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傲自己回来了。问他都去哪玩了,他却四处瞅着找人:“我妈呢?”

“小点声,你妈刚睡下,别吵醒她。”

“我妈病了?”他走到卧房门口,朝里面探了两眼。

“没事儿。他们呢?”

“嗨,别提了。”他压低声音,直到客厅才松开提着的那口气,“范叔叔跟于叔叔吵起来了。”

“为啥?”

“你不用知道。”他突然仗义起来,“我怎么能告于叔叔的状呢?到时候你又该找他麻烦了。”

“这可不是小事,事关飞行员情绪稳定的事情,你必须告诉我。”

儿子去卧房把门带严实,蹑手蹑脚走回来,悄声道:“当年在庐山的时候,于叔叔让范叔叔给安然姐的钱,范叔叔根本就没给,也没送她回北京,安然姐自己走的。”

“是吗?”我倒真是意外,老范怎么能这样?他可是红口白牙告诉我,安然当时接了他的3000块钱的。“你范叔叔怎么说?”

“他说给了,人家不要他也没办法。”

“他俩当着她俩的面这么吵吗?”

“没有。他俩到一边抽烟的时候,于叔叔问他,才——”

“哎嗨!”我一把揪住他的袖子,去掏他的口袋,“他俩抽烟,你跟过去凑什么热闹?你是不是学抽烟了?你要抽烟,我可饶不了你。”

“我没抽。”他张嘴冲我哈了口气,“我是看着不对劲了才跟过去的。于叔叔可能觉得安然姐对他太冷淡了,又总不搭理范叔叔,就问他当年到底发生过什么事儿。老范说:‘当年你自己亲自回去跟她道别,不就什么事没有了?谁让你总让别人为你擦屁股?’于叔叔就生气了,说范叔叔是大骗子,枉他这些年对他的信任。范叔叔就反驳,说:‘你是花钱如流水的公子哥,可我没你那么多钱打牙祭。我是给你家打工的打工仔。’于叔叔说:‘人品跟是不是打工仔没关系。因为你一直是我最好的朋友,像亲人那样的朋友。可你骗了我。’范叔叔就说:‘你也不想想,就她那种心高气傲的劲儿,能要你的3000块钱吗?再有,你知道我找到她的时候她在干吗?她在酒店对面的酒吧门口跟一帮混混打台球。我对打台球的女孩印象一向不好,你是知道的。’”

“你说什么?她跟一帮混混打台球?”我也不相信安然会打那玩意儿。

“这有啥?台球打得好的一样可以当学霸啊。安然姐当年可是学校的风云人物。她从小学保送到初中,从初中保送到人大附属高中,大学也是保送的。还有,她这人特仗义,北大、清华都没去,留在了人大。”

“后来呢?”

“什么后来?”

“他俩打仗。”

“她俩过来了,他俩就不吵了。于叔叔跟她俩说很抱歉,今天到这儿吧。我们就回来了。本来送她们回招待所就完了,路过团史馆的时候,那雅姐说能不能进去看看,于叔叔就带她们进去了,我看过了就回来了呗。”

“他们现在人呢?”

“招待所吧。”

“这样,你也玩了挺长时间了,到这儿来也别误了学习,还是得抓紧,我去看看就回来。”

“我觉得您去不合适。他们又不是小孩,自己会处理的。”他看着我的眼神有些奇怪,“要是我的话,绝不希望别人管我的事。”

他以前从不这样跟我说话,即便是十拿九稳的事情,他多半也是以试探的口吻说。现在,几个月不见,他好像变了。

“飞行员生气了就是大事儿,我得去看看。”我琢磨着老范与安然之间,指不定还藏着什么于庹不知道的事儿呢,要不然她对老范的敌意怎么那么明显?

“赵傲,安老师平时教你的时候,也这么冷漠吗?”

“那是酷。”他不以为然地撇了下嘴,“她对谁都那样。其实,她人可好了。”

“好,你看书吧,别偷懒啊!”

“事关我命运的事儿,我怎么可能拿来开玩笑?”他坐在桌前把书啊笔记本啥的弄得噼啪作响。

这小子可真的变了,以往他绝不敢这么跟我说话。看来,他周围的人对他影响很大。那人除了安然还能有谁?

“儿子,你将来想干什么?”我在出门的那一瞬,突然很想搞清这个问题。

“你不去招待所了?”

“搞清这个也很重要。”

“多重要?超过你的飞行员?”

