了你救命恩人家里。而那个浑小子又怎么刚刚好是他的手下。安然,要不要我先打入敌人内部,为你报复做铺垫——喂,你说话啊?为什么不说话,难道你害怕那家伙吗?如果不是他,你也不会落得这么惨!”自从她从辅导的男孩那儿看到军内报纸上有于庹的照片后,就兴奋地跟第一次下蛋的小母鸡一样,喋喋不休地冲我嚷嚷。
“安然,你要有思想准备,那小子可不像你说的那么羸弱。从照片上看,壮实得跟牛犊一样,不过仍没逃过我的法眼。对了,他的胸大肌很发达,长得也挺英俊,喂——你别无精打采的,你在听我说吗?”
尽管他的变化很大,但有过那么多的铺垫后,我一眼就能认出他。他外表的变化要比性格的变化大。他还像那样,只要抓到机会,就向你解释这,介绍那,还时不时问你一些问题。在部队聚会的时候,他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向我解释自己为啥离开。为了让我明白他的苦衷,他把父母捉他回去的每个细节都说了出来。
饭后,一出赵叔叔家的门,他就附身过来,说:“我到航校给你写过信,寄到学校的。当时也不知道你能不能收到,信写得很简单,说白了,就是想得到你的联系方式。老范手机上的信息都没了,你微信卡片上也不显示手机号,我只能这样撞运气啦。”他说着看了我一眼,像在确认我是不是听他讲话。
“庐山分别到现在,六年了,这些年我们都经历了许多事情,我希望你能考上理想的大学,大学毕业后能找到喜欢的工作,当年我不辞而别可能伤害了你——”
“不存在。我很好。”
我看到他眼中闪烁的希望被我扑灭后的黯然。可即便如此,我也不会跟他有任何牵连。
“安然——”
这两个字从他嘴里出来,让我觉着很别扭。我跟他曾是这样亲近的关系吗?
“安然——”他又唤了一声。让我心里有点烦乱。
“我不知道你这些年经历了什么,可我真心希望你好,你的生活,你的感情,你的所有。”他说。
“你看那是白鹭吗?”湖中间裸出的滩涂上,几只洁白的鸟儿在那儿啄食。湖对岸是大片的油菜地,此时黄花正开得娇羞烂漫。我不想听他再说什么,只想沉浸于大自然赐予的短暂抚慰,我希望自己能沉浸其中。油头范说他不带外人来这儿的,这里是他休息日常来的散心处。看来,他的心并没有完全融入他所追寻的生活,他仍保留了一块属于自己的小天地。或许那几只白鹭是他司空见惯的景致。可让我非常惊喜,它给我一种超凡脱俗、返璞归真的舒适感。
“经过几年的努力,我真的得到自己想要的自由。”说罢,他侧身看着我,“你呢,研究生毕业了想做什么?”
“还没想。”我没有丝毫同他探讨未来的心境。
“没想不行,得早规划呀!”他积极回应,“只要努力,你就能得到自己想要的生活。这几年我让父母明白了我的生命不仅属于他们,还赋予了更深层次的意义和价值。我从父母那儿赎回了属于我的自由和理想——”
“祝贺。”我打断他。尽头陡然袭来的恨意让我有点失控。他感觉到什么,停下来。“安然——我不清楚这些年你经历了什么,但请你相信——”
“我很好。”我再次打断他。
“你这么年轻——”
“我生活的好坏与年轻无关。”我接过话来,努力不与他火辣辣的目光相对。
其实,庐山那段经历让那雅知道完全是偶然。如果不是她先把自己同已婚助教程理原好上的秘密告诉我,打死我也不会让她知道这件事儿。好朋友似乎就是这样,你知道了对方的秘密,自然也得回馈对方。因为这事,她很自然就成了我那段生活的一个旁观者。春节前,我接到庐山那家典当行老板的电话,他说同买家终于联系上了。那雅知道了立马放下约会,陪我去了庐山。自从看到《空军报》上那篇于庹的专访后,她的心就没能静下来。她从赵傲那儿要了于庹手机号,一再鼓动我跟他联系。
“即使无法旧情重燃,也要对他当年‘抛妻弃子’的行为给予声讨,让他以后不要再这样害人——”
“他也没害谁啊?”
