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四峰休息站停留了半个多小时,我试着活动了一会儿,觉得没什么大碍了。工作人员让再观察一会儿,以防万一,我们就又休息了一刻钟才走。到了五峰,四周仍是连绵不断的山谷、群峰,看到通往山下三叠泉的指示牌,我们便直接下了山。

看不到尽头的石阶让人头大,歇脚的地方只有斗方大小的阶梯拐弯处。不过人少,累了席地而坐,休息够了再走。到了山下,将近午后2点,她的脚也肿得跟馒头一样了。

“还是回去吧,你看你的脚还像人脚吗?”

她站在那儿,看着远处空中的索道,不知在琢磨什么。

“你这种心情去不去三叠泉都没多大意义,你根本就没心思玩,脑袋还在想那些破事上——”

“别说得这么难听成不成啊?你以为我不想玩,不想忘掉吗?可——你又不是没经历过,这点事都不能理解呀。其实——我是在担心你,怕你刚才伤着了受不了。”

“你别拿我当挡箭牌。不过,我不明白为啥你老撂我,是不是劲儿没处使?”

“只能怪你弱不禁风。”她白了我一眼,“既然你没事,那咱们还是去吧,都来这儿了,我想去看看三叠泉——”

“怎么,以前在那儿有点故事?”

“瞧你那肮脏的灵魂,就会乱想。”

“庐山这么大,干吗非去那儿啊?”

“那中国这么大你干吗来庐山啊?!”她说着就往三叠泉那边走了。

我活动了一下腰身,觉得没啥大碍,只有胳膊肘那儿有点疼,怕万一伤着了影响上航校,就慢吞吞跟着她。走到三叠泉索道站时,我想还是坐索道上去看看就下来。

别看她嘴硬,从后面看,她的伤脚还是让人感觉到了不平衡。走了一会儿,她转过身来,朝五老峰望了望:“哎,你看呵,从这个角度看五老峰,是不是跟广告上那些照片很不一样?‘庐山东南五老峰,青天削出金芙蓉。九江秀色可揽结,吾将此地巢云松。’”她竟有心情吟起诗。或许是做给我看的,让我知道她此刻完全与自然美景融合了。

山上的鸟儿很多,在路边的灌木丛和树梢间穿梭低飞,它们胆儿很大,不时落在土路上,捡食游人掉下的饼干面包碎屑。不少游人在路边树下的阴凉里歇脚,从包里拿出食物野餐一顿,为上三叠泉做充足的体能准备。靠近村子的那侧路边全是当地小吃,有茶叶蛋、煮玉米、茶饼、桂花饼、糯米糕等。安然的眼眼珠子都快给那些食物吸了去。她走走停停,不时撇几眼解解馋,然后继续朝前走。我那怜香惜玉的心便蠢蠢欲动了。眼看着她走过索道入口,我喊住了她:

“喂,坐索道吧,我的腰有点疼。”

她转过头,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片刻,像在确定这话是否可信。为了让她相信我没骗她,我扶着腰走过去。

“又疼了?”

她突然对我温柔相对,让我有点蒙圈。面对那真诚的眼神,我有点慌乱。不知是不是光线的缘故,那长长的睫毛下,竟然藏着一双美丽的棕栗色眼睛。天啊,她的眼珠还在变——好像很快就要变黑了——就在我发现奇迹的这一瞬,又立马想到她攻击人的能力,原来眼睛往黑色转变,显示她在生气呢。“不疼。”我以力挽狂澜之势赶紧回道。

“不疼。”我又重复一遍。为了让她尽快转换情绪,我把话题引向她的伤脚,“你的脚怎么样了,疼死了吧?其实,咱们真没必要去那——”

“钱还够吗?”她关心的并不是脚伤,看来她一定要去三叠泉。

我问了从索道上下来的游客,他们说坐索道到终点,离三叠泉景点还有十万八千里呢。很显然,他们刚才经历的一切并不愉快。起先,我还以为他们夸张了,事后才知道,人家说的一点都不过分。那些噩梦般的台阶,踏上去就像进了不见底的黑洞。蜿蜒不尽的山路,一侧是万丈深渊,一侧是你紧贴着前行的崖壁,窄的地方不足半米。一位恐高的游客趴在崖壁上失声痛哭,哭了好一会儿,才被人哄着过了那段险路。偶尔到了宽松些的地方,才能看到山涧的水流和森林。凌空绝壁的岩石上,有轿夫在那儿歇脚。他们把小腿悬在空中,听说那是保护膝关节最好的姿势。

