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硬要打那半场球的结果就是在接下来的一个月里,我的腰开始不停地跟我作对。刚开始那帮家伙对我还真是挺刮目相看的,言谈中流露出兄弟般的亲和感,可很快就因我身上越来越浓的膏药味儿知道了实情。我还不能隐瞒,须遵医嘱,在急性期控制住伤情,以防后患。因此,以我为半径,几米开外都能闻到我身上的膏药味,以至于走哪儿都会因这股药味儿招致瞩目。我的屋就像中药铺,我住的那半拉走廊全是这味儿。没办法,那也得治啊。坐塔台是个功夫活,一天下来好腰都受不了,何况我这伤腰。肖主任让文书跟着我,需要走动的事儿让他当通令员。

很快师里就知道我打球伤着腰了。政委问要不要紧,是不是让老丁来顶替一下。我赶紧表态说是他们谎报军情,我啥事也没有。政委打电话的那天晚上,王向辉来我屋,给我拿了几盒中药消炎热敷袋。

“男人这岁数腰可不能伤着。你试试这个,我用过,挺管用的。昨天我让基地的朋友搞来的。”

我发现跟他们出几趟任务,同甘共苦建立起来的感情应运而生,关系不自觉地就近了。

“你腰也不好吗?”

“现在没事儿了。这几天技术研究,你躺着就是了,有肖主任盯着,没什么事儿。等正式比赛你再上塔台——”

“那可不行。我来干啥的。你忙你的,不用为我操心,来之前师长跟我交代过,虽说以前咱团没失过手,但不能说没有问题,师长让我们稳着点呢。”

“嗯。走前师长打电话了。我把方案弄得再细一些。明天看天的时候,我跟于庹再飞一次。”

“看天气不是基地飞行团负责吗?”

“我们自己也可以看。以前也是这样。看天吃饭的人,掌握一手气象条件,心里更踏实些。”

“顺便看看靶区。”

王向辉冲我露出不谋而合的表情:“不是顺便,以往这类比赛,每家会给一次靶区巡察的机会。不知道这次有没有变化。”

“这次远距离突防,靶区离09那么远,你觉得于庹的那套U方案能不能奏效?如果这个可行,大家都可以按这个来。不过,我一直纳闷那些打得好的老飞行员为什么没想到这个办法。”

“于庹前一段时间视力有点下降,来前我就让他注意保护眼睛,目前恢复得不错。至于U方案,我看中的是科学理论的支撑。于庹能找到导弹射出后遥控它的方法,是他对无数导弹轨迹数据分析后的结果,应该没问题。你说老飞行员为什么没想到解决方案,我认为不是没想到,而是没想到用科学的方法建构出科学的理论来。关键还是观念跟不上。现代空战无论从武器装备还是参战人员素质来说,要求都非常高。他们主要还是靠经验。”

“那你说经验和科学哪个更重要?”

“经验是靠科学实践得到的共识。体系协同作战,时间要精确到秒。这要靠精确的科学数据来支撑。金飞镖比赛,时间是重要指标。战斗打响后,每一秒都决定着整场战斗的胜败。打仗需要勇敢,不需要盲目自信。体系协同突防,几秒的差池,就会被导弹揍下来,影响全局。这次比赛场地在北部丘陵地带,不是一马平川的开阔地。这对飞行员能不能最快发现靶标,是重要考验,更何况这是跨区奔袭突防。”

“向辉,”我脑筋猛地一转弯拐了方向,“向辉,打断一下啊!我刚想起来,我以前的老处长就在这次比赛的蓝军一方当政委。我们是同一批从西北选调进机关的,不过他比我进步快,前年去地导旅当的政委。”

他愣了一下,像是被我的思路弄蒙了。

“我的意思,我是说如果需要,我可以找他了解些地面部队设防的情况。”

“还是不要吧。”

“嘿,我听说以前演习,有的单位给基地制作靶标的单位送礼,好让他们打靶时看得醒目些,这事到底有没有啊?”