“这没可比性。你是我儿子。”

“如果我既是你儿子又是飞行员呢?”他转过身来,有点挑衅地看着我,仿佛喘气都多余地提着气等我回答。

我有点蒙圈,有种在森林中奔跑,猛然间坠入陷阱的失重感:“你还是好好复习吧,我们的飞行员好多都是双学历,还有不少硕士、博士呢,没文化到哪儿都不行。知识就是力量,知识能改变命运。”

他没料到我会这么说,眨着眼睛直冲我发愣。我得意地带上门,心想道:“干啥都行,飞行员就算了。”那帮家伙太辛苦了。这次出去,战场时间一般都在七八个小时,最长的时候达到16个小时。一天下来,非常疲劳。 他们在天上飞,我在塔台上坐一天都累得不行。何况他们升空作战,每次战术动作都飞到极限呢?要是出现“特情”,随时有擦枪走火的危险。上一次,于庹跟大梁去某海域巡航,遇到异国巡航机挑衅,于庹当即用中英文喊话,告诫对方这是中国领空,警示他们赶紧离开。对方也不示弱,跟他们对峙了好一会儿才解除僵持。那会儿我们在下面真是为他捏了一把汗。一个从航校到空军部队能升空打仗,还要打赢仗的成熟飞行员,不仅需要强健的体魄、积极健康的精力、稳固的心理素质,还需要对党、对国家、对人民绝对地忠诚,需要关键时刻能勇于牺牲奉献的钢铁战士。儿子青春年少,他崇拜于庹,想当飞行员,或许是他想找一个摆脱目前压力的一个出口。他不知道从一名学生到飞行员的成长过程,要经历怎样的艰辛磨炼和努力呢。不过,想到时下孩子们全力以赴的高考,想到他们面临的来自整个社会的压力,觉得他们很不容易,甚至比成人活得还要艰难。青春年少好做梦。他一生最美好的时候,要是没有高考这档子事,没有事关日后人生走向的社会考核在屁股后头等着,像他这种年纪,正是四处游走看世界的好时候。

5月的皖南,潮湿多情,雨意温暾,整个人仿佛浸泡在春天的润泽中。去年春天乍来时,看到路两旁的高大棕榈树,还有点错觉,仿佛到了三亚、海口那类的热带季候之地。可没多久,缠绵于左右的潮湿和寒冷便把这种念头驱除得一干二净。尤其是梅雨和初冬时节,浸透骨髓的湿寒让你无处躲藏。

午后多云,地平线与远方逶迤的山峦比以往更快地衔接起来。不知道是喝了酒,还是方才跟老婆亲热的缘故,我有点疲乏。想点支烟抽,兜里是空的。穿过小花园,来到办公楼前的水池旁,看到团史馆前面摆放了两张长条桌,两个战士用铁板拖车,正把桌上晾晒的书籍和资料往馆里搬。其中一位看到我,迅速跑了过来,给我行了军礼,请求说:“首长有什么指示?”

“继续。”我回敬了军礼。

“他们还在里头吗?”话刚出口,方觉自己没头没脑的,对方想必不明白自己说啥。谁想对方微微一笑,立即回道:“于少校刚回了团里,他的客人也都回了招待所。”

到飞行团,发现原来挂在右边的那块8团的鹰徽挂到了左侧,空出来的那个地方,预留了对手击中于庹洞库视频截图制作的铜匾。团长已经让人去县城定制了,要不了多久,它就会亮闪闪地挂在这里。于庹当初把这耻辱挂于胸前,恐怕不仅仅是向自己发出挑战,从某种意义上说,也是向所有飞行员发出挑战。下个月,空军“金飞镖”的比赛将要拉开战幕。8团究竟会派谁去,私底下大家已经议论纷纷。有人说去年刚刚夺得“金头盔”的大梁师徒会在其中。也有人置疑,认为于庹把导弹打飞,大梁也有责任,他们不应该出现在“金飞镖”的序列里。

安然和范小进这时候来部队,于庹心里再焦灼,也不会把自己的失败告诉其中任何一位。可面对崇拜他的赵傲,面对知情的我,他无论如何也没有分身的功夫。安然的出现,把他内心深处的某种缠绵源源不断地扯了出来。他在这种情况下还能带他们去堤坝游览,已经是奇迹了。不知是不是歪打正着,刚才他们参观的团史馆,是飞行员结婚后,新婚家属必到的接受我军光荣传统教育的场所。这是8团一直以来的传统,也是B师的传统。于庹心里非常清楚,难不成他对她真的抱有什么幻想?