“那你这样是活该喽?!”她轻挑了描得锅底般浓黑的一字眉,用手背抹了下嘴角的奶油。一到跟她一起吃东西的时候,她便滔滔不绝起来。“你得让他知道,这些年你都经历了什么——”
“现在说这些有意思吗?”
“你不觉得他应该承担点什么?”
“不觉得。”
“那你——嗨,算我没说。”
那天去堤坝,那雅制造了不少让我跟于庹独处的机会。比如,她拉着油头范到堤下拍照片,扯着他去村里的小超市买矿泉水,让他讲自诩的恋爱经历。总之,她想尽一切办法把我推向于庹。可越是这样,我越觉得没趣。倒是于庹很会利用那雅给予的机会,频频出击。
“去年春节,我接到一个‘故友’约我去庐山的邀请。邀我故地观雪。”还没等他们走远,他就有点迫不及待地凑过来,耳语般地开始回顾,“我以为是你——我去了。因为我一直期待着是你。”
“你不觉得这种概率太小了?——”
“不小,就像当年庐山那么多游人,那帮混混单单把我俩堵在桥下一样。我们在一起总会有奇迹发生。”
“悲伤的奇迹。”我说。一想到跟他在一起发生的事情,就觉得他是上帝特意指派来观瞻我遭受磨难的使者。我没告诉他约他的人是那雅而不是我。谁能想到那雅能瞒着我给他发邀请信啊,留言写的是“故友”。那雅在此之前好像也给他发过信,问她,她死不承认。
“如果你心里真的放下了,就不会不敢去见他。全当折腾他一回出口气。要是他心里还惦着你,很可能来赴这个约呢。尽管他现在是部队的飞行员,有部队管着他,可春节假期应该不会飞行吧?我问过赵傲了,他说春节部队也休息,飞行员都回家过节的。”
本以为早就处理干净的一段邂逅,怎么会在几年后再起波澜?当我知道那雅约他来庐山时,正准备下山了。看来,她实在不忍心错过这次情感测试的大戏,末了告诉了我这件事。可她不知道,听她约了于庹后,我的心都要跳出来。我让她直接去车站等我,我还要去办点事儿。她竟二话不说,提了所有行李直奔车站。那雅这点我很欣赏,她是那种在一起让你感到舒服的朋友。
那雅约的地点是老别墅酒吧,离我们下榻的酒店隔着两条街。如果那天他没有突然离去,我们会一块来这里坐坐的。我们的关系,包括我日后的一切或许就不是现在这样了。他走的那天,我当了母亲送我的项链,还了他一部分钱,预留了买车票的钱,还剩下一点钱想请他去老别墅酒吧玩的。谁想,一切都在他去牯岭车站接油头范时被改写了。
那雅走后,我直奔老别墅酒吧。我没想到自己的反应会如此强烈,像要马上窒息过去。他竟然真的在那儿。他选择了酒吧内最醒目的一个座位。他相信只要我出现就能看到他,可我没有走进去。阔别六年,他已经不是那个羸弱,却十分善良,乐于助人的大男孩了。他小瞧我了,即便不在这特定的环境,在牯岭人来人往的街上,我也能一眼认出他。他一直盯着窗外通向这儿的石阶山路,认为我可能从那儿爬上来。他的目光自信沉稳,坦然果断,仿佛他等待的人一定会来。可他错了。我毕竟也不是六年前的那个傻丫头了。
我的心剧烈地跳着,“扑通、扑通、扑通——”再这样下去,我担心他隔着墙都能听见,我想象过无数次的重逢,却以落荒而逃告终。
“安然,我们每次见面,我都期待着程理原能给我带来惊喜。可是,除了第一次跟他上床,他事先准备了一条项链外,以后就很少收到首饰、名牌包之类像样的东西啦。有时候你知道他带什么吗?一箱牛奶,或是那种简易装的酸奶。还有一回,他给我带了一件T恤衫,会议上发的那种,前胸后背写着广告的那种。不过,他倒很用心,要了件小号的。哎呀,我算是看透了,舍不得为你花钱的男人不可能珍惜你。”
“那你干吗还黏着他?”