“我还以为下了索道就能看到三叠泉呢,敢情还得翻过一座山峰,再下去才能看到。”显然,她低估了庐山的山路。我也后悔刚才没告诉她索道上下来的游客说的那些话。当初是怕扫她的兴,这会儿好了,她也打怵呢,但不能待在这儿干耗呀。一路上我都在她前面,遇到危险的地方就扶着她走。她红着脸跟着我,也不吭声,像跟自己赌气。上山下山的路都很陡峭狭窄,过往的人又多,没法驻足休息。稍微停顿一下,就会造成拥堵。

上下的游客几乎都是擦着身体而过,没谁抱怨。恐惧让人们总是情不自禁抱团取暖。我想安慰她也不方便说话。台阶越来越陡,有的地方简直是直上直下,后面的人顶着前面人的屁股向上爬。

“离三叠泉还远吗?”大家都埋头向上爬,我只能迎着那群脑袋大声问。

“快到啦——不远了。”一位20来岁披着长发的青年瞄了我一眼,热情鼓励我们。他的头发被汗水浸湿,黏在脖颈上,还有几绺搭在脸上。“加油——不远啦,很快就到了——”他的话引来一片嘲讽的嗤笑。显然,事实并非如此。

“下面有其他返回的路——”

“原路返回!”文艺青年又给我迎头一击。

他从我身边过时,我听到他喉咙深处的粗喘,像肺里灌了胶粘在一起,无法完成换气。刺鼻的汗臭让我禁不住打了几个喷嚏。

“等一会儿。”我停下来,用手轻轻挡了一下安然。她窒息般的喘息让我很不安。从我们身边过的游客都希望能借助岩壁攀扶一下,因为我们的停留,使他们的路变得更窄了。我屈身想看看她的脚伤,还没完全蹲下,就有人冲我嚷嚷:“快走、快走——不要堵上了——”

“在这儿停下来很危险。”有人呼应。

她拽了我一下,说:“没事儿,等到了前面休息站再说吧。”

我把她往崖壁上推了推,让她靠在崖壁上再休息一会儿。有人吆喝,我就一边护着她,一边极力把自己跟前的路让给他们。

“对不起、对不起——嘿嘿——你们先过,我们休息一下——”我装着累得要命,冲着那些不耐烦的人道。其实,不用装,我的样子也好不到哪儿去。

突然,我听见嘤嘤的啜泣声。在我与过往游客搭讪时,她趴在崖壁上哭起来。我的脑袋“轰”的一声大了,我最不愿意看到的事情发生了。可是,她偏偏在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儿发泄出来。这儿随时都有意想不到的危险发生啊!

“快走、快走——再坚持一会儿,谁不累呀——这里不能停久啦,太危险啦!”又有人催我们。

“你还不哄哄她,你以为这是在你家后院吗?”

我背倚崖壁,用一只手臂护着她的后背。我前面不足一米宽的石阶上有游人上下涌动,外侧就是万丈深渊。相错而行的人因为我们连个攀扶的地方都没有。

我轻轻拍了拍她,示意她控制一下。她终于平静下来,但她悲伤过度,不自主的抽搐仍在持续。

“既然来了,就坚持下去吧。你想啊,那么多艰难险峻的路我们都走过来了,以后,我们还怕什么呢?——”

“快走啦,别再啰唆啦。”一位香港来的游客拖着长腔,似乎要对我们掀起新一轮攻击。

“走吧。”她慢慢转过身来,扶着崖壁开始向前挪动。

“我背你吧。”我跃过她,在她前面弯下身来。

“不用。”她轻轻推了我一下,“小心点,你先走吧,别管我了。”

我没听她的,继续当护花使者。

因为这一路的辛苦,三叠泉并没让我觉得怎么样。她的反应也差不多。我们趴在三叠泉休息厅外面的回廊栏杆前,望着对面岩壁2米多宽的瀑布,觉着像被人戏弄了。我们闷声看着第三叠瀑布,也就是三叠中的最后这道瀑布,偶尔俯视瀑布终点汇入的那汪潭水。潭内有不少坐着橡皮圈的游人,他们相互嬉闹,像在演一出并不精彩的闹剧。周围的一切与我们无关。置身三叠泉这著名的水流前,我们俨然两个孤独的人。十几小时前,我们还是毫不相干的两个人。我们不知道彼此叫什么,姓什么,家在哪里,可这会儿,我们却能在沉寂中感受到默契和信任。