三层于庹宿舍的门虚掩着。我推门瞅了瞅,里间卧房有哗哗的水声,像是他在洗澡。桌上的计算机是开着的,屏幕上的弹道和飞机轨迹显示了他正在看的东西,想必是一会儿还要继续看。我停了一会儿,觉得还是退出为好。赵傲说得不无道理,于庹已经不是那个被混混堵在桥洞里的学生了。

部队在休息调整,以备再战。整个营区寂静无声,像是集体进入了一个静谧世界。此刻,这里的呼吸好像都静止了。孩子们也受了这种气息的影响,黏在父亲身边不愿意跑出门来。女人们就更不用说了,在厨房里忙得不亦乐乎,为久别团聚的丈夫接风小酌,秉烛长谈,将欢喜的气息渐渐融入宁静的春夜。偶尔,机务中队那边有零星的鼓声传来,像谁在梦中不小心撞到了鼓神。

久别胜新婚是上苍为守洁者给予的补偿。男人和女人在静谧之夜**,如皖南梅雨时节的雨水,无休无歇。一个月后,官玉琪在我正课时间突然打来电话,以一种陌生的口吻说:“赵有信,你要准备第二次当爹了。”

那天,我刚参加完8团技术研究报告会,听了于庹“某型导弹机弹失联的技术攻关的结果”的报告,她的电话就打过来。对我而言,她报告的内容不亚于于庹报告的震惊程度。于庹终于找到解决X-WJ型“机弹失联”的办法,把原先那些不听指挥的野马,归顺为听招呼、指哪儿打哪儿的“战马”。他找到了准确修正导弹轨迹,把它们送到最终目标的办法。他称这个办法为“U方案”。除此之外,他对另外几种型号的导弹也逐一进行分析,研究出精确打击的途径和办法。当然,于庹拿出来的“U方案”在理论上堪称完美,还需实战的验证。老婆所说的内容就不需要这类考证了。她在这一个月内,很好地将一颗种子孕育发芽儿,变成一个胎儿。对于庹来说,“金飞镖”对抗赛是“U方案”最佳的检验场。对我来说,几个月后将面临一个崭新的与我血脉相连的小生命。

会后,我想赶紧跟老婆确认,老丁找到我。他说团里确定了参加“金飞镖”比赛的人选,团长想起用年轻飞行员,还是决定让于庹参加“金飞镖”比赛。

“这事关8团的士气和荣誉,你们可要慎重。师长那边什么态度?”尽管我心里很想让于庹上,可一想到“U方案”万一不成,8团门口难道还能再挂一块牌匾吗?“金飞镖”那可是全空军群龙虎争的盛大赛事,像于庹这样的90后要在那样的地方拔头筹,赢头彩,得靠实力和真本事。

“放心吧,团长心细着呢。这个月他跟于庹飞了十几个架次呢,那可是手把手地教,心贴心地传授呢。他当年是空军最年轻的‘金头盔’得主,他心里有数。不过,像于庹这样20多岁就参加‘金飞镖’这类大赛的飞行员,在空军也是头一个。团长胆大细心,他要想不好的事儿不会轻易做的。师长这人呢,一向尊重团里的意见。他是团长的师父,对他比我们更了解。”

“大家对于庹参加大赛有什么看法?”

“能有什么看法?这帮家伙,谁有能耐,谁有本事服谁。于庹这次找出解决办法,大家心里都很佩服。现在不像以前啦,现在升空就是打仗,不是为了官位,单纯地守摊子,谁有本事向谁学。”

“这也不对,打起仗来谁官大就得听谁的。要是谁都有一套主意,岂不乱套了?”我扔他一包南京烟。

“不是那意思。”他干笑了两声,“老赵你可真会开玩笑。”从海训回来,他就改口叫我老赵了。

“现在这样才是部队应有的状态。大家都盯着打仗去练,而不是盯着小时补助,盯着位置去飞,军人就该这样。这回到师里任职,别说我没想到,部里谁都没想到我能被提拔任用。部改局以后就两位副局长,原先可是四位副部长,得消化两位副部长,你说我怎么敢想我能被提拔?当时寻思走就走,转业不行就自主择业。”

“房子能解决吧?我听说正团就给解决房子。”

