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景台外围的栏杆前聚了很多人。这儿三面环山,东北边山峦间有片开阔的湖面,那是鄱阳湖与九江水交汇的地方。观景台上的人都背朝着我。他们或是眺望对面庐山最高的汉阳峰,遥望含鄱岭上的观景亭,抑或侧看来时经过的第四世纪冰川切刻出的一个角峰——犁头峰。吸引我的是那片宁静的湖面,在我看到她的那一刻,就想到“湖光山色”“波光粼粼”“碧海湖泊”“良辰美景”,也想到那些被战场尸骨滋养泛滥的鱼类,想到无辜、冤枉之类的词语。它们像一个个迅捷的小飞侠,在我脑海里穿梭。她说对玩心计的人不“感冒”,她觉得我跟她玩心计了吗?

她肯定清楚我也怕报警的。要让警察知道我跟一个素昧平生的未成年少女搞在一起,会扯出大麻烦的,上航校恐怕都成黄粱一梦了。在航校确定录取之前,我一点事儿都不能出的。

“看,那儿就是鄱阳湖与九江连接的地方。”旁边有位男子指着远处那片金灿灿的地方对女朋友说。他那位女友戴着一副高度近视镜,有点腼腆地朝他指的方向看了看,感叹道:“真美——”那女的半张着嘴,显出被美景击中的样子。

“你知道含鄱口怎么来的吗?”那男的受到鼓舞,又跩起来。

“它气势如马,又宛如游龙,横亘在九奇峰和五老峰之间,张着大口做出鲸吞鄱阳湖水而得名——‘乍雨乍晴云出没,山雨山烟浓复浓’,就是说的这儿的景色。”

那女的这会儿眼睛潮润,像是受到极大的震撼,风光的神奇和男友的博学让她瞬间感到自己成了人生赢家。我突然想到在下面等我的安然。如果我也像这哥们儿给她叨叨一番,她会不会也这样附和感叹?可是,眨眼间我便否定了自己。虽说安然年纪比这位女子小很多,但她绝非随声附和之人。来这儿的途中,很少听到她对周围景色的评判。她只是安静地望着,从那些大惊小叫的人身旁走过。不知道她为啥一个人跑到庐山来散心。北京那么大的地方,城里城外许多名胜,她偏偏跑到庐山来。这个年纪要是涉足早恋,而且又是非常投入的那种,结果将是毁灭性的。我想到老范说过的计算机系的一个女生,就因为看到男友在饭堂帮一位女老乡买了饭,一时想不开就从楼顶上跳下去,吓得学校把所有通向顶层的楼梯口都封死了,让男生连抽烟透气的地方都没有了。

那女的或许看到我一直在看她,有点不好意思往旁边靠了靠,像要给我留出更大的地方。他的男友察觉到我在注视他们,有点警觉地将女友往身边揽了揽,差不多像是拥她入怀了。他可真会借势而为啊!我站在那儿,突然有点茫然。我上来干啥,怎么跑到人群里来了?我是因为人类趋之若鹜的惯性使然,还是另有图谋?我是好奇鄱阳湖那场遥远的战争,还是单就上来看看这片烟波浩渺的湖泊?

此刻,鄱阳湖在阳光下变成一片耀眼的光带。

“于庹——于庹——”有人在喊一个名字。那陌生的嗓音,那刺耳的分贝,让我突然感到不安。我有点蒙圈,或者我真就被她摔坏了某个零件。不同空间的呼喊,让我感到与她之间存在的距离。

应声奔去,看到她背靠台阶一侧的石柱站在阶下。

“喂——怎么了?”想到她毛手毛脚地摔我,害我方才出现的迟钝,我有点不快。

“你怎么去这么久啊?”她的声音里竟有了一丝娇嗔。

“看风景呗。”

“哼,还以为你掉坑里了呢!”她厉声嚷道,又恢复了刁蛮样儿。

冰棍!我怎么忘得一干二净。我转身往索道那边跑,索道后面有一排景区设立的小商铺。我要用冰棍帮她冷敷伤脚的。

“哎呀,你太有‘财’了。我还以为买了车票,就一穷二白了呢。”她看到冰棍,眼睛笑成弯月。她舔了下嘴唇,道:“真有点口渴了,可你干吗不买矿泉水啊,这玩意儿越吃越渴,还死贵,10块钱一根吧?昨天我就问过了。其实,矿泉水就行——”

“是不是广场舞跳多了,跟老太太——”

“你才跟个老太太似的呢。”她瞪了我一眼,夺过冰棍。等她撕开包装纸,把舌头贴到冰棍上时,眼睛又弯弯的像个月亮了。

“你怎么不吃?”她在台阶旁的一张石凳上坐下来。“坐这儿,这儿凉快——”她拍拍石凳对我说。

我把她撕下的包装纸扔进垃圾箱,返回她跟前时,她手里的冰棍都快吃完了。我蹲下来,把我那只冰棍捂在她受伤的脚背上。

她的脚往回一缩:“你土豪啊?这也太浪费啦!”