“还不是为了分配抱一丝幻想吗?他现在正离婚呢,如果他离成了,跟他结婚我就是北京人啦。”
“你认定他会娶你?”
“有一定把握。虽说花钱只是为了达成愿望,可拥有共同的秘密也是通往成功的一个渠道。他奶奶给他留的这套房,连他老婆都不知道,他却告诉了我。”
“知道不知道都有她的份儿,那是他的婚内财产。”
“那可不一定,他奶奶是赠予他的。赠予就是说这份财产只属于他一个人,算他的婚外财产。”
“你相信他告诉你是想娶你,而不是为你继续幻想增加的发酵剂?”
“你别这么刻薄。”她白了我一眼,“我可不像你,我没你有资本。你敢拿青春去赌气浪费容貌,我可不敢浪费一点岁月赐予的容颜和肉体。你不担心六年的时间皮肤会变干,头发会失去光泽,眼神会浑浊,会失去异性眼中的魅力……”
“你说的只是单纯的性吸引吧,真爱与年龄无关。”
“别做梦啦!中国男人只喜欢少女,我这种都嫌大呢。中国男人自古就没有欣赏女人的细胞。你说真爱与年龄无关,可我觉着再超脱的男人也不愿意娶一个满脸褶子的老太婆。”
“那你跟程理原是真爱啊,还是因为他能把你变成北京人呢?”
“当然是真爱啦!我再不济也不是那种纯靠肉体上位的女人。我追求爱情,追求浪漫和格调。他也一样,他也希望自己有钱,他买体育彩票买了好多年啦,可幸运之神总是降临不到他身上。”
“这是不是也意味着随着你们交往时间越来越长,你将来甚至连牛奶、酸奶这样的礼物也得不到,改为馒头、包子和花卷——”
“那也比你——”她猛然打住,那个“强”字还是让她咽了回去。她知道再说下去会触碰到禁区。因为,在感情上我跟她不能同日而语。六年前,我就失去了再谈感情的资格和权利。至少,我是这样认为的。她非常明白无论如何不能触碰这个底线,否则,我们之间的友谊会土崩瓦解。
“上天眷顾,让我失而复得,希望我们不要再断了联系。”他意味深长地看过来,我回避了。
“此言差矣。无‘失’哪来的‘复’呢?”我望着那些洁白的鸟儿,不知道它们是否能感觉到有人常来这儿凝视它们。这时,滩涂上有两只白鹭不知为何突然飞走。六年前,我们也不是那种男女关系。否则,他也不会那样离开,而且,还派了一个二半吊子来羞辱我。
《神曲》中谈到第一层地狱“灵薄狱”在天堂与地狱之间。有时我觉得自己就在那里。我像一只被人遗弃的猫,惶惑不安地向着两界张望,不知道哪儿才是自己的归宿。这次见到他,也没我想的那样惶惑不安。虽说有点小忐忑,但比半年前在庐山看到他时沉静多了。这种外部环境带来的波动,很快会被铭刻于心的巨创所覆盖。但它还是从心海缓缓滑过,带着妄想掀起一场波澜,让我感知他仍在内心深处某个地方存活,并在特定的时间与我产生共鸣。近距离感受,用翻天覆地形容也不过分。他现在完全像另一个人。他拥有常人没有的体魄,他浑身上下散发着身边年轻男子所没有的少年老成的魅力。他的那种美不是健身房练出来的,而是心经历过某种沧桑换取的。
没见他之前,我总是设想:对他而言,我只是他在庐山认识的一个游客罢了,像坐火车、乘飞机身旁聊得来的旅伴。这一点,在那天上午不辞而别后,就得到了验证。我们不是男女关系。否则,他不会东西都不愿回来拿,让油头范来酒店找我,还说出那样轻薄无礼的话来激怒我。不过,就激怒我,让我再也不想见到他这一点,油头范做到了。如若不是这样,那个拗口的名字确实很难忘记。