“能吧。听说前边走的人说房子能解决。” 我这样说有点虚伪,因为在做好走的准备时,首先就是打听房子的问题。看过相关文件,正团以上的干部没有经济适用房的组织给解决房子。正是因为有了这一条,许多人就放下了包袱。北京转业安置非常难,竞争得厉害。去年宣传局有位哥们儿考公务员,那个部门就要两个,考试的却有八百多人。他考了第二名,又有空军高级机关工作的经历,顺利录取了,这个消息当时很鼓舞人心的。可谁敢保证自己在近千人里能考进前两名?这个难度跟攀登珠穆朗玛峰没啥区别。

“如果这样,我也不再耗着了,赶紧给别人腾位置。”

“你急什么呀?又没让你走。”

“老赵,说这话你就不实在了。我倒喜欢你抛开那些虚头巴脑的东西,直奔主题。你看啊,我正团这么些年了,你比我小两岁,副师都快一年了,你都做好走的准备了,我还在这儿耗啥?我后面还有多少人,因为我挪不开压在那儿了?老赵,今天跟你说就算是我的思想汇报,我真想走了,不是要挟组织,我这位置谁都能干,说白了,我就是一个过客,一个得了不少好处的过客。我一个农村孩子干到这位置,我已经很知足了。8团少了我照转!组织留我这些年是对我的照顾,可我不能等组织撵啊。”

“师改旅后,位置更少了。我总不能老跟人家基层成长起来的干部抢位置,自然要做好走的准备。你要走呢我也不拦你,大形势摆在这儿呢。你有想去的地方了吗?”

“你有基层的成长经历啊。你刚下来任职,年龄上也有优势。师改旅后,袁政委肯定走,他总不能高职低配吧。老袁师政委快四年了,提前一年退没啥。临退了成了旅政委,要谁谁也不干哪。我觉得人啊,还是知趣为好,咱们这支队伍里从不缺干部,只缺总占着地方不愿腾位的领导。他们记不住自己除了领导之外,还有过客的身份。”

“既然这样,先不说我的事儿了。”我觉得这种事说来说去都是车轱辘话,说一天也能说,“老丁,你有去的地方吧?”

“不能说有,也不能完全说没。你别嫌我说话唠叨,这次跟方总考核乳制品厂很受启发。平时总觉得地方老板趾高气扬的,其实人家做事很扎实、很敬业的,这几趟跑下来受益匪浅。我琢磨着如果方总这件事能成,我想在老家也搞个乳制品厂——”

“你老家离这儿是不是太远啦?乳制品厂的投资我不知道大不大,不过,我觉得既然方总要在咱这儿建乳制品厂,你不如跟他先在这儿干,蹚蹚路子。我说这话你别不高兴,我总觉得方总在咱这儿建乳制品厂有点那个——”

“开始我也跟你一样,觉得在机场附近搞这个瞎胡来,甚至觉得他醉翁之意不在酒,是不是打我们部队的主意呢。跟着跑一圈后,才发现做生意的人跟咱考虑问题就是不一样。他想在这儿创办乳制品厂是想解决咱们这一片乳制品的消费需求。你不知道过去我们这边小孩喝牛奶有多难。现在我不敢说,我们这没人是喝鲜牛奶长大的,这边人养牛是耕地干活的。”

“据我所知,就是市场上喝的一些国内品牌鲜奶也都是用奶粉调制的呀。”

“这话不假,国外也是这样。你要大批量供应市场,为了保存,都得这样处理。鲜奶的意义不是我们理解的那样,从牛身上挤出来加热就是鲜奶,也是得加工后才可以喝的。”

“开一个乳制品厂得投资多少钱?”我还是把关键的问题扯出来。老丁自主择业能拿多少钱?那些钱会不会就是他用来投资乳制品厂的?如果他把自己全部的养老钱都投到这上头,还不如找一家单位先干着,然后自己搞个小买卖安全些。万一投资有什么闪失,他的全部财产就扔进去了。以前朋友中也有跟工作过程中认识的地方老板干的,人家要你,说白了是看中你的关系,你的朋友资源。要是你没什么资源可用,对方立马甩手不干的多得是。当年局里有位干部家属在空军总院干得好好的,被来看病的地方老板鼓动着转了业,说转业去他那儿如何好。等她转业去找那位老总时,对方却不认账了。

