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小花园刚走出来,就闻到我家厨房散出来的炸带鱼味儿。这味道在她来部队前从未有过。这边的女人们做鱼的基本方法是“煮鱼”。大葱、生姜、大蒜,还要有干辣椒,然后放入油、盐、酱、醋、料酒,汤汁没过鱼肉,炖到汤汁黏稠时,放入滚刀鲜辣椒翻炒片刻,即可出锅了。有点像我们北方人做的家常红烧鱼。不过,最大的区别就是不放粉芡。我去大梁家吃过一次“煮鱼”,他老婆因为我的到来,特意煮了一条三斤多重的草鱼,临走的时候,还给我盛了满满一饭盒,说凉透了摆在冰箱里,第二天吃冻鱼味道更好。第二天尝了尝,果真不错,觉得完全可以加入赵家菜谱。于是,官玉琪打电话来我就跟她说了这事。她似乎没多大感觉,应承了几声这事就过去了。不久,她从大吕那儿学会了炸鱼。炸小黄花鱼,炸带鱼,炸鱼丸,炸土豆,炸香椿——总之,不管什么东西裹了面糊均可炸。

“儿子特喜欢吃炸带鱼。等我去了给你做了尝尝,保准比煮鱼好吃。河鱼怎么能跟海鱼比?!”我知道她指的是味道,可给我的感觉好像在说她就是海鱼,大梁的老婆是河鱼。

这会儿,这气味在家属楼弥漫开来,昭示了二楼赵有信家的女人来部队探亲了。煮鱼和炸鱼对长期在食堂吃饭的男人来说都好吃。这就好比一个是江南女子,一个是北方女人。前者细腻婉约,后者气势磅礴,两种味道都能接受。春节短暂的假期后,又是三个多月的单身狗生活。还真想快点见到他们。只是,这难得的团聚她还带了两位英语家教,也不知道她怎么想的。她这就下锅炸鱼,想必后面还有新学的菜式要在这次聚会上展示。她喜欢把一切搞出仪式感,有先天因素,也有向众人展示她的多姿生活及与众不同的潜在欲望。

官玉琪准备了好几道我没吃过的菜。样式、颜色、食材都够新颖,可这顿饭的头条还是安然。尽管她事先向我透露过,可猛然看到几年前一面之缘的小姑娘,这会儿亭亭玉立地站在我面前,还是让我不禁感叹这世上的缘分竟是这般神奇。

“如果我是你,或许会考虑跟她发展一下关系。”很久以后,我对于庹这样说,“否则,这也太对不起上苍赐予的缘分了。”

于庹的反应有点木然,仿佛事情并非仅是“缘分”二字能说清楚的。

“有种爱是伴着诅咒一道儿来的。”我老婆先知般地告诉我,“对我来说,无论福祸,来了我都会接受。我这样做是不是太宿命了?没一点反抗意识,束手就擒于命运。”

五一节聚餐那天,我丝毫没感到久别重逢的兴奋,相反,我被一股莫名的惶惑笼罩了。一年前,我和于庹在部队相遇,让我相信了缘分这种东西。紧接着,安然降临我家,成了儿子的英语家教,却让我惶惑不已,这会不会是一个阴谋呢?一个从头到尾谋划好的陷阱。

我完全没有被岁月拉开距离看待此事的豁达和超脱,我完全被这种偶合产生的种种疑惑困扰着。到部队任职后,经常性的防线教育让我脑袋里的这根弦绷得很紧。现如今这个被学者认为“平的”世界,也有急流险滩,让你有随时跌入深渊的可能。当然,这只是其中因素之一。这太不寻常的巧合让我不得不想,这是不是某个特务组织对我精心设下的局,对我和家人进行潜移默化的渗透和拉拢?因此,在官玉琪不厌其烦地说学逗唱,烘托聚餐气氛,让席间一次次达到**,安然那张冷脸也有了温煦的春意时,我仍无法放松地去享受老婆为我奉上的五一精美大餐。

“生活中需要surprise ——”