五一聚会,在座的无不感叹缘分的奇妙。官玉琪吟出吴承恩《西游记》里的两句“一叶浮萍归大海,人生何处不相逢?”,我倒觉得白居易的“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似乎更应景。我跟于庹在庐山那么长时间的接触,还共同经历了惊险未遂的劫案,这是我俩谁也想不到的。隐约中,我能感觉到脑海中“我终于能够以这种漠然的心,面对这一天,面对他这个人的念头”时而冲撞着我。俨然我是个蓄谋已久,等待向他复仇的女神。其实,当他向我伸过手来时,我只做了伸手动作,他却瞬即抓住我的手。他宽厚温暖长满厚茧的大手,让我不禁怀疑他到底是不是我曾经遇到的那个男孩。
“真没想到是你。”他用力握住我的手,毫不羞耻地看着我。我晃过他那炽热的目光垂下头来。我想给这重逢留点面子,我想露出一点坦**礼貌的笑意,可现实的我一定给出了非常奇怪的表情。
我已经六年没有笑过了。
“女大十八变,越变越好看,好看倒是真好看了,可怎么有点奇怪呢?是不是做美容伤着表情肌啦,要不就是今天谁欺负你了,你怎么不会笑啦?哈哈——你的表情好奇怪啊——”油头范一点都没变。
“老范,你胡说什么。”于庹立刻转过身呵斥他。
我用力抽出手坐下来。那雅开始不停地介绍起我来,好像此行专为推销我这款不为人知的优良产品一样。
他们让我感到陌生,只有那雅属于我的世界。前年冬天,我让那雅陪我去父亲那儿拿钥匙,她很痛快就答应了。她知道我跟父亲一直不来往,为缓和关系,她特意买了一盒大蛋糕,穿上入学时的传统防寒服,陪我去了一趟。以前,我只当她是我最要好的朋友,可那一刻,我却感受到生命中又多了一位亲人。
大学本科的四年里,我一次也没回去过。我知道父亲不想见我。现在,他跟他的小新娘住在阜石路北面一个叫欣欣家园的小区里。原来位于新源里的家让父亲上了锁。大一那年冬天,我实在无法忍受宿舍的寒冷,头一次回新源里的家,却打不开门。父亲换了新锁。我原路返回宿舍,在单薄的被子里想母亲,哭着睡过去。从那以后,我再也没回去过。我在大学宿舍里过了四个春节。读研后,那雅知道了这事,啥也没说,春节前订了两张票,带我回她家过年。读研第二年时,我意识到这个问题很严峻。在这个城市,我必须有一个住处而不是宿舍。既然父亲不在那儿住,我还是想回去,我也有权住在那儿。我悄悄去了父亲的新家,刚好看到父亲跟小新娘手拉手从小区大门走出来。那女的看上去比我大不了几岁,高个,披着一头不自然的乌黑长发,脸上的粉老远看着就厚厚的一层,身材还算匀称,腿细,肩窄,中间部位粗肿。他们迎着我走过来,那一刻,我首先想到的就是回避这一幕,怕父亲看到我日后想起来害羞。
我躲到路边的阴影里,听着他俩“吧嗒吧嗒”的拖鞋声响过去。
我不明白父亲为什么找这么年轻的女孩,还是这种货色,像他自诩重情重义的北京男人,在母亲离世的第二年夏末就跟这个女孩好上了。据说,他在小酒馆看世界杯,醉得一塌糊涂,这位在酒馆打工的女孩英雄救美,扶着他回了家。之后不久,他们就黏在一块了。起先,我以为那女孩是从乡下来北京打工的,功课一般,连中专也考不上的那种人,后来才知道她是农村的不假,可人家是北京理工大学自动化控制系的大学生。跟那雅说,她惊讶得不得了。
“哎呀,早知道这样不如我嫁你爸算了。既能解决户口,还能落下半套房产。肥水不流外人田嘛。”
“现在也不晚啊,从现在起,雇你当小三怎么样?你舍得程理原吗?”