“那时候花哨的事儿是有。演习真成了‘演’习。第一次参加金头盔比赛的时候,不怕你笑话,那真是吓了一身冷汗。以前哪儿搞过这样的自由空战啊?李副师长那年也去了,我们谈到这个话题时,他感触也是很深。金头盔比赛让我体会到什么呢?没有谁是常胜将军,要想打败对手,必须先过生死关。从世界空战史来看,新手,也就是初次参战的飞行员,有近九成是回不来的。这是个什么比例?我常跟他们讲,不要老觉着自己飞得不错,得瞄着实战去飞。如果不这样练他们,就让他们直接升空作战,尤其是那些新飞行员,肯定不会有好结果。还是得让他们先经受紧贴实战的训练。这次让于庹来打金飞镖,下次得让更多的年轻人去拿金头盔。虽说他这回找到解决机弹失联的U方案。可后面还有更多的新型导弹等着你掌握啊!所以说,这次让他打金飞镖是对他的奖励也是对他的激励。至于你刚才说的需不需要跟老朋友招呼一下,如果是单纯的朋友间问候我觉得非常应该,但要弄点什么投机取巧的事儿我看就罢了。”

“我就是问问。其实我也厌恶那种做法,现在谁再那样搞,只能说他没活明白。”我怕他误解,以为我这次带队来想弄个好成绩回去,才试探他的。

“老赵,说心里话,我倒真想看看手下这帮家伙的真实水平。原来打弹的时候,地面还跟空中交流,等飞行员进入干扰环境,还通报一下,现在不啦。真要进入战场环境,敌对双方各种干扰、抗干扰手段都会使出来。而且,人家地面干扰部队还能随时更换阵地,跟打仗一样。这次,我让大梁和于庹这组率先升空。于庹放在第一组我不担心,U方案毕竟是他从那么多视频中得来的。空中的感知力的建立没有地面的积累是根本不可能的,没有谁先天空中感知力就那么好的。于庹也不例外。他能找到办法,也是经过苦练和积累得来的。他看了那么多的视频,一秒一秒地计算数据,不是一天两天的工夫。来前,我跟他飞过,这小子空中格斗的态势感知非常好,很灵活,能量什么时候利用,把握得非常好,这与他地面的准备有直接关系。”

王向辉的作战安排我没任何意见。正如师长所说,他考虑问题非常细腻,是位有经验的指挥员。可我更希望一大队长那一组先上。谁都清楚最先升空的飞行员成绩会影响到后面人员的情绪。尽管王向辉就哪组突防哪组掩护做了明确部署,但也有防不测之时,各机组灵活机动调配的空间。对每个参赛机组来说,此次远途突防既要想到自己怎么打,更要考虑到机群间的协同,支援掩护兵力间的配合,稳准狠地跟电磁干扰和地面防空火力对抗,将导弹射到它应该去的地方。这次空军来了200多号飞行员参加突防竞赛,航线划分极细,许多战机从不同航线向靶标突防进攻,参赛者既要熟悉航线,还要不时修正进攻过程中的作战诸元,必须考虑得发丝般纤细。

T时终于来了。

这个时间像点燃的导火索,随指挥部的指令燃烧着飞来。T时便是开战之时。原规定参赛部队给一次升空察看战场环境的机会取消了。这意味着参赛飞行员面对的战场环境是陌生的。如何穿越地面防空火力和电磁干扰密网,准时抵达预定攻击目标上空,让第一枚炸弹准时触地爆炸,再安全顺利地回返——整个流程都要明确时限,有的环节需精确到秒。王向辉领着大伙围着靶区空情图一遍遍分析,研究最佳出击路线,揣摩地面的火力点布防的种种可能。

信息化战争要求飞行员不仅对自己的机载火控系统、雷达系统、电子对抗、数据链等搞清楚弄明白,还要精通各种信息化武器对抗中各类型地空导弹的性能,新体制雷达、地面干扰对抗装备进行仔细研究和分析。否则,有一丝不到位,升空之时或许就是你的毁灭之日。所以说,这次的金飞镖突防跟实战没什么两样,随时都有可能付出生命的代价。