“对我们而言,可能更需要安详平适的日子,过去的几个月,我们一直在惊心动魄中。”我不想在这种时候跟她争论,但也想让她知道我的真实想法。或许她在北京待久了,体会不到部队空勤家属的感受。要是在本场飞,她们会一直等到最后一拨落地,发动机熄火才肯睡。尽管,她们的丈夫回营地依然住在与家属楼一条马路之隔的飞行团宿舍,还有第二天、第三天,或者突然而至的长途奔袭作战任务在等着他们。

“任务结束回到家,他们就想看到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妻子,看到学习不错用不着操心的儿女——至于做不做饭、洗不洗衣服都无所谓。我就想图个心情愉快。”大梁曾这样跟我说。起初,我真不理解,觉得男人嘛,一家之长,对家庭对生活不能太随意了。事后想想,他说的这种心情或许是最真实的想法。哪一回作战任务不是危险重重?哪一次升空不是战斗到极限,不是以紧贴实战出击呢?如果是我,累了几个月回到家,看到屋里一个蓬头垢面的黄脸婆,穿着一成不变的家居服,系着肮脏的围裙,保姆似的在那儿擦洗,孩子们不是猫在房里玩手机就是躺在沙发上看电视,屋里弥漫着永远的白菜炖粉条或韭菜饼的气味,你说心情能好吗?我没跟官玉琪探讨过。在男女关系上,她总是站在女人这边。

想象中的事情一经成为现实,反倒失去了魅力。先前,安然是作为于庹身边一个不稳定因素存在的。这次见面,当你发现并非你想的那样,自然对她出现的动机产生疑惑。她给人的感觉,好像跟于庹连普通朋友也算不上。那张像是失去笑神经的脸,会让你毫不犹豫地从飞行员女朋友的行列中把她删去。可人有时很会欺骗自己。人总喜欢结果向自己期待的一方倾斜。要不是在家属楼这套属于我的公寓内,有于庹、范小进、官玉琪和我家第一任家教那雅在此,我很难从过往生活里,预感到会有这样一次聚会。

我能够感受到安然给予我的礼貌和尊重。每当我讲话时,她都会放下筷子认真听。或许,这是我曾在庐山救过她的特殊回报。一如她对我的妻儿给予的爱屋及乌的关照。她对于庹像是训练多时后的一种精准表情,有股接近狠毒的冷漠。只有对范小进,她有种难以掩饰的敌意。

那雅对于庹有种别有用心的热情,以至于她在介绍安然时,像是推销一件上好的货品,句句说给于庹听。于庹的态度一目了然,对突然现身的安然除了惊讶外,难以掩饰的欣喜灿烂了整张脸。他才是今天聚会surprise的受益者。他常常忘了还有其他人,总是情不自禁地说起庐山的事情,那些只有他俩知道的往事。他在暗示对方自己从没忘记这些美好回忆。有时为了让她的记忆更加清晰起来,他甚至从手机里调出《庐山恋》的主题曲,充当我们聚会的背景音乐。看来,再强悍的男人,在他中意的女人面前,也会流露出他生命中最柔软的那一面。

“哎呀,于庹,这些事儿还是等以后你们俩慢慢回味吧。”范小进举起酒杯碰了他一下,希望他能收敛些,“别光说,喝酒。今天可是能喝酒的。”

“怎么,你们平时不能喝酒吗?”那雅逢迎地问。

“是。正课时间不准喝酒。”我说,“现在各工作单位也一样。”

“那你们什么时候能像今天这样放松一回啊?春节,中秋——”那雅把筷子含在嘴里,露出被故事吸引的天真表情。

“我们有《禁酒令》,上面有详细规定。”于庹说。

“《禁酒令》?部队还有禁酒的命令?”那雅惊讶地看着我。安然悄悄拉了她一下,像在制止她。

“快,吃菜。”官玉琪朝我使了个眼色,对于庹说,“于庹,你帮我把厨房灶上的炖鸡端过来。那雅,等下你多喝点鸡汤,这可是专门为你做的。”官玉琪冲她笑笑。那雅脸上泛起红润,安静下来。很久以后,我才知道她五一来部队时,刚刚小产不久。要不是为了安然,她或许不会还在休养期就跟着一块来,促成“安于”会。

“她并不像你想的那样轻浮,她可是个重情义的丫头。”官玉琪不止一次地这样告诉我,“她俩关系不一般。”

相比之下,安然就沉静多了。说是沉静,不如说她保持了进屋后一如既往的冷漠。

“安然是不是受过刺激?她以前不这样啊。”他们走后,我问老婆。

“你以为谁都跟你们似的喜形于色?”她把洗好的碗筷放在水池上的不锈钢筐里。这会儿她的脸上没了席间的**,疲倦渐渐上了她的脸。谁让她谢绝美女家教的好意,让她们跟于庹他们去后岭,还让他们把儿子也带了去,自己留下来当洗碗婆?