“别挖苦我啦,人家已经离得差不多了。”
“得了,啥叫差不多啊?离了就是离了,没离就是没离,你别被他忽悠了。”
“谁让你不早让我认识你爸?——”
“你还要脸不?你比我还小一岁呢。”
“不是你先聊起这话的吗?”她白了我一眼,“其实这算啥,日语系那个女生最近刚谈了一位教授,比她爸还大9岁呢。看来你说得对,爱情是不分年龄的。”
“那好,你接受这个观点就好办了。等明个儿我把我家那些街坊邻居都给你揽过来,任你挑怎么样?”
“我又不是收废品的。”她咕哝道,“孬好你爸是个公务员,程理原也是个大学助教,我也不是一点都不讲究的人,干吗那么埋汰我呀?!”
我们调侃了一路,越接近父亲的家,心就跳得越厉害。我琢磨着等会儿见了说什么,跟那位小继母怎么打招呼。我做足了准备,还有那雅助威,可到头来还是没勇气上前敲门,那雅代劳敲出了父亲。我准备迎接父亲暴风骤雨般的怒骂和羞辱,可新婚生活让他变得儒雅了。他像是知道我来干啥,把手上的钥匙往我身上一扔,堵住欲出来看究竟的小新娘,把门关上了。
我希望父亲能原谅我,像其他父亲原谅离家出走的孩子一样,像他同事的儿子跑到少林寺当和尚,被捉回来打骂一通,生活又恢复从前一样。为什么我一趟短暂的庐山行,却将生活永远变成了云泥之别了呢?
那雅帮我拿回新源里家的钥匙,也为她日后议论那位小继母提供了谈资。她根本不知道我早就见过小继母异样乌黑的长发。
自动咖啡机碾磨咖啡豆的声响让我心里愈加寂寥,要是那雅在就好了。她就要跟程理原结婚了。经过两年零八个月的卓绝斗争,加之这次意外怀孕,为程理原的名誉做出流产的巨大牺牲,程理原与前任终于在上个月办完了离婚手续。不过,让人意外的是,程理原的前妻在离婚三天后就给他们二人分别送了喜帖。那雅把这消息告诉我时,俨然北京发生了八级地震。
“看吧,看吧,她才是地道的背叛者!以前我还总为这事感到一丝内疚呢,这下好了,我的灵魂再也不受自责的煎熬了——”
“半斤八两,都是小三。”
“你别这样,小三跟小三也是不一样的。我是认真的,我跟他好时他俩关系已经有裂痕了——”
“然后你把这条裂痕踩成道了。”
“我是好女人,我是讲感情的。再有,你是我最好的朋友,不,是我的亲人。在这座城市还有像我这样疼你的人吗?你不能把我说得那样不堪。”她把手里的纸袋递给我。不用看就知道里面是真丝睡衣。
“是不是在淘宝上买一送一的啊?”
“你嘴上不能积点德吗?哎——我问你,我实在想不明白,程理原为什么去参加他前任的婚礼,他不嫌丢人吗?!他们才离婚三天啊!离婚三天他又像朋友一样去光临前妻的婚礼了,你说他是不是太贱了!他这样做把我往哪儿放?安然,你说他心里是不是还有她?他只是想去看个究竟,看看那个男的到底是何方神圣,这么快就娶了他的雄姑娘——”
“还是你嘴上积点德吧,啥叫雄姑娘啊?”