“等你脚真出事,你就不觉得浪费了。”

“那让我吃几口再敷呗。”她抢过冰棍,啃了几口递给我,“喂,你不说没钱了吗?怎么有钱买冰棍了,是不是还藏着一些——”

“天下的女人都是财迷。”我手下禁不住用了点力,她疼得龇牙唏嘘了几声,“这是买门票剩下的。就这么多,你就别再想好事了。”

“你真把那些钱都给那无赖啦?”

我没理她。她坐在石栏杆上,把脚悬空,看着伤脚摆动了几下,挺无聊似的。我买了两张东线的套票,接下来的七天内可以在东线任意景点上下车。等老范来了,有了钱后再在这儿待几天,不过,最好想办法让她尽快离开庐山,她一人在这里很不安全。

花了160块钱的车票让她有点心疼。“其实,我买单趟的就成,反正我明天也要——”她没说下去。

“喂,你为啥一个人来这儿?”车子驶进植物园时,我忍不住问。

“不为啥。”

“你爸妈知道你来这儿吗?”

我没戳穿她。要是她爸妈知道她一人来,还给她带这么点钱啊。而且,从昨天到现在,我就没听她爸妈给她打过一个电话。“你打算还住几天,你刚才说明天,明天你要去哪?——”

“呀,你这人,才给我买了套票就撵我走——”

“我不是那个意思。反正我还得在这儿待几天,等哥们儿过来一块玩玩,你呢?”我觉得老范来了,再跟她泡在一块,老范会对我来这儿的动机起疑心的。再说,她是离家出走的未成年少女,我总不能明明知道,还睁只眼闭只眼地跟她泡一块儿。

“说啊,你打算还待几天?”

她把目光投向窗外,那儿是绵绵不断的山峦和幽谷。

“不管你发生了什么,都是你人生必须承受和面对的,这世界原本就不像你想的那么好。这跟有钱没钱一点关系都没有。”我说。

她仍不言语。

“你跟爸妈吵架了?”

“我从没跟我爸我妈吵过架。我觉得我爸妈挺不容易的,我没有理由让他们为我操心。”

这回,我心里稍稍敞亮些了。只要不是那种叛逆的孩子就好解决了。接下来,我没再对她刨根问底,而是讲了老范当年说服我忘掉鲁米米说的那些事儿。我说的时候,她一直默不吭声,像是听进去了。

“那时候我觉得自己这辈子就她了,她就是我今生要娶的人。可是,连我自己都不相信,一个月后,我竟真的忘了她。有时即便想起来,也觉得跟吹进窗的风儿一般平常了。她离开我的最后那天晚上,我独自喝了一瓶锦江大曲,52度呢(为了说服她,我稍微做了些调整,有意将自己塑造成痴情男的形象)。事后想想,真不值啊。人生百年,你会遇到多少人,有多少人现在或许将来要进入你的生活,与你同行走完人生路?所以说,我们不应该受其干扰,我们照直前行,走完自己这段旅程即可。因为谁也不知道后面会不会有更美的景色等着我们。

“那是我头一回喝白酒,除了嗓子辣得难受,胸有点闷,收获了十几个小时昏睡和醒后的疼痛外,并没其他的感受。等这些过去以后,我发现我又活了过来,毫发无伤地活了过来。那些曾经让我们觉得天塌地陷的事儿并非如此。雨过天晴,太阳还跟以前那样明媚,你的一切都会复原如初。你发现那些曾有的痛苦和焦虑是多么不值——”

从含鄱口到五老峰的途中,她一直闷声听我说,连声叹息都没有。到五老峰山站时,她抢先下了车。看着远处的山门,她突然喃喃自语:“就那么走了,连个招呼都没打呵——”

“那又怎样?”

“他说要考同一所大学的,可年前他就参加SAT考试——”

“他们都说他跟她一块去考的SAT,他走后我从别人嘴里知道了这一切。”

“今天天真好,要是他还在,天肯定不会像现在这么蓝。”

我听到“扑哧”一声,她竟然笑了。

“哪跟哪儿啊?”