大梁、于庹准时起飞。我跟团长在塔台,熬人的等待让我很想知道实时情况和整个战场环境,就让肖主任在塔台这边盯着,自己去09基地的指挥大厅。车刚拐到通往指挥大厅的主路上,就看到前面有辆A师的越野车也往指挥大厅开。可能各个单位的领队都想一睹大赛的战场全貌,不愿意放弃这个机会吧。

指挥大厅是十年前建的。蓝绿相间的靶区空情图上,数架飞机正沿着不同的航线向靶标攻击区突进。此时,大梁和于庹一定在不停地修正航线和测算诸元,于庹的U方案一定会旗开得胜。登机前,于庹与机务交接后,走到机腹的位置,拍了拍那儿悬挂的导弹,才上了旋梯跨进座舱。不一会儿我便被巨大的轰鸣声带到一个未知的空间,巨大的钢铁裹挟了于庹越滑越远,直到尽头人机融合成为一只凌空的雄鹰,腾空而去。

此时,看着那片茫茫的靶区,我真不知道他们怎样才能避开地面的导弹车,怎样发现那些导弹车“猫”在哪个土包旁,藏在哪片灌木林中。屏幕上的机群在接近靶区,指挥厅内的人们这会儿都盯着大屏幕,都想看看谁先击中目标。这时,我看到一架飞机脱离了机群向北飞去。

那架飞机高度越来越低,逼近极限。难道他想从北边迂回突防进去?如此低的高度不用说都知道是为了躲避地面雷达的搜索。又一架飞机脱离机群,从另一条航向迂回突防。空中的每一秒,都是成功和失败的交叉点。稍有偏颇,都会错失全局。我看了屏幕右上方的时间,已经过去二十八分钟了,如果不是地面各种干扰和火力,他们想必早已抵达区域上空。

突防时间也是重要指标。能在最短的时间内完成战斗,方显实力和水平。

那架向北的飞机又向东北方向迂回,这时,标识了地面导弹车的位置也发生了改变。看来,他们重新建立了对抗点。站我旁边A师的领队这时去了门外,我突然想到地面导弹车的移动对空中的威胁。我到门边那行记录时间的值班上士那儿要了纸笔,在后面比较空的一排把屏幕上导弹车移动的方向以及在屏幕显示的距离标了下来,交给跟我一块来指挥大厅的干事,让他火速送到塔台交给王向辉。如果,那架向东北迂回的飞机在地面导弹车移动时能把握时机,准能突防成功。

谁能赢得时间,谁就能赢得胜利。

往东北迂回的那架飞机动意非常明确了,指挥大厅所有人都关注着这架率先突防的飞机,高度已经下降到临界,甚至更低。大厅里不时有唏嘘声响起,对那架飞机的勇气表示出复杂的心情。谁都知道这是比赛,然而,谁的心里又清楚假如这是场作战的话,要想突防成功,生与死的考验无时不在。

陆干事走近我,附耳道:“政委,于庹正在突防。”

果真是于庹。这位几年前在庐山偶遇,几年后又在部队相逢的90后小伙子。我跟他今生的缘分到底有多深啊?我希望他突防成功,以雪海训之耻,摘掉8团门旁挂上的那块牌匾。我仿佛看到他在突防区,忽而拉起,忽而机头半扣,天空大地在他的眼眸里疾速变换——我穷尽我所有的想象看到他将第一枚导弹精准地射向靶标。接下来,一大队长,以及后面的兄弟一并而来,一波次、一波次地成功突防,将导弹射中靶标。他们以精湛的武艺和勇敢,让8团在碧蓝的天空绽放光芒。而我则在这光芒中看到我的未来和希望。我看到老婆肚子里的胎儿脑袋上,冒出山羊一样的两只角来。

“政委,成功了。”陆干事的声音几乎与大厅内爆起的掌声一同响起。与我隔着一条走廊的A师同行,在那儿低声交流着什么。

“走,我们赶紧走。”我边说边朝大厅门口跑去。我要赶在他们落地前回到塔台,迎接他们凯旋。

塔台,王向辉站在转椅前向飞机着陆的方向望着,见我进来,冲我点了点头。

“怎么样,用了多少时间?”

