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电影前,我给老范打了电话,她仍自己拿着手机让我用免提。

“你拨打的电话不在服务区,请稍后再拨——”还是不通。老范跑哪去了,难不成钻地底下去了。“都快9点了,他应该到了啊!”

“或许没有上山的车了。”她说。

“你不要总关机,也可能他打过来的时候你正好关机呢?再说,你家里万一有啥事给你打电话呢?不如把手机调到震动位置,否则一会儿看电影的时候我们听不到。”

她同意了。其间,我一直盯着手机,总觉着老范很快就会打来,谁想电影快散了,他才打来。她跟着我摸黑跑出来,监督我跟老范通话。她这点警惕性让我很是欣慰。

“——哥们儿,不好意思啦,好不容易找到上山的公交车站——没车了,出租车愿意上山的价位太高。稳妥起见,我明天坐第一趟车上山,你9点左右到镇上的长途汽车站接我就行。”

“老范——老范——你先别挂,我还有点事儿。”我回头看了她一眼,觉得当着她的面,有点难为情。

“什么事你说,手机快没电了。我得先找个地方睡他一觉,这几天为你这破事快折腾死了。”

“哥们儿,你能不能再往这个手机转点钱来?”我压低嗓音,“1000就成,今天撞车——”我说到半道,这家伙就挂了,弄得我很没面子。她这回可没嘲笑我,也没因为没看完电影就跑出来而有一丝抱怨。

返回的路上谁也没说话,我们默默往宾馆走。我寻思能不能在服务台压点什么东西,另开一个房间,不知道她愿不愿意我在她那儿蹭一晚。她看着地上忽长忽短的影子往前走,没跟我说话的意思。快到美庐别墅的栅栏围墙时,她停下来。她踩上栅栏下的水泥台阶,将一手搭在栅栏门上,摆出从自家出来的样子对我说:“给我在这儿拍一张。”

“会不会太暗了?”我觉得效果不见得有多好。

“这不有路灯吗?你先看看,照个影儿也成。”

从镜头里看,她就像另外一个女人。无疑,那是一个美人。小小年纪,她怎么会喜欢这里?这一天跑下来,只有“美庐”是她主动提出照相的地方。或许这儿又是她爸妈喜欢的地方,她拍下来是给他们看的。

我刚拍完,她的手就伸过来。我把手机递给她:“你到现在还在防着我吗?”

“没有啊?”她查看了照片效果,想起什么,又道,“只是习惯。”

“如果不理想,明天再来。”

她撇嘴笑笑,算是默许。我忽然觉得老范没来挺好。或许我又可以单独跟她过一晚了。没有那种暧昧事儿,只像朋友那样相安无事地过一晚。只是,我现在是清醒了,她允许我进屋睡吗?如果她发善心,我睡靠窗的地上就行。快深夜11点,我们到了酒店,却看到我俩行李都在大堂前台的地上堆着。那抹得一脸白的中年女人一脸漠然,头都懒得抬一下:“过点了,你们的钱中午就到限了。我们酒店有规定,如果押金不足,是不允许入住的。看在小姑娘交过押金,我们给你们看了半天行李。如果你们还想住这儿,就先把下午的房钱补上。”

我把剩下的125块钱给了那中年女人,告诉她我哥们儿明天一早上山就把押金的钱给她。那女人却毫无商量的余地。

“昨天你不讲来跟她会合的吗?怎么,没带钱啊?你扯谎也得看看行情再说。我们酒店概不赊账,你要对你女朋友有心的话,也替人家考虑考虑。昨天她为你看病把钱都花光了,还叫了120,请了镇上的老中医,你可倒好,跟啥事没发生一样。”

她说这话让我非常震惊。依安然昨天的那种脾气,怎么可能一点风声都不透露给我呢?我昨天到底被她摔成啥样,昏迷了多久,我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呢?还120、老中医——我怎么啥也想不起来?会不会她俩早就串通好了,要讹我一笔,只是没料到老范上不了山,我没钱给她们?不过,很快我就推翻了这个设想。

“我现在确实没钱,今天又遇了车祸,钱都赔人家了。要不这样,我把这个先压你这儿。”我从包里取出苹果笔记本电脑递过去。

中年女人没料到我会来这手,表情有点茫然,拿不准这样可不可以。

“你别弄丢了就行,里面还有我的论文和作业。”早知道安然手里的钱都花在我身上,就不该装傻骗她。

“你先看着东西,我去去就来。”安然说罢,去了昨天领我去的楼梯后面,我知道她是去取钱了。果然,过了一会儿,她拿着300块钱走过来。她留下一张,把另外200元递给前台女人。