“你要为毫发无伤地摆脱了一个渣男感到高兴才是。我们不要用别人的错误惩罚自己。”

她吁了口气,表达谢意般地拍了拍我的胳膊。

“你的脚能行吗?”我瞅了眼云山雾绕的五老峰,她的脚背还肿得老高呢。

“没事儿。”她语气清爽,比刚才好多了。

到了五老峰,方知这“五老”其实就是五个像老头的山峰。那五个老头儿席地而坐,像在欣赏四周的风景。可能我来庐山的动机不纯,并没有全心全意领略湖光山色的念头。加之刚到,就被那伙混混堵在桥洞下抢了手机,路上又遇到无赖女司机,她又伤了脚,我心情也不怎么好,总感觉命运在捉弄我。我们俩凑一块也没好事儿,不是我被她摔,就是她撞上车,遇到无赖女,反正没一样顺心的。这且不说,在这场与命运的较量中,我还充当了护花使者的角色。可是从她对我无法掩饰的蔑视来看,我对自己能否照顾好她也心存怀疑。

五老峰站距山门还有五百多米坡路。她径自闷头往上爬,爬到通往山门最后那几十级台阶时,她回头向我嘟囔了什么。

“你确定你的脚没事吗?要不,咱们从这边去三叠泉,反正这五座山峰这样看,也是一目了然——”

她白了我一眼,哼了一声。

“哎,你哼什么?”

“你要真担心我,光使嘴的吗?”

难不成还想让我背她上去?她那两条大长腿,怎么也得有个五十斤,再加上上半身,脑袋——哎呀,我可不想背她。那都是电影里的情节,现实中哪有男人在大庭广众之下背女孩的?只是,她毕竟年纪小,不知道深浅,脚万一留下后遗症可就不好了。

“在那儿又琢磨什么坏心眼了?”她上了几个台阶,回过头看着我。

“要我——”我几步跃到跟她平齐的地方。

“干啥?”她拉开点距离。

“我能干啥?我的意思是——你需要我扶你吗?”

“多新鲜,学雷锋还问需要不需要。”她咯咯笑起来。哎呀,我真希望她永远这样笑着。她一笑,天都晴朗了,我心头那些个糟烂事儿也给笑得烟消云散。

一峰非常平缓,山路两边全是绿色的草地,要是不往四周看,跟城里的街边公园差不多。怕她累着伤脚,走到一峰和二峰之间的休息站,我就进了路边草地坐下来:“歇会儿吧,我有点累了。”

她顺从地走进草地,却没在我身边停下来,而是向尽头的悬崖边走去。崖边一块巨石旁,一位采药的中年农民正在抽烟休息,离他脚下不远的地方有个粗布口袋,里面装着他采集的草药和山珍。怕她再惹出啥事儿,我赶紧凑过去。

她站在离那农民一米开外的落叶松下,眺望着远处的山脉。我伸手拨拉开农夫的布袋,里面确有不少山货。我只认得灵芝,有两大朵新鲜的,像是刚采到的。

“这多少钱?”一位东北口音的大姐走过来。

“60。”

“60?”东北大姐撇了下嘴。

“那你说多少?”

“我咋知道?”东北大姐用手举起其中的一朵,一脸无辜地白了那农夫一眼。

“哎,他说这个60——”她突然转向我。

“噢,这我可没有研究。”我不想跟她深究。安然听到东北女人的话,朝我们这边走过来。我朝她使了个眼色,让她不要管闲事儿。可她像没看见,径直走到东北大姐跟前,像内行一样拿过来看了看,然后又放到对方手里:“不贵。”

东北大姐瞅了安然几眼,或许嫌她小,并没理会她的话。

二峰也不高,地势跟一峰差不多一样。到了五老峰中最陡峭的三峰,迎面看到一块巨大的岩石凌空飞起,好多游人都在巨石下面排队,往奇石顶端攀爬拍照。

安然停下来,一动不动地看着那块刺向天空的巨石。我琢磨着她是不是也想在这儿拍张照片,从出发到现在,她一张也没拍呢。我就问:“照吗?你去那边排队,我帮你照。”

她也不理我,依旧站在那儿四下里张望,像是沉醉在三峰巍峨壮丽的风景里。不过,很快我就觉得不对劲儿。有一伙60岁左右的男女正在石头旁边摆拍。这会儿,那块岩石下半段的坡起处,有位方下巴的黄脸女人非要等到镜头里空无一人才肯拍。因此,那伙老年人就都盯着我俩,那感觉比说话撵你还别扭。或许他们刚才已经撵过游人,拍过几张了。所以,除我们之外,还有一些游人对此并不在乎,仍旧拍自己的。在那黄脸女人的上方,也就是岩石顶部临空的峭壁旁,有对年轻情侣摆出各种姿势拍照,根本不理她。

“给我来一张。”安然往那黄脸女人跟前一站,将她完全拉进镜头。我可不想见她跟黄脸女人干仗,于是转到她的右侧,将那女人努力挤出镜头,给安然拍了一张。

“你干吗那么紧张?”离开那里后,她问。

“没有啊。”

“你好像谁都怕。”

“是吗?”