“以后我们买个洗碗机,省得一人刷这么多碗。”我用身体把她往旁边一挤,准备接替她。

“咱家用的洗碗机还没设计出来。”她懒洋洋地说。

“你进屋歇着,我来拖地。”

她依旧站在水池边冲着满手的洗洁精泡沫,并没撤出的意思。我把她从厨房推出来:“你解了围裙吧,以后别一进屋就系上这破玩意儿,好像来我这儿就是洗衣做饭的。你得学会休息,把来这儿当成一次短暂旅行,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

“我倒是想啊,你看看这屋里,灰都多厚呀,从卧室到客厅都能走出道儿来了。”

“这不任务刚结束吗?!以后拂尘洒水,黄土铺路,恭候你们娘儿俩驾到。”我冲她使了个暧昧的眼色,想逗她开心。

她双手卡在腰际向后直了直腰,似乎对我的暗示不感兴趣。她走到客厅,往长沙发上一倒,把腿翘在扶手上。

“你说于庹跟安然可能吗?”老婆非常明白我不喜欢刚才的话题,知趣地岔开话题。

“就是有可能,离得也太远啊。”我从没想过安然能当飞行员家属。

“飞行员的妻子不是可以随时办随军,男方走哪跟着调哪儿吗?”她说完停了一会儿,像是确认我是否听到,然后又说,“要是部队所有干部家属都能有这待遇就好了。”

“你想过来呀,这儿也没官老师适合干的工作啊!”

“还没这想法,儿子马上考大学了。”

“现在部队两地分居的家庭比例比任何一个时期都要高,尤其是领导干部——”

“这是你们自己作的,上面这样要求是防止你们变坏了。这一点我坚决支持党中央支持习主席,省得你们在一地待久了,互相厌烦。”

“觉悟不低啊。”

“那也得看谁的老婆。”她打了个哈欠,用手搓了几下脸。

“老实说,你把她们带过来,是不是想撮合于庹跟安然?”

“也不完全是。你不是怀疑那雅骚扰于庹吗?知道那雅是河北的,你又怀疑安然,这不,两个都给你带来让你自己看。怎么样,不像吧?人家安然这种心高气傲、冰雪聪明的女孩,根本不可能做出你说的那种事儿。”

“可信是从北京发的。人生气的时候,难免会说出伤人的话。”

“那首先得有人伤她才是。没有这个前提,你这结论就不成立。”

“年轻人在感情问题上很容易遭受打击。有时是毁灭式的。这一点,只有亲身经历过的人才能体会到。”

“也可能另有他人呀。大学生活,女生宿舍一屋住好几个,没准谁恶作剧开玩笑也说不定。”她闭上眼睛想睡了。

“官老师,你没觉得她那样的人根本就不适合做飞行员的老婆?”

“哟——那飞行员的老婆得啥样呢?”她猛地睁开眼睛,这话像针一样刺了她一下,“怎么,你们飞行员的老婆得是那种貌美如花,进得了厅堂,下得了厨房的吗?”

“也不是。你想啊,如果你是飞行员,出任务几个月在外面,回家后还得面对这种不食人间烟火的女人,是不是有点热脸贴到冷屁股——”

“啊哟,赵有信,你现在说话可真难听。你不觉得事实上是于庹对她很有意思吗?你怎么也以貌取人呢?你要跟她待久了,你就会发现她是那种外冷内热型的好女孩。你不知道她对那雅都是怎么照顾的,那雅喝口温水都不让,每天都给那雅煲汤,我生孩子那会儿都没那个待遇啊。”

“不让喝温水,煲个汤就是会照顾人——”

“你不懂,那雅刚刚小产。”她压低声音,好像那雅还在屋里似的,“前段时间那雅住院都是安然照顾的。你说这样的女孩不食人间烟火,什么样的才算食烟火?她只不过不像你们男人期望的那样罢了。哼,现在的男人,甭管干什么的,挑女人都一个德行,喜欢贱的。”