“哎呀,这样也只能到明天中午——”

“要不了明天中午,我就有钱。”我打断她,拉着安然往楼梯那儿走。

“哎——你回来。”那女的又喊住我,然后冲安然挥了挥手,“你先上去。”安然看了我一眼,像在征求我的意见,很显然现在我们才是一国的。

“你先上去吧。”我冲她比画了一个“OK”。

等安然在楼梯拐角消失后,那女的忽然压低了声音对我说:“今天晚上可能有来查夜的——”见我一头雾水地看着她,她白了我一眼,又道,“打黄扫非,懂了呵?按说我不该告诉你的,我觉得你们太年轻了,怕人家误会了你们,冤枉了你们。虽说你们是朋友,可毕竟没结婚不是。”

“昨天我不在屋里了吗?”

“那是因为情况特殊。”她说,“昨天你跟死了一样。”

“我明白了。”

“你不明白。”她拿眼掂量着我,“你一男的还好说,万一她也给拍下来,传到网上——”说到这儿,她直起身来。我这回明白她的好意了。看来,这世上还是好人多。

“那我把东西放上去,一会儿就下来。”

“他们一般在凌晨2点左右来,具体我也说不准,反正今天夜里肯定是要来的。”

“谢谢,知道了。”

“这个——你自己收着吧,挺贵的。”她把笔记本电脑还给我。

回屋后,我冲了澡,想等头发干了再下来。出来一看,她已经在靠窗的地方给我铺了睡觉的地方,我很感动。白天发生的一切不快都在看到那个地铺时烟消云散了。站在窗前的铺上,能看到楼下有一个很宽的植物长廊架。长廊架下的两侧各有一条半尺宽,距地面30厘米高的长条板凳,我琢磨着等会儿到那儿待到天亮也未尝不可。而且,从那儿刚好能看到这间房的窗户。

等她进去洗澡后,我给电脑上了闹钟,便在她为我准备的地铺上睡下了。等闹铃响的时候,她已经睡着了。她在靠门的那张**,一条薄被从腰际盖到脚面,勾勒出那婀娜的曲线。她呼吸匀称,像只熟睡的小猫。如果不是怕惊醒她,我真想看看她的脚是不是消肿了。我抱着被子,披上外套轻手轻脚去了楼下。

前台的女人看到我后,冲我会意地招了下手,悄声说:“这样我就可以跟他们说306就一人住。”

“谢谢您想得这么周到。”

“等他们走了我再叫你进来,在那边沙发上再睡会儿,也省得回屋打扰她了。”说着,她用下巴指了下大堂角落的三人沙发。

庐山的夜晚凉意十足。山风里掺杂了丝丝凉意,山脉在夜幕的衬托下安宁静穆,充满了人与自然和谐共存的眷眷诗意。明月、江湾、客栈、竹影、灯盏在月色里融为一幅庐山夏夜特有的曼妙画卷。长这么大,头一回在离家千里之外的星空下,与山野冷月相伴而眠。理查德·克莱德曼的《星空》和凡·高光彩夺目的异形《星空》陡然在眼前汇成一体,混淆了现实与梦幻。那些不知疲倦,频频向我送暧昧的繁星,让我感到苍白渺小,让我想到“命运多舛”四个字赋予人类的种种磨难。在众多的所谓的富二代中,我或许是那个最乏味、最胆小、最拘谨,从小被长辈管得死死的那位。但我仍向往自由——生命的自由。因此,当航校到我们理工大招生时,我发现那是唯一可以与家族抗衡的绝好力量,是真金白银无法撼动的神圣地方。在那里我会获得新生,获得自由。尽管我不知道最后的结果是什么,但我相信那绝对是一场风暴式的洗礼与颠覆。我偶尔也会想,擅自离校跑到庐山来是不是明智之举?能不能跟父母理性沟通?可旋即我就否定了这些。到目前为止,我相信那是绝对不可能的事情。