“如果我能把方总这边的项目谈成,他要做的现代牧业的牛奶能成功上市——”老丁说到这儿停下来,抬起他那多褶的眼睛打量着我。

我知道我必须得表态说点啥,好让他放下顾虑。我说:“老丁,你刚才说找我谈话全当是汇报思想,我倒希望我们像朋友那样交交心,其实我的处境跟你差不多。师改旅后,全师上下几百号人得分流消化。既然你有这个想法,我不拦你,早走有早走的好处。如果是我,我恐怕也会选择自主,一来有工资照发,二来自己可以继续创业,还能多挣一份,比转业只拿一份死工资强。”

“我也是这么想的。而且,还有一条,我就一姑娘,没指望她给我们养老。我想趁年轻自己出去转转,折腾点事做,总比待在一个地方耗时间有意义。如果你觉着行,我年底前就提出来。”

“刚才你话里好像不是这事儿。”

他身子往椅背上一靠,狡黠地冲我笑笑,厚厚的嘴唇把牙齿用力一包,又松开来:“老赵,方总说如果我能帮他把这边的项目跑成,他可以免费提供给我设备。投产后,返还他50%的设备钱,或给他15%的股份。”

“反正小东门商业街清理没你也不成,这事办好了两全其美,我觉得有谱。刚才你说自主办厂,还以为你要把拿到手的钱都投进这里头,替你担心呢。我看挺好,我支持。需要我做什么尽管说,只要不是犯错误的事儿,我都支持。”

“你想犯错误我也不允许啊。”

就在这时候,官玉琪的电话又打过来。

“赵有信,刚才告诉你准备第二次当爹的事儿,你考虑得怎么样啦?”她的声音很大,老丁肯定听到了,要不然他脸上怎么会**起那种笑意来?

“我正跟政委说事儿呢。”我赶紧放下电话。

“老赵,你的战斗力可真强啊,一个五一就有了战果,恭喜你呀——”

“你可千万别当真!她闹更年期呢,明天保不准又说怀了双胞胎呢。你可千万别乱嚷嚷,这把年纪了,让人听见笑话。”

“这年纪正当年,我们村还有50多生孩子的呢。我倒真希望这是真的。国家现在允许生二胎了,不瞒你说,我们也想再要一个呢。我媳妇去医院检查,人家说不能怀了。”

“不怕再抱一个小炸弹了?”

“女人忘性大,生孩子的时候疼得恨不能杀了你,真怀上了还是照要不误。”

“你们为啥不能怀了呢?”

“还能为啥,长年避孕的结果呗。自行车不给点油都不好骑,别说人了。过去分管家属就怕计划外怀孕,长年盯着她们的肚子上环避孕,那房子里头长年不住人,早就报废了。大梁他老婆春上刚怀上了,听说二胎放开了,这头一胎才种上,就想着要二胎了。老赵,嫂子就是真怀上了,你也用不着藏着掖着,这是喜事,说明你们年轻。到时候,多少人羡慕你们还来不及呢。”

“现在可以试管婴儿,你们不试试?”

“那些东西都是给有钱人预备的,孬好我们有一个姑娘了。别说我,我老婆那关就过不了。用试管养出孩子来,她不会同意。”

“那也不一定,人类的科技成果本身就是用于造福社会的。当然,除了战争——”我冲他做了个打枪的手势,“说试管婴儿3万块钱的费用一般家庭都能承担得起,试管婴儿先体外受孕,然后再植入女性体内孕育,并非你想象的那样。”

老丁一脸坏笑地看着我,好像我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瞒着他。

“你别瞎想,当初听大梁老婆一直怀不上,我上网查过试管婴儿的信息。实不相瞒,我没想过要二胎。我跟老婆一直分着,她要真怀上了我也照顾不上。再说我儿子明年就高三了,家里有高考生是啥状况,你应该比我清楚——”