“不是吗?”

“你不觉得他们过分吗?”

“人家也是为了拍张值得纪念的优质照片,犯不上跟他们生气,自然风光不是属于某个人的。也许你认为这是公共景区,可人家觉得来一趟不容易,他们的年龄你也看见了,说不定这是最后一次来庐山了,拍张中意的照片有什么不可以的。再说了,人家也没阻止你,不让你拍啊!”

“他们那是软暴力。噢,大家都盯着你,让你怎么拍啊,笑都笑不出来了。”

“大家到这儿来都是散心的。放松身心,放下一切,何必没事给自己找不愉快呢?”

“你来这儿要放下什么?”她哼了一声,“哎——你别走啊,问你呢?”

“问我就得回答吗?”

“不无聊吗?说会儿话呗。”

“我来这儿是想转学去军校。”

“你想当兵?”她惊讶地打量了我几眼,“那你当初为啥不报军校,到现在才想起来?你可真够折腾的。”

“大一大二的理论课算学分的,不怎么折腾。”我昂起头看着她。这会儿她站在对面的岩石上,身后即是蓝天,身下则是万丈深渊。

“你、你别动,小心后面。”我怕吓着她,半道降低声音。

她脸色骤变,神色慌乱地看着我,战战兢兢地问:“我、我后面是什么?”

我伸出手去,她乖乖地把手递过来,慢慢挪到我跟前。为了万无一失地确保自己的安全,她猛然向我扑过来,她因过于恐惧将我撞倒在地,而我则成了她不折不扣的肉垫。

我感觉整个身体都被撞散了。昨天被她摔得不省人事,今天又被她撞了个四仰八叉,我真想将她就地生擒,交到阎王那儿去。

“你发什么神经?——”我觉得尾骨像断了一样,疼得不能动弹。天啊,要在这个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深山里——我都不敢想下去。

“你真是害死我啦——”我仰望苍天,欲哭无泪。

“谁让你吓我了?”她虽然嘴硬,可声音里已显现出柔和的歉意。她俯身想要扶我,我甩开她,仍躺在那儿。

“你真的不能动了吗?”她怯怯地看着我。

“你说呢?”阳光很强烈,我闭着眼睛,揉了揉左侧的胯关节,然后顺着往下用力揉捏,缓解疼痛。她见我伤得不轻,又凑过来帮我按摩,却不知我哪儿疼,便茫然地跪在那儿,傻傻地望着我。

三峰的游人大部分都在那块巨石处拍照,从我们身边过去的也大有人在。我俩的姿势引来人们的注意,还有人上前观瞻一番,并不想多管闲事。也有热心人叮嘱安然,撂下几句话走人。

“你快往前走,到四峰那儿找保安人员吧,请他们帮帮你,把你男朋友抬下山去,在这儿躺久了就是没有伤也会生病的。”

安然听了这些话自然紧张,不时问:“你真的不能动了?我可真去叫人啦?”

我仍没搭理她,刚刚我觉得右腿能动了。我又往里摸了摸,按按了尾骨那儿,木木的,不像刚摔的时候那样疼了。

“我走了,我真走了?”她站起来。

我眯着眼睛看了她一眼,她的头发全耷拉下来,包住她的脑袋,两只大眼睛关切地注视着我。我觉得她还是没放下来,心里仍装着那个男同学。她觉得自己很委屈,没人理解,没人诉说,心里很沉闷。她只能像个刺猬一样,见谁扎谁,跟自己过不去。想想自己跟鲁米米谈恋爱那会儿,也像她这样,想着如果她要跟我分手,我都没法活下去。老范发现鲁米米劈腿后在我面前没少骂她,说随便跟人上床的人我还当她是个宝。我心里明白怎么回事,可还是很痛苦。分手和劈腿可是两码事。劈腿是对感情的欺骗和背叛。我并不记恨鲁米米,那天我从图书馆出来,一切就开始发生改变了。不过,我还是很感激她。她是我今生的第一个女人。

“你叹什么气,是不是很绝望?像失恋——”

我一把拉住她:“知道吗?当初我女朋友离开我比现在还要糟糕一百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