金钱在家庭中往往是充当那种改变意向,使其为自己服务的狠角色。有时候看似人在使用钱,其实却在不知不觉中,人为钱所奴役,做一些为维护金钱权益而违反亲情意志的蛮横安排。嫌贫爱富就是最为经典的,在人类婚姻中体现金钱替代感的一种交易。家族企业庞大到了一种程度,这个家族的长者,也就是利益最高的掌管者,自然会将所有的精神世界活动纳入资本交易的范畴之中。而那种充满了家族成员间的浓郁温情,往往是这个家族奋斗过程中滋生的最为珍贵的精神食粮,推动家族前行的动力。然而,一旦有足够的资本充入家族血液,人与人之间的安全感便逐渐为金钱所取代。

“妈,小时候我们住东台的时候,每年家里都要腌两缸雪里蕻,能吃到来年夏天。晚上,一家人坐门口喝稀饭就辣椒炒咸菜,那种感觉真好,有时候你还偷偷给我一个咸鸭蛋,还不让我姐她们知道——”

“好什么好?穷死了。你一个大小伙子,别净说这些没出息的话。咸菜有什么好吃?吃多了得癌症,还大学生呢,连这个都不懂。”我妈毫不留情地将我的美好回忆打翻在地,用她从网上看到的那些东西生搬硬套地教训我。每每这时,我都希望我家能重新回到东台时的那种生活。我承认我跟钱没仇,可我怕有了钱后变得越发自信和专制的父母亲。当物质生活改善了家庭生活后,精神滞后不前,文明进程缓慢的家族往往会激化出许多矛盾。有时候我想不通,为什么父亲不能和我好好谈一谈,聊一聊?为什么他固执己见,认为钱能改变一切?有一回,他竟然举了老范最终留在他身边,为他效力的例子,让我顿时感受到了背叛,觉得这位自小就信任的小伙伴被他挖走了。

一种莫名的惶惑和寒意从夜幕深处逐渐包拢过来,让人产生不祥之感。我看了眼三楼房间的窗户,那儿还有位让我不放心,让我情不自禁想保护的少女。我得让心安定下来,不能这么漫无边际地瞎想,影响斗志和心情。我开始数星星,先从月亮左边那片夜空数起。一颗、两颗、三颗——如果它们有生命,如果它们有情感,如果它们有着尘世所有生命的一切形态——事实并非如此,它们只是高傲地悬在天空,供我们这些俗人做出无限想象的冰冷的石头。

云层渐渐散开,更纯粹的靛蓝天空在我的视野里越来越宽阔,直至绵延到山峦的深处。偶有丝丝云絮留在那儿,像散落的纱线。庐山夜晚的云彩还是那么白。

风从枝头跃下,身上的那床薄被就像阳光下的雪花很快地被融化掉。我不得不把脚放在腿肚子上取暖,等这条腿肚子凉了,再倒腾到另一条腿上。结果就是脚暖不过来,腿也变冷了。侧过身来背朝着风口,那阵阵寒意便恬不知耻地粘上后背,让你更没法睡。无处躲藏的寒冷,与你在温室里,憧憬户外生活时想象的那种感觉完全不同。户外仍不是人类习以为常的入眠处。

三楼的窗帘还是我下来时那样,拉了一半。不知道她醒没醒,有没有发现我离开屋子了。那些扫黄打非的警察怎么还不来,等他们走了,我在大堂沙发上保准倒头就睡着。可他们迟迟没来啊!我起来把那床薄被掀起来,像缠毛线一样把它们裹在身上,只露出脚和头,然后重新躺下,看着那个越发清冷高远的夜空。

鸟叫声和刺眼的光线唤醒了我。安然来过了,我看到身上多了床被子,头下也多了枕头。这会儿可能有6点了。夏天山野的早晨总是醒得很早。

回屋一块吃了早餐,进卫生间蹲坑的时候,安然隔着门对我说,她有点事要出去一会儿。我说9点前我得赶到汽车站接老范,她说她要不了多久,她会在我走前回来。

8点30分的时候,她还没有回来。我给她写了张条,才要出门,她呼哧呼哧地跑回来了。一夜充足的睡眠过后,她好像长高了,洁白的脖颈在阳光下显得那么白皙。

“我给你留了条,正要走呢。”我让开一点空间,以便让她进来。

因为骤然停下,她仍喘着粗气,胸部也在剧烈起伏。

“你先歇着,我得走了——”我心里惦记着老范,想早点见到他拿到钱,没钱今天啥也干不了。

“你等等。”她从兜里掏出一卷钱递给我,“这个给你。昨天让你花了那么多冤枉钱。”说着,她的腰深深地弯下去。她刚才跑得太猛了,还没缓过劲来。“这、这些钱肯定也不够你给那女无赖的——我就这么多了,你拿着吧。”