“那感觉就像抱着一连串的小炸弹,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发作,给你来一家伙,心整天揪着。你别笑,我是熬过来了。你不知道我爱人当时被我闺女折磨成啥样儿,动不动就给我打电话哭诉,说‘丁万全啊,你这当爹的就靠你那身军装保护了你,我不敢跟你闹,不敢跟你吵,处处都得让着你。你知道甩手掌柜说的谁吗?就是你们这种人。早知道这样,给我套房我也不嫁给你’。嚷嚷完了,又懊悔,说‘你别往心里去啊,也别不耐烦啊,我也只能说给你听听,我还能把你抓回来怎么的?要不跟你说说,我都没法活过今天’。你儿子现在上高二,你还体会不到,等上了高三你试试?咱国家的老师也省事,孩子在学校出点啥事都找家长。从幼儿园开始,到小学,小升初,初升高,老师但凡有点事就提溜家长,每回开家长会,孩子的成绩逐一列在黑板上,像过堂一样。送一个高考生减十年寿,家里的收入得缩水过半。这还是好的,碰到成绩差点的,送出去留学,家底就全光了。你来的时间短,我跟我老婆两地十几年了,我自己都觉着性格变独了,心也硬了。眼不见心不烦,精神全在眼前事儿上。部队生活是个啥节奏?早上一睁眼,你就闲不下来,根本没有清静下来的时候。你说,她们的问题怎么能挤过眼前的事儿?有时候她打电话,我还挺烦的,心想你们一不缺吃二不缺穿,工资到手还没热乎我就转给她,还整天跟我叨叨没完,现在像我这样兜里没钱的男人有几个?可冷静下来想想呢,咱是人家的丈夫,还是孩子的爹不是?”

“可不。有段时间她要不打电话来,我甚至都想不起北京的娘儿俩,部队的事情太多了。下一步师改旅,几百名干部要分流呢,按规定,还有许多当地干部到要异地交流——哎呀,到时候我都不敢想多少军人家庭会受到冲击,多少家庭会像我们这样开启分居模式。”

老丁突然沉寂下来,像是被什么事撂了一下子。

“老丁,你想走的事儿跟王团长说过吗?”我突然想到与他共事了近十年的王向辉。老丁当上8团政治处主任的时候,王向辉还是飞行大队的大队长。老丁当主任第二年,王向辉当上8团参谋长。老丁提拔为团政委的时候,与老团长衣建军共同努力,8团在空军各项大赛中拔得头筹,出尽了风头。王向辉在老丁当政委的第一年,出征参加空军自由空战比赛,拿下“金头盔”,之后,又多次在演习比武中取胜,成了空军新军事变革中闪亮登场的风云人物,8团也被推上空军改革强军的风口浪尖。老团长率先示人,给年轻的后辈让位,去军区空军司令部飞行技术室当主任。32岁的王向辉接任团长,开始与老丁搭档。现在,王向辉也面临着进退,不过,有传闻说师改旅后,他很可能成为B旅的首任旅长。

“没说。不过他肯定清楚我的想法。这些年,我心里想什么,他都知道。”

“比夫妻都默契。”

“绝对。”老丁说着抬起眼,又做出那种深奥莫测的表情,“你知道他老婆现在被那关某人给发配到哪儿了吗?急诊室。现在每周还得值三天班,晚上还得住在医院。可这事他竟然一丝口风都没向我透露。”

“还是为了他小舅子提前解除合同的事情?上次院长出面了,他还玩阴的?”

“可不是咋的?本来还想着方总乳制品厂的事情谈成了,把他小舅子的公司和那几个家属都融进去的,谁寻思关某人竟然先动手了。”

“要不要我找老王谈谈?”我觉得王团长没跟老丁说,是不想给老丁添麻烦。谁都清楚这种事儿一向吃力不讨好。

“不用,我再找关副院长聊聊。”

“老丁,我总觉得在机场附近建乳制品厂不那么明智,空气污染难道对厂子没影响?”

“你还真懂一些呢。你担心的没错,不过,人家奶牛场不设在咱这儿,在后岭以南的马台,整合加工建在咱这儿。主要是地平,好铺设管线。马台虽说是山区,可到咱们这儿路是最好走的。那儿山羊也不错,还可以搞山羊乳制品产品。”

“如果方总真能搞成,飞行团家属子女工作安置能解决不少。”

“人家可是几个亿的投资,那么大的企业,融这几个人绰绰有余。”

“关院长这么干没人管吗?因为一己私利,公然拿部队家属开刀,双拥办是摆设吗?今年‘八一’他们来的时候,我可得好好说道说道。”

“有你撑腰,我就好办了。”老丁咧嘴一笑,脸上露出暧昧不清的表情,“老王媳妇要在县医院扎下根,咱团的家属们生孩子可就有了保障啦。妇产科甭管多忙,只要咱团的家属,到那儿保准优先进产房。现在生个孩子多难啊?猫三狗四,一年可以生好几回,人呢?现在生个人可太难了。你不知道现在多少年轻夫妇要不上孩子——对了,你赶紧跟你媳妇核实一下,看她有没有谎报军情,别把大事给耽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