她话说到这份上,我只能服软,再说就僵了:“那她一定经历过什么事儿,不信你打听打听。以我在庐山的一面之缘判断,别说是五年,就是二十年她也不应该变成现在这样子。她那会儿给我的感觉古灵精怪的,她竟然能一眼认定我是解放军,跟我说‘谢谢解放军叔叔’,我都愣了。你先别那么早下结论,还得好好了解了解,说不定她真遇到过什么事呢。”

“她就是遇到上帝召见,也用不着你操心。你还是管好你的飞行员吧。反正她人在北京,打扰不了你们,也阻挡不了飞行员娶妻生子。不管怎么说,这次见过她以后,于庹的安全隐患问题解决了,你也不用再担心于庹被人骚扰了。刚才你看到了,于庹主动加了她的微信。如果她真干那些见不得人的事儿,组织直接出面就是了。反正他们的事儿今天推到桌面上,以后谁也不用藏着掖着的了。”

“你老实说,刚才让赵傲跟他们一块去,是不是事先安排好的,想让他给你探听点什么?”

“我可没你那么老谋深算。赵傲喜欢于庹,把于庹都当偶像了你看不出来吗?他现在主意大着呢,我说十句的事儿,安然一句就能解决。她要是能长期辅导赵傲,我可就省心啦,只是——”

“只是啥?你是担心钱吗?”说到这儿,问题就来了。安然来我家前就应该知道于庹跟我的关系。否则,像她这么冷傲的女孩怎么可能到这儿来?她很清楚来这里能见到于庹,才接受当赵傲的家教。这才是她此行的真正目的,可转眼我又觉得不成立。如果是她想借这个机会接近于庹,那她为什么对他那么冷淡?欲擒故纵?如果她一心想接近于庹,那么**扰信的是哪位?约他春节去庐山,又放他鸽子的是哪路神仙?她到底抱着什么目的来这里呢?

“哎,你去过她们学校吗?”

“我没姓没名吗?总哎哎的。”她翻了个身,把脸冲着我。我看到她的嘴一张一合说着什么,可我此刻仿佛身在另一世界,根本听不到她在说啥。我琢磨着于庹对安然或许真有那层意思。这从他不厌其烦地提醒她庐山的那些事儿就能看出来。老范的表现有点出乎意料,很谨慎,也十分留意他们在说些什么。他对安然的敌意并不在乎,甚至有点蔑视。这里面究竟还有什么是他上次去堤坝没透露的?要是大梁知道于庹这会儿精力转到了这上头,还不得气疯了?老丁媳妇来了,要不要请老丁和团长他们来家吃个饭?按照惯例,等不到节后飞行团就要做开训准备,机务后天就要进场维护。周三还要组织所有机关干部射击考核,我也得参加,考核前最好能先练练。

“赵有信!”怒吼像火箭弹从沙发那边向我射来,紧接着就见官玉琪直挺挺的小胖身子高出了沙发靠背,像《走出非洲》影片里望风而立的土拨鼠。她的脸通红,胸脯那儿一起一伏,显现着她此刻的心境。“你聋了吗?!跟你说那么长时间,连个屁都不放,你在那儿想啥呢?也太不尊重人了!我发现自打我到这儿,这屋里到处都是你的尾巴,我能待几天?你就不能为了我多夹一会儿啊!以后你跟我说话我也这样不理你,让你也体会一下冷暴力的滋味——”

“我正集中精力干活哪——”我把脚下的地面来回蹭了几下,赶紧去她面前俯首听命。长时间的分居让我蕴藏了充沛的精气神,我可不想把这难得的美好时光葬送掉。“老婆请息怒,我已经把尾巴夹紧了,有啥事请吩咐。”我在距她一米处的地面,单腿跪地来了个请命的动作。

她扑哧笑了,脸上的潮红也渐渐散开,复原到平时的黄白。这样就好办了,可要哄到里屋**还得下番功夫。“这儿冷,去里屋躺着吧?现在正是外面暖和屋里冷的时候,稍不注意就会感冒。”我伸手拉了她胳膊一下。