王向辉把指挥台上的记录递给我。还不错,比昨天最快的C师还快了4分26秒,如果下面突防的几家单位没有超越8团,那么8团这次就赢定了。

“比最初的计算快了2分18秒,要是再快一点就好了。”王向辉收回目光。

我明白他的意思,过去金飞镖比赛完全看单打独斗的能力,为了胜利,你可以“千里走单骑”。可现在,“千里走单骑”就有点莽撞之意了。许多西方国家的空军电子战手册都在告诫飞行员:永远别光想着单打独斗,逞匹夫之勇。协同作战,懂得配合才能打赢。

凯旋的飞机轰鸣越来越近,于庹、大梁先后着陆。我下了塔台,很想看看于庹走出来的样子。于庹看到我后立马冲我挥了挥手,大梁则转头继续跟他说着什么,想必是方才空中作战的哪个细节。我迎过去,在通往飞行员休息室的一个三岔路口等他们,脸上是难掩的喜悦。

或许刚刚完成一场厮杀,他身上有股逼人的英气。我拍了拍他的肩膀,大梁则把飞行帽换了个手,给我行了个军礼。

“报告首长,0A机组完成任务,请指示。”

“休息。”我还了个礼,跟着他们去了休息室。

“刚才太可怕了。我真没想到那儿还猫着一个点。”于庹接了我递过去的火,点着香烟。

“主要是接近靶标的那一片区域,有几个连续起伏的土坡,让越低空飞行躲避侦察打击的传统方法很难奏效。”

“得亏团长传过来地面导弹车移动的位置,才躲过去,射出第一枚导弹。”于庹的声音里仍显现着激动的心绪。

“所以我不是跟你说了吗?你要不懂协同,想单独穿越电子环境下的种种阻碍是不可能的。我觉得这次考的就是协同,要不地面导弹车和电子对抗网那么密集,谁能躲得过去啊!”

晚上,我让肖主任通知灶上多加两个菜,肖主任说团长的意思是赛程还没过半,还是跟平常一样。我寻思即便赛事最终结果没出来,但8团赛完了,而且比预定成绩要好,加两个菜没什么吧。可琢磨着既然王向辉不想那样,也就罢了。让肖主任跟灶上说,菜可以不加,但质量上再努努力,怎么也得犒劳犒劳这帮家伙。

第二天对抗结果出来了,A师与B师打出同样成绩。这一结果,我们谁也没料到,汇报给师里,师长让王向辉继续准备:“这是打仗,只有胜败,没有平局。”

师长的意思不言而喻,8团要有再战的准备。这意味着王向辉还要拿出更精细更绝妙的协同方案。

比赛全部结束后,没有再超越A、B师的。指挥部通知所有参赛单位原地休息两天,部队边修整边搞总结。第三天,指挥部的通知和师长的电话前后脚进了8团指挥室。

傍晚,去营区散步。躺了大半天,觉得身上很沉,想活动活动。虽说不能做打球那样的剧烈活动,散散步总不会有问题。说是休息,王向辉领着兄弟们一直在操场打球,没参加球赛的不是打羽毛球,就是慢跑,那感觉更像是一场大战来临前的蓄势待发。

“赵处长——”

刚走过老招待所门前的马路,忽听有人喊,左右没人,想必是喊我的。既然喊的是处长,说明来人一定是机关来的,惯性地叫着我来B师前的官职。

回头一看,一个瘦高英俊的男人从栅栏后面疾步走过来。

“处长,您也来啦——”

“啊,你好,你好。”我热情地接着来人的话茬儿。他能说这话,说明他不知道我已调到B师了。我脑袋里快速琢磨着来人是谁,我判断他跟我是一个大部的肯定没错。具体会是哪个部门的呢?这时,他手上那个砖头大的黑皮包提醒了我,那包上印着《空军报》三个烫金字。

“来采访啊?”

