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我等得快发疯的时候,她回来了,手里拎着好多吃的东西,还买了水果黄瓜和西红柿。真以为我傻了,这是要给我煲汤滋补身体吗?

“快点吃,吃完了姐带你去兜风。”她转了一大圈回来,称呼也变了,“没准活动一下,恢复得更快呢——”她拉出床头柜,把所有吃的东西都码在上面,然后让我把它们消灭掉。

“你脸上有——”我摸了下我的脸,对她说。其实,她脸上啥也没有,我只是找个理由提醒她还没洗漱。

她微微一愣,摸了下脸,冷冷地看着我。

“你的头发真好看。”我尽可能让自己看起来还是傻瓜。只是,我怎么也得提醒她一下,省得一会儿出去,她蓬头垢面的样儿会吓着人。

她直起身子,有点惶惑地看着我,像是起了疑心。我回避了她的目光,抓起一只麻团往嘴里塞,结果,里面的豆沙全给挤出来,弄得我满嘴都是。这下,她放心了,把手上的一盒酸奶递到我面前。

我粗略地算了一下,她买这些东西得花不少钱。她这样对我,让我想到自己刚才预留的那300块钱,想到她为我还请过医生,想到她因我而惶惶不安。我应该把钱都给她,让她交房租、当餐费。反正今天老范上山后我就有钱了。我的心情落至冰点,为戏弄这样一位善良的小姑娘感到羞耻。

这会儿她进了卫生间,我听到里面哗哗的声音像在洗漱。想到昨天一晚她窝在那只肮脏的浴盆里,我心里就很难受。之前,她戏弄我、训斥我、要撵我走地让我产生的所有不快都烟消云散了。

“你也来吃——”话一出口,又立即打住。我知道现在还不能用正常思维下说出的话来跟她交流。

“好吃——好吃——”

听到我叫,她立马跑出来,额头上有块硬币大小的雪花膏还没有涂抹开。她几步来到我跟前,一边继续抹着雪花膏,一边问:“怎么了?你怎么了?——”

“好吃,你吃——”我把她刚才给我准备的酸奶插上管子递给她,她直起身来,含住吸管几口吸净里面的酸奶。接着,我把一根油条递给她,自己也拿了一根横在鼻根上,用舌头去够。她嘴里鼓着油条,还有半根捏在手上,她怔怔愣在那儿,一派茫然。

“你吃——”我把鼻子上的油条扔给她,她无奈地接了,扔在橱柜上。

忽然,她冲我伸出手指:“喂,这是几?”

“出去玩,出去玩——”我举两个油手疯叫,避而不答她的问题。我可不想在屋里跟她摊牌,万一她再摔我一个仰八叉,我可就真傻了。

她绝望地摇了下头,喃喃道:“吃吧,吃吧,吃完了我们就去玩。”

我抓起她扔掉的那根油条塞进嘴里,几口咽下去。旋即,她又举着一只包子笑眯眯地启发我:“喂,小哥,这是什么呀?”

“包子。”我说着夺过来塞进嘴里。

这回,她长舒了口气,庆幸地笑了笑。我又吃了三个包子,还剩下五个留给她。她昨晚可是一点都没吃呢。

“饱了?”

“饱了。”

她没心思吃饭。她把剩下的包子包好放进背包,像要带在路上吃。过了一会儿,她站起来,围着我转了几圈,像要重新摔我一下,看能不能把我摔清醒一样,脸上有股诡异的神情。不行啊,这可万万使不得,并不是所有人在出事地非要重新遭受一次打击才能清醒过来。我暗暗祈祷,我可不想再昏睡过去。

“你这儿还疼吗?”她指指我的胳膊。

“疼。”我护着胳膊,仿佛稍慢一步会被她打断。

“啊,疼。”她讪讪地自语,脸上又重现出无奈的表情。

这回,轮到我不踏实了。我要在哪儿恢复正常才合理呢?这是我面对的第一个问题。出门后,游玩中,还是在回返的路上?再者,老范今天什么时间能上山?如果是晚上可怎么办?万一他不打电话直接摸到宾馆来怎么办?那会儿我可不能再这么装疯卖傻的吧?想到这儿,心里一沉,恍然还有一个自己没想过的问题,那就是她会不会早已给老范打过电话,告诉他我现在已经是傻子的事实?那样的话,我又该怎么为自己正名?