“不用。”我推开她伸过来的手,“我得走了,再晚了他又该——等我,一会儿就有钱了。”

她愣了片刻,让开道。

路上,我一直在想她这是跑哪儿弄到的钱。宾馆的取款机没钱了,去外面银行取的吗,还是去了什么当铺当了值钱的东西?对了,她好像说过有个当铺。小小年纪,她怎么会关注当铺这种地方?难道她知道今天出去还要花钱才去弄钱的吗?看来她真想跟我再玩一天的。可等会儿见到老范怎么跟他解释呢?他那么老远跑来救急,我怎么能做那种卸磨杀驴的事儿?要是一块玩,他指不定会胡说些什么。

就在我满脑子琢磨怎么跟老范周旋,躲过这一天时,长途汽车站那儿,我父亲的人马就已经布控好了。老范到的时候,我正被父亲的两位得力干将押着往车跟前走。

“老范,我得跟老范说一声才行,我有事要跟他说。”我拼命挣脱,可胳膊被他们抓得死死的,“我不跑,我绝不跑,我就跟他说一声——”

老范见状也傻了,几步冲到车跟前,一边拉扯,一边感叹:“你爸真是太有才啦,跟我玩起雪夜追踪啊——”

“别装了,我说昨天晚上你怎么不上山,原来你们早就串通好了,跟这儿抓我呢。”

“我装我是你孙子!”老范眼睛里全是血丝,他瞪着我,一脸的无辜。可我谁也不相信。

这世上连你的亲爹都设陷阱捉你,最好的朋友都能出卖你,我还能相信谁?我想到安然,她恐怕还在等我呢。她要是知道我这会儿被家里抓住了,会怎么想?我的笔记本电脑还在酒店,我的背包,还有——我跟说好再陪她一天的。

“不行,我得先回趟酒店,我的笔记本电脑和衣服都在酒店——”

我爸的哼哈二将冲老范使了个眼色,让他去取。

“不行,我信不过他。”我冲他白了一眼,“老范,以你现在的演技,可以拍电影了。”

老范抓着头上的几根毛,气得乱转,我突然想到错在自己。或许老范没骗我,他只是被我爸跟踪了。天啊!你说我爸他还能相信谁?

“好,我不去也行,得让我单独跟老范说几句话。”

我身边的那位下了车,离开车门一米多远。另一位守在另一侧门外,他们一动不动地盯着我。老范很不情愿地上了车,看也不看我一眼,嘲讽地说:“少爷,还有什么需要擦屁股的事儿,说吧。”

“你身上还有多少钱。”

“3000。”

我从靠背椅后面抽出便签,给他写了一张3000块钱的借条,保证回去加上他打来的2000,连本带利还他6000。老范叹了口气,没吭声。

“你马上去,把这些钱都给她。”

“为啥?我昨天可是刚给你2000。”

“你不用问,我既然给,就有给的道理。”

他哼了一声,一脸坏笑,那意思分明是我又被哪个女的粘上了。我不想解释。我说你把钱给她后,让她赶紧买票回北京。你必须确定她买上票,上了火车你再离开。

“哎哟哟,你把人家怎么了,让我这样伺候?”

“算我求你,这个忙你一定得帮我。”我觉得再说我就要哭了,一想到把她一个人留在庐山,想到她那张刚返阳的脸,我就特别难受,“老范,你一定照着我说的做,你告诉她,我家里有急事先走一步了,你拿了我行李,把钱给她你就带她去买票,然后,你们一块去九江火车站——”

“我,我刚到你就让我走,我怎么也得欣赏一下庐山的风光——”

老范话音未落,左边那位就把他拉出车外,坐到该他坐的位置上。一阵疾风过后,我看到老范站在一片尘埃中。

时隔多年,她忽然就从天而降,坐在了我的对面,冷漠高傲,眼眸深处仿佛藏着一汪悲哀的湖水。她的眼珠儿又黑又亮,不再显现出柔和的棕栗色。显然,她对这久别重逢并不感到愉快。眼珠转黑是她生气的表现。不过,这丝毫不影响她与宾客神情自若地互动。只不过那种闲适自然离我如此遥远,仿佛告诉我,我与她之间不仅隔着一千多个日夜,还有一条更深的沟壑横亘我们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