他走近我,那张脸跟电影演员似的耐看,却比电影演员儒雅和知性。他伸出手握住我的手,是只绵软的手,让我想起在庐山跟于庹握手时的感觉。近处看,他眼角处有几道明显的细纹,三十来岁的样子。

“处长,我是魏伟。机关抓‘双学’典型的时候,我们在部队见过一面——”他笑了笑,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

“噢,想起来了。”我用力握了握他的手。他就是站在副司令旁边的那位年轻人,当时还以为他是首长的生活秘书呢。

“哎呀,我这一到基层,脑袋都愚钝了。我觉着眼熟可就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

“处长哪年下来的?”他说话时给人感觉像在笑。

“去年,去年来B师的。”我说。他的脸那么白皙,难道整天在屋里写稿子才会这样的吗?

“恭喜恭喜。”他语调轻快地说,又伸出手跟我握了一下手,“现在这种情况能提拔使用真不容易。”

我看了眼他肩上的大校肩牌,难不成他现在也面临着要解决副师了吗?

“你现在正团——”我大胆说出来,心想他也就三十多岁,顶多也就是正团。

“我爱人在杭州,她不愿意来北京,房子在那边也买了,我现在有点拿不定主意。”

“你现在?”

“我正团四年了。”

这话出口,我很吃惊,他正团都有四年了。

“你今年有多大,我看着也就三十来岁啊,你进步可真快。”

这回,他夸张地张嘴大笑起来,像恶作剧的少年:“处长,你可真会夸人,我要有三十多岁就好了,我都四十二了。”

“你们报社副师位置紧张吗?你们不是可以走技术级的吗?”

“我犹豫呢。要是留下的话就得改技术级,可我觉得现在部队就是为了打仗存在的。我们这些部门迟早要缩减,与其等到年龄大了走,还不如趁年轻去地方闯一闯。”

我突然想起他就是《空军报》有名的笔杆子,在《空军报》《解放军报》头版头条的位置经常出现他的名字。既然这样,真不如早点走,到地方一样可以施展才华。

“有接收的地方了吗?”

“接收倒是没什么问题,就是——”

我没马上接过去,怕问得太紧不礼貌,万一人家不想说呢。

西边天空彩霞正是飞舞之时,霞辉里他那张脸越发显得生动。我不明白他在犹豫什么,一位首长身边的宠儿,想必也有自己不为人知的隐衷吧。

“不知道你相信不相信,”他看着夕阳下那片浩渺的沙漠,目光像一道无声的细流与那片沙漠融为一体,“这是我第16次来09了,每一次来感受都不一样。虽说我是个动笔的,可我写过他们,倾听过他们的故事,如今要让我离开,离开这片熟悉的沙漠,离开军营,还真是不舍呢。”

我没吭声,此刻他一定还有许多话想与人说,否则,他不会离那么远喊我。

“本来这次不是我来的,可我就是想来这儿看看。我觉得这些年09这儿发生的一切都印证了部队是为打仗存在的。来这儿,才能感觉到我们部队的状态,感觉到军营真正的精髓和魅力。我从S师调报社7年了,每次下部队,感受都不一样。这7年我们一直两地分居——哎呀,要不是对这身军装有感情,可能3年前我就走了。那会儿刚提正团,省里宣传部需要人,我爱人让我转业,还找了不少人。可那会儿空军‘双学’刚开始。”说到这儿,他冲我笑笑,“我寻思等等再说吧,就等到了现在。”

“如果是这样,还是早下决心为好。”我心想他一人在大院生活了7年,这期间一直跟老婆孩子分着,多不容易啊!他不像我,我调空军机关后,官玉琪就跟着随军过来,他老婆一直在杭州,说明人家觉得杭州比北京好。

“你的房子解决了吗?机关在东边盖经济适用房你要了吗?”我觉得谁转业都会考虑房子问题。

他收敛了笑容,摸了下头,准确地说是用手从后向前扫了下头:“没有,我爱人在杭州买了。按政策规定夫妻双方不是只能买一套吗?”