她开始收拾路上要带的东西,她把吃剩的食物、水果都放进一个大塑料袋,装进我的背包。而后,她又把自己包里的三瓶橙汁也塞进我包里。

“都说傻子的劲儿最大,这会儿可是检验你的时候了。”她自言自语地嘟囔。

我琢磨着是不是把钱都交给她,可又怕她觉察出来,便硬着头皮背上她给我塞得鼓鼓囊囊的背包,跟她出了宾馆。

她一边走一边打听去五老峰的路。一位当地的出租车司机告诉她五老峰是最远的景点,紧挨着三叠泉,离镇上有十几公里,言外之意她可以坐他的出租车去。

“十几公里的山路不比平地,坐车都要走40多分钟。50块钱两个人真不贵的,不信你问别人,看有没有我这个价的——”

我觉得可以坐车,我兜里还有2000块钱呢。难不成她想靠两条腿走到那儿?我故意往出租车跟前蹭,她像没看见,谢过出租车司机,径自去了路边小公共汽车站,在站牌下察看各个站点。只要不走路怎么都成。我赶紧凑过去,看到站牌上写着五老峰东线票价80元,这80元可在7天内反复乘坐。我决定买两张,等老范来了再买一张,省得他来了也会马上回去,一块玩几天再走,就不用为车犯愁了。于是,我开始大声问过往的游人去哪儿买东线票,我的声音很大,像一个聋子跟另一个聋子说话。我这样做引来不少目光,她吃惊地冲过来,一把将我拉到身后,那举动就像我这傻子会吓着他人。

“对不起,对不起——”她竟然跟人家说对不起。

我看到一个年轻男孩露出邪恶的嘲讽表情,还冲她轻佻地挑了下眉。真是无法无天了,守着我在光天化日之下,他竟敢——她将我拉到一处僻静地儿,让我坐在一块石头上,然后她从我背包里取了一瓶橙汁递给我,那感觉就像幼儿园的阿姨哄哭闹的孩子。我有点受够了,傻子可不是好玩的角色。我觉得很热,身上的汗顺着胸膛一个劲儿往腰间淌,不用看就知道腰带那儿被汗水浸出一圈汗渍。喝了几口再寻她的身影,发现她正躲在一棵树后数钱。

“坐车——”我把兜里的钱抓出来,伸到她跟前。她吓坏了,飞快地看了眼四周,生怕被人看见抢了去。

“不用。”她飞快地把钱塞进牛仔裤兜里,低声催促说,“你快收起来,让贼看见就麻烦了。”

“你现在能骑自行车吗?”说完, 她指着一辆共享单车,转身问我。

“能。”

“咱们骑车去吧?今天还算不太热。我们慢慢骑,走哪儿算哪儿得了。”她提议。

她一定说了违心的话!她的腋下的汗渍已经像两只小眼睛了。不过,我遵从了她的建议,骑车去五老峰,起码不用背着那么重的包,可以把包放车筐里。我的妥协很快让我付出代价。骑到芦林湖的时候,一辆奔驰紧贴着她的那一侧驶来,仿佛没看见她已经上了桥。

“小心——”我大声喊道,让她注意汽车,可她不知因为听到我的喊声还是突然看到了汽车,她的车子开始左右摇晃。天啊,万一她往右边倒就跟车撞上了。这样想着,就听到沉闷的一声巨响,她的车子撞向副驾驶座后面的那扇车门,她倒在地上,她的一侧被车子压着,车筐里的食物滚落了一地。

“天啊!”我懊悔万分,真该坐车去。

我扔下车子跑过去,她连人带车躺在桥边的人行道上,她不会伤到吧?我小心把她与自行车分开来。她的脚面在流血。一个抹了大白似的浓妆女人从车上下来,没朝这边看一眼,就直奔车身被撞击的地方,左摸摸右瞅瞅检查起她的车有没有被撞坏。我看了一眼,撞的地方并没有凹下去,只有一块轮胎胶皮在上面蹭出一道两寸多宽的污痕。

“人都伤了你还想着你的车!”我大声嚷道。

“怎么叫我撞到她?分明是她自己没有刹住车,撞上我的好不好?”那女人也叫起来,“这是奔驰车不是桑塔纳,撞坏了修一下要上百万呢。”

她出言不逊,还想讹人。可不能让她唬住了。这时,周边的人慢慢都聚拢过来,有人嘀咕奔驰车刚才开太快了。

“桥上速度要控制在30迈的,你刚才60迈都有了,那桥墩旁边可是写得很清楚。”

“我开得很慢的呀,我要开快了她还能站在这里吗?你看看,她把我的奔驰撞成什么样子了!”那女人抚摸着那块污迹,不依不饶地嚷着。

“这是怎么说话呢?”她站起来,抱着胳膊大声说,“刚才你明明看到我了,还冲着我过来,你是故意撞我的。”

“我哪有撞你?是你自己骑车技术不行还怨别人。”

“你就是没撞,人家骑的是非机动车,是弱势群体,你也得赔人家。”

“哈——你们想讹我对不对?小小年纪不学好,告诉你,老娘不怕这个。现在是法治社会,不要抱着那种仇富的心态妄想讹我。我现在就报警——咦,你们不要激动哦,你仔细看清楚,你现在哪里!你都走错了道还敢跟我叫,你应该靠右骑的,却骑到左边来与我相撞,不是成心的又是怎样!”

经那女的一嚷,我才发现她逆行了。天啊,今天到底是怎么了!她在梦游吗?怎么稀里糊涂逆行骑了呢?