“这话可不是我说的,我可没那么聪明。‘雄姑娘’的称号是程理原赠送他前妻的。不过她的唇毛确实可重了,老远看跟长胡子一样。”
“管那么多干吗?反正你现在如愿以偿啦。”
“美女——”她突然可怜巴巴地看着我,“今天我还得在你这儿凑合一晚。”
“不行,你来凑合几晚啦,还是回宿舍待着吧。马上要结婚了,你不想再过过学生生活吗?老猫在我这儿睡算哪门子事儿。”
“你可真没良心。”她装作伤心地看着我,“我还不是因为快结婚了,以后整天得伺候他,才躲着他的吗?也不知道他那小身板哪来那么大劲头,每回见面都不能空了,仿佛少了那事吃多少亏似的。不行,我得饿着他,不能总顺着他的心意!也总得考虑一下自己的感受吧。”
“怎么——后悔啦?他现在可是名副其实的单身汉,你就不怕他把他奶奶留他房子的事儿再告诉别的女人。”
“他敢!”她咬牙切齿努起嘴,冲我做了个砍杀的动作,“除非他再长一个脑袋。”
“他前妻那么壮的身板他都敢跟你好,你这样饿着他,他还不得在外面找小四小五吗?”
“喂,你别再拿我开涮啦。说真的,安然,将来我走了,你一个人在这儿,真不想我吗?你以后到底打算怎么办呀?昨天官阿姨给我打电话了,问你能不能再给赵傲辅导几个月,价钱可以再谈嘛。”
“不是钱的事儿。她给我涨多少我也不想再辅导他了,这是为了他好。我跟她说得很清楚了,就赵傲现在的水平,完全可以自己学,不能让他总依赖外部力量。他得挖掘自己,向内挖掘自己的潜能。”
“官阿姨现在不是特殊吗?你每周去不了,隔段时间去看看,检测一下赵傲的情况,顺带辅导一下总可以吧。再说,你经常往那边走动,或许能知道些于庹的消息——”
“打住。别再扯这些有的没的,我跟他一点关系都没有。”
“一点关系都没有,还给你发那么多微信视频。”她白了我一眼。
“我可没跟他视频。再说我已经换手机号了,以后短信也不会收到了。”
“安然,你用不着跟自己置气。以前光听你说吧,我觉得他可能是那类公子哥,不靠谱。可见过人家之后,可真不像你说的那样。这点我还是能看明白的。我觉得你们之间肯定有误会。你不妨接触一下,我觉得他人真的挺不错的,大家都觉得你们很般配。”
“还说!你今天晚上还想在这儿睡吗?”
“你别要挟我呀,怎么跟小孩似的动不动就翻脸。我这不是为你好吗?你说,研究生毕业了你打算干什么,继续考博吗?那考完博士呢?你即便不跟他谈,可以找别人呀。过了年你就25啦,你知道这个年龄有多危险吗?这可是马上进入备胎的年龄啦!25岁是退居二线的分界线,以后你只能当备胎啦——”
“我想吃麻辣烫了。”我把口袋往她身上一扔。其实,这些天我动不动就会陷入寂寥之中。以后再到春节年关,还有谁像那雅那样不让你有一丝负担地带你回家过年呢。即便婚后她仍来叫我去,我也不可能跟她回去了,她身边已经有程理原了。
“你想吃麻辣烫?”她轻声问。那语气更像是揣摩我是不是有什么不对劲儿的地方。那雅的心很细,一星半点的变化,她都能觉察到。
“没有,就是想吃了。”
“你请我?”她娇嗔地冲着我抛了个媚眼。
“哎呀,马上就是北京人啦,还不请我吃?”
那雅瞪了我一眼,把桌上的另一个纸袋扔给我。打开一看,竟是一款我喜欢的牛仔裤裙,上次我们一块逛ZARA时我就想买了,可觉着贵没舍得买。这会儿她竟悄没声地给我买了来。
“我请。”我举起纸袋向她作了个揖。
街角新开的一家麻辣烫火爆得不行,老远就闻到川菜特有的咸香味儿。早晨起来,屋里都是烟熏火燎的麻辣油味儿。
“安然,我们不能再像学生时代那么随性了,得学着高雅点,不能再像以前,随便往嘴里塞点东西什么打发肚子了。我们得珍惜自己——”说到这儿,她突然打住,指着远处一个扶着墙的女人道,“哎——安然你看,那不是官阿姨吗?她到这儿来干什么——噢——”
那雅的“噢”声未落,那边就传来剧烈的呕吐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