夕阳改变了天空的颜色。刚才在休息站买来敷脚的冰糕,这会儿成了摊在脚面的一团肮脏奶油泡沫。她太不爱惜自己了,与她相比,鲁米米多娇气,逛趟街都耍赖,说脚疼手疼,所有的东西都挂在我身上。不过,看上去安然家的条件也不怎么差啊。她用的是新款iPhone5,她的手也细嫩光滑。她的脚若不是受伤,也很白皙干净。此刻,她的手就搭在我眼前的栏杆上,我不知哪根神经动了,捉了那只手用力握了一下,好像我想说的话都在那用力一握里。当然,我很快就意识到这样做的后果。要不了多会儿,她疾风骤雨的斥责就会来袭。然而几分钟过后,仍是风平浪静。

等我们返回索道下山的入口处,那里已经排了百米长的队。我拉着她在一片谩骂声中挤向工作人员,途中,她被人拦截。我仍向前挤,向工作人员大声求助:“我朋友的脚骨折了,请帮忙让她先下去吧,谢谢啦美女。”我朝一位锥子脸女生喊道。显然那句“美女”与她很不相称,但仍让人受用。

我这样一嚷,安然向前的路便让出一道缝隙来。她很配合地向那锥子脸女生投去哀求的一眼。

“让开点,让开点!”锥子脸女生指挥道。

那道缝隙比先前又宽了许多,她像二战战场上受伤乘机回国的老兵,在众目睽睽下,拖着她那只伤脚走到我跟前。这时,旁边有位带着孩子的年轻母亲善意地对我说:“她都这样了,你还不背背她。”

我怕她不愿意,争执起来露出破绽,正在犹豫,她用胳膊搡了我一下,低声说:“快点儿的,车来了。”

一辆载满游客的车慢慢滑上来,等候的人群立刻**起来。我怕人们往前挤,再次冲散我俩,赶紧抱住她进车厢。今生今世我都不想爬山了,半月板都磨没了。那些令人发指的台阶,那些悬崖峭壁,那稀疏的瀑布,那拥挤不堪的人群,脾气再好的人也会发疯。我都不知道她是怎么坚持下来的。

又到了那条摆满小吃的村街,看到有卖西瓜的,嗓子眼都冒烟了。刚才在三叠泉休息站一牙西瓜卖20块钱,跟抢钱似的,这儿才卖6块。上山下山都坐了索道,我兜里所剩无几。怎么也得留点钱晚上吃饭吧?于是我们就硬着头皮从那些散发诱人香味儿的食物前走过去。

“哎——”她清脆地喊了一嗓子。

回过头一看,她举着两牙西瓜笑吟吟地走过来:“给,可甜了。”她递给我一牙西瓜。她头一回以正常人的口吻跟我说话。她笑起来的样子真是千姿百态,让人心里舒坦极了。

幸亏我们没耽搁,我们终于坐上回镇子的最后一趟车。山上还有那么多人呢,也不知道等会儿下来他们怎么回去。她选了最后一排座。她是想待在安静点的地方吗?

不知道是不是在五老峰被她撞的,要么是昨天被她摔的,原先疼的地方又开始作乱,浑身上下像散架一样。尤其左侧腰眼那儿,非得紧贴着座椅靠背,才稍微好受些。因此,我不停地选择让自己舒服的坐姿。

“你怎么了?”

“没什么。有点累。”我说。早知道这么累人我就不来了。在镇子附近找处景点玩玩不也挺好的,干吗跑这么远来受罪?要么就是心情不好,如果今天不发生这些倒霉事儿,或许又是另外一个样子。心情好,周围的环境才会好,这话一点儿不假!境随心移,相由心生。这世上最美的风景其实就在每个人的心里,可人们偏偏愿意相信自己的眼睛而不是心灵。

“知道我为什么要来五老峰、三叠泉吗?”她主动说,“那儿是我妈当年的一个遗憾。”

“幸亏她没来,省得像我们一样,累得像狗——”

“你才像狗。”她说着拍了下我的肩膀。谁料,她这一拍,我心里竟然“嗵”的一声,跳了一次违反常规的脉率。

到了镇上,天快黑了。我建议找家医院看看她的脚,她坚持说没事儿,说自己的脚自己心里清楚。

“那就回酒店休息,看看明天怎么样。如果明天加重了,我们一定去医院。”

“饿不饿,先吃点东西吧?”我觉得兜里的钱请她吃碗米线足够。然后,我再跟老范联系,看他什么时候到。我不想让他去酒店找我了。

“屋里有方便面,包里还有早上吃剩的东西。”显然,她想省下这笔钱。

“你看看手机,这会儿应该有信号了。我想跟哥们儿联系一下,看他什么时候到这儿。”