她像个秤砣一样嵌在沙发里:“就在这儿眯一会儿,搞不好他们一会儿就回来了。”看来,她非常明白我的动机。

“回来就回来呗,坐那么长时间火车就够辛苦的了,又做了这么一桌丰盛的饭菜,把屋里打扫得这么干净,我看连花盆都搬到阳台上去了,这些男人的活都让你干了,多累啊,人疲劳的时候最容易着凉呢。”说话间,我把手伸到她的身下,做出要抱她的样子。其实,我就是装装样子,我抱不动她这只瓷实的小胖猪。我只是想激她,让她自己进去。谁寻思她身子一挺,道:“你要真能把我抱进去,我就去里屋睡。”说着,闭上眼睛等我抱她。

我知道她说的是那种公主抱。从结婚到现在,我只抱过她一次,用那种抱住双腿往上举的方式。我总感觉自己臂力不够,没尝试过电影里男主角公主抱女人的姿势,也很讨厌影视作品中男人们讨女人惊叫的这类小把戏。

“抱不动吧?”她仍闭着眼睛,“你就不想试一下?你知道多少女人希望自己的男人这样抱自己——”

“等着!”我把拖把扔到一边,起到沙发前,在我运足气准备抱她的时候,她突然睁开眼睛。

“你——你要不要活动一下腰?万一——”她伸出食指指了我腰的部位。

“也是。万一闪了腰,弄出个椎间盘突出啥的,以后受罪的就是你了。”我做了几个蹲起。

“别、别了。”她坐起来,“体验一回公主抱断送了你的腰,不值!”她双手撑膝站起来,麻溜地去了里屋。那慵懒的媚态让我不禁心生亏欠之意,累成这样还打她主意,我不是仁慈之人哪。我讨好地跟过去,贴着她躺下。她转了个身,一心想睡的样儿。

“你不舒服吗?”我琢磨着是不是每月的那几天又到了。

她睁开眼睛看着我,枕头上的那只眼眼角处被挤压出几道细褶。她打量了我几眼,突然把手伸过来,在我脸上轻轻摸了摸,眼神里就多了些伤感。我握住她的手闭上眼睛。还是不折腾她了,就这样静静地躺一会儿也很好。

“有信。”她轻声唤道。

“嗯?”

“现在我们分居两地,我才体会到以前听说的那些随军家属的事儿。这会儿,我也是她们大军中的一员啦。”她的另一只手在我的眼球、眉弓、鼻子、嘴唇上摸索。

“刚结婚的时候,我们住在机关食堂后面的小平房,你还记得那时的邻居张大姐吗?”

“就是政治处老崔的媳妇。”

“知道,经常给老崔包饺子的胶东媳妇。”

“有一回你出差,她来咱家给我送饺子,跟我聊天。‘你家的不在呀?’她进门就这么问,像是知道你出差了才来的。她可真能说,像憋了几年没说过话一样,好像我一直以来就这样跟她畅所欲言地聊过天。她说夫妻总这么分着不好,男人会憋坏的。她说老崔总加班写稿子,也不知道哪来那么多稿子要写。她说不管多晚她都等着老崔回来,满足他以后才睡。有一回,她累了睡过去了,醒来看到老崔睡着了,心里那个懊悔啊,第二天晚上给了他两回。有时候不管多累,只要老崔想要她都满足他,即便是那种时候。”

我睁开眼睛。我看到泪水从她的眼角滑到枕头上,那儿已经有了一小片泪迹。

“我当时真的很不理解呀,心想人又不是动物,难道一定要通过这个来体现吗?现在我觉得还真是这么回事儿。记得你出发前的那天,教育局要来人到我们学校听课,我是被学校指定的其中一位。那天晚上,我感觉到你想早点睡,可我的课还没备好,我就跟你一块洗漱完,陪你上床看你睡着后,才穿了衣服去客厅备课。那天晚上,我也想到张大姐说过的这些话……”

我抹去她眼角的泪,合上她的眼睛。“别说了,我们什么也不做,就这样躺一会儿。”

她抓住我的手,放进她的衣服里。

“我也有点累了。”我抽回手,平躺过去。

“有信,你真的不想要了?”她抬起一条腿压在我身上,“刚才谁那么色眯眯地看我来着?”

我无声地笑了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