看来他老婆是政府部门的公务员了,搞不好还是个领导。人家北京都没看上呢。官玉琪刚到北京时超级兴奋,完全掩盖了她对大城市陌生的茫然。此时,这位知足的女人正在一千多公里外的北京,小心孕育着第二个孩子。那个孩子已经快5个月了。

“哎哟,那你还是走为好。”我说。

他怅然舒了口气,和善地笑了笑,目光仍在霞辉里的沙漠上,仿佛那儿有无穷无尽的美景吸引着他。

周四早晨,接到总指挥部的命令:A师和B师在周五重新对抗,争夺冠亚军。突防靶区改为地貌环境更为复杂的北山靶场。

A师突防结束后,陆干事就火速把成绩传过来。A师比几天前的战绩还要好,仅突防时间就缩减了1分57秒。轮到8团时,总指挥部打来电话,说接到北山靶场急报,气象有变,攻击条件超出日常实弹打靶极限。而且,6个靶标刮飞了5个,剩下的一个也刮倒了一大半。在休息室待命的几个飞行大队长听了这种情况,都上了塔台。

我认为还是稳妥为好,既然指挥部让我们决定,还是等条件成熟再打。王向辉一声不吭。

肖主任说:“团长,要不我们明天打?反正靶标都倒了。”

王向辉仍不表态,把目光投向手下的兄弟们:“你们,打还是不打?”

“打!现在要是打仗,我们还能不打吗?打。”大梁嚷道。

“要是打仗,我们一点余地都没有,必须打!”于庹紧跟着表态。

“那我们就不给自己留余地了。”王向辉自语道。像对他们也像是对自己。他在权衡吗?还是认为如果真是打仗,“上”是唯一的选择。

“打!”一大队长说完把头盔重新戴上,准备下塔台。

“好,按原计划准备突防。”王向辉说罢,拨通总指挥部,“一切按预定计划,我们打。”

我知道他们说得对。如果今天是在战场,我们不上,无疑会给敌人创造更多的机会。不过,我还是提醒他是不是报师里。不是我怕什么,而是我心里确实没有把握,毕竟气象超标,总指挥部也没要求我们一定要打。

“老赵,我知道你的意思。不过,假如师长在,他会赞同兄弟们的选择。既然是紧贴实战,就得拿出紧贴的状态来。”王向辉看着我,好像没想到我会反对。

“靶标都刮飞了啊?气象只是一个方面,要打的靶标呢?你总得有个攻击目标啊?”我认为王向辉这样做还是有点冲动,也不知道靶区现在准备得怎么样?毕竟是协同对抗啊!

我给师长拨通电话,跟他说了大致情况。师长让把电话交给王向辉。王向辉接过去,就听师长的声音几乎咆哮般地传进塔台:“打!8团这一仗必须打,而且还要打好。”

王向辉脸上凝重的神色渐渐活泛起来,他把电话重新交给我时,眼神里充满了柔情:“放心吧老赵,我这回让你好好看看这帮家伙是个啥水平。”说罢,他向总指挥部报告完毕,准备升空。

“那,靶标呢?”

“北山说,如果我们坚持打,他们会尽快在原先靶标位置做标记。不过,跟原先的靶标比,可能不那么醒目。”

“你看看,气象超过极限,靶标又不明显——”我仍有些担心。

“政委,你就一百个放心吧!我们一定把它们全拿下。”于庹拍了拍我的肩膀。这小子在安慰我吗?

“你小子敢这么跟政委嚷嚷?打不好看我不收拾你。”王向辉面有愠色,目光里却是满满的温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