她脸上闪过一丝失落的神情。她顺从地掏出手机瞅了一眼,然后把屏幕那面朝向我:“看,没有。”

天啊,这是对我即将与哥们儿会合,离她而去表示出的不舍吗?我一点钱都没了,老范再不来我可怎么办?我有点心烦。

她像是看透我转坏的心情,探过头来不时留意我的脸:“要不——我们先吃饭?就这么大点的镇子,他要到了肯定会给你打电话。说不定,他现在已经往山上走了,长途汽车站就在咱们昨天回来路过的那家店铺的右边。”

我还是不踏实。明天她要去医院检查的话还要花钱。她身上的钱也不会多,否则,她不会买公交车票都要先数一数才决定。我让她主动给老范打一个电话,我说:“让他再打点钱过来,我现在一点钱都没了。”

她没吭声,低头按了一通,打过去。不通,再打,还是不通。

“不差这会儿,我有钱,走,我请你。”她把手机装进兜里。

“还是我请你吧,哪有女生请男生的道理。今天咱们饿了一路,晚上好好吃一顿。不过,我身上的钱只够请你吃米钱——”

“要不这样,我请你吃饭,你请我看电影。”她指着对面庐山电影院的一块广告牌说。

“那老掉牙的片子给我钱我都不看。”我瞥了眼《庐山恋》广告上那两位浓眉大眼相互依偎的恋人。

“哎呀,你可一点文艺细胞都没有,那可是一代人的美好记忆。你知道当年我妈迷郭凯敏成啥样儿,买挂历都挑他和张瑜的。我记着我家餐桌旁边的墙上,好像从没挂过别的明星的。”

“你爸不吃醋啊?”

“我爸也喜欢《庐山恋》啊!他喜欢张瑜。”

“那他俩可真凑一块了。”

“可不。”她俏皮地歪了下脑袋,整个人看上去比先前明朗多了,“喂——这家电影院每天都放这个片子,搞不好是循环场,咱们一会儿进去看看吧,反正也不贵。”

“好吧,陪你看,不过到时候我睡着了你可别怨我。”

她可真大方,竟然请我吃了石锅鸡。土鸡肉味道香郁,也不腻口。里面放的鲜笋和鸡腿菇,经浓汤熬炖后,汤汁鲜美,锅底的汤都让我泡饭吃了。其他两个素菜我基本没吃。这一顿少说也得100块。我一个人吃了三碗米饭,她吃了一碗。她见我喜欢她点的菜很得意,时不时望着我笑,还把那些肉多的鸡块挑给我。

我真喜欢她笑的样子,看样子她好像活过来了。这一天的磨砺,就像专为她蜕变成长设置的一次艰难旅程。她不再像个刺猬了,她给我的感觉像是刚认识的新朋友,举手投足间显现出应有的礼貌和修养。我突然想,跟这样一位美丽可爱的少女待上几天也挺美的,反正要等到航校那边有消息才下山。只是,老范一会儿就到了,如果我们仨在一起,他嘴没把门的,胡说八道反而有损我的形象。

“想啥呢,那么专注?”她拿筷子敲了下桌子。

我抬起来头,刚好与她四目相对,忽然就别扭起来,赶紧低下头装着吃点啥。

“你打算在这儿待几天?”她又问。

我心里想着老范,就道:“你还是开着手机吧,一会儿回酒店再充电就是了。我真怕误了哥们儿的电话。”我发现她总关着手机,这是否更说明她是离家出走的呢?

“你还没回我话呢?”她有点执着。看来,她希望知道我接下来的行程。

“等到航校那边有信儿了就回去。”我放下筷子,我觉得应该跟她说清楚了,让她早点回家,省得她家里着急,“你呢?我觉得你还是早点回家好。如果你不想让你的脚留下后遗症什么的——”

“呸呸呸,没事也让你咒有事了。”

“不是我吓唬你,我说的是真的。你现在还小,不知道爱惜自己,等你长大明白了就晚了。听哥的吧,明天你就回北京,我下山送你上车行不行?”

她垂下头,挺扫兴似的。这几天她一人在庐山指不定多绝望,多难熬呢。那个背叛她的小子让她吃了不少苦头。今天她刚返点阳,又让我打回阴天里去了。

“要不这样,如果明天你的脚消肿了,我就陪你再玩一天,不过明天把票先订了,后天你就回去怎么样?”

她抿嘴浅笑,明亮如水的眼睛里竟然有了羞涩的神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