“你不要动车,我要拍下来,告你逆行撞我的车子。”

她如梦方醒,懊恼地抓了下头发,像责怪自己不该犯这样的低级错误。

“这就不大好办喽,你先快去看看伤到没有,你看你的脚是不是撞坏了,一个小姑娘这么小变成瘸子可不好——赶紧去医院吧——”人群里有人善意提醒我们赶紧撤。

“谁也不能走!”那女司机横在路前,对我们说,“我可是老司机了,你们想讹我要先搞搞清楚自己有没违反交规,你知道你这样子在路上乱跑要是在国外,被人家撞死了都没有人管的——”

“哎哟,能开上这种好车的人也算是有钱人了,你有大量,不要跟人家小姑娘计较什么了。”

“就是,车又没撞坏,不能得理不饶人啊!”有人继续给我们帮腔。

“可我的车也给撞坏了啊,你看看——丑死了,那么一大片,修起来要花很多钱的呢。”

这时,说女司机是有钱人的那位大叔上前摸了摸,像是很有见地地对那女的说:“没事,没有撞坏,那是轮胎胶泥,用点汽油擦擦就没有了——”

“你可不要说得轻巧,哪就能擦下来呀?”

“那你说怎么办?”她拨拉开那位大叔走上前来。

“哟,你这小姑娘人不大可脾气真不小,你知不知道你闯了多大的祸,还敢这样跟我说话?”

“大不了赔你就是了。”

那女的咂了咂嘴,上下打量了她一下,像在估量她的身家。

“要不这样吧,我来擦,如果能擦掉,您就痛快走人,如果有事咱们就报警。对了,您的驾照、车辆行驶照、身份证都在吧?一会儿报警可用得着。”我觉得这丫头太单纯了,对付这种女人得用心计。

那女的脸色果然有了变化,眼睛不停地眨着,像在琢磨心思。

我让她打开油箱盖,从T恤衫下面撕下一圈布条伸进油箱去,然后拿出来擦了擦那块黑迹,果如那男人说的能擦掉。远观看不出什么变化,但趴上去看,能看见一道轻微擦痕。那是自行车铁质车筐外沿在车门上留下的细微的痕迹。

“没事,看不出来啊——”人们显然仍在帮衬我们。

那女的站在那儿左看看右看看,嘴里嘟囔说:“还是能看出来,这可是我们老板的车,他要知道弄坏了,会让我赔的。要不这样,你给我3000块钱,痛快走人,我就不计较了,也不报警。”

“我没那么多钱给你。”她大声叫了起来,“碰你一下就要我3000,你这不抢劫吗?”

“没钱就得小心看路,谁让你逆行!”女司机又被激起火来,不依不饶地也冲她喊,“反正你不给钱休想走。再说了,你男朋友不是在这儿吗?哎呀,你这样的小姑娘,得让男朋友操多少心啊。”说着,她又咂了咂嘴。

我都在想是不是报警算了,可连个手机都没有。她又一个人来庐山,到现在我连她姓啥叫啥都不知道。老范转钱来的时候,我只知道她的微信昵称是“过目不忘”。

“刚才说得好好的,能擦掉就算了,明明都擦掉了,你又变卦。”我说着悄悄朝她使了个眼色,希望她躺下装晕,要么嚷嚷,说撞到哪里疼了。可她站在那儿一动不动,分明没什么大碍的样子,她的脚面却一直在流血。

“你看她流了那么多血,我们得先上医院了,要不你报警吧。”我准备将那女的一下。我觉得女司机也不想报警处理。

“要不这样,2000块,2000块钱总能有的吧?”

“我们没钱,你爱怎么样就怎么样。”她“扑腾”一声坐在地上,将头埋进两腿间。

聚拢过来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过往的车辆不停地按喇叭。这样下去不用报警也很快会引来巡警的。我想着兜里的2000块钱,可又不甘心就这样便宜了那女司机。

“我们都是穷学生,真没那么多钱。”好汉不吃眼前亏,我只能示软。

“就是,开这么好的车子,怎么说也撞着人家小姑娘了,还是算了吧——”

“开好车怎么了?我说不过你们,我报警了。”那女的说着开始拨号。我赶紧拉住她,郑重说出我的价格:“1000,1000行不行?我们真没钱。”

那女的脸上瞬间露出胜利者的傲慢表情,她右边嘴角轻轻往上一挑,尖声道:“2000。”

我把钱掏出来,后悔刚才没把这些钱都交她拿着。哪怕她接了那300块钱也行啊,结果这完整的2000块钱只在我身上待了一晚便如数给了一个无赖。

这会儿,她忽地站起来,把地上的东西往车筐里一扔,跨上车离去。她可真行,也不想想她走了我一男的有多不好应对局面。那女的接过钱,看着骑车远去的那个背影,嘴里咂了咂几声:“你女朋友这脾气,将来有的亏吃呢。”

“我身上一分钱也没了。昨天我俩刚被人抢过。我的手机也给抢了,刚才给你的2000块是我哥们儿刚转来的。如果你还有点仁慈之心,是不是再给我几张让我们今晚有个安身之处,也有口饭吃?”我夸张地对那女的说道,那位好心的大叔还站在那儿,希望他能继续助我一臂之力。

我说完后,人群爆发出为我讨好那女人的善意笑声。

“还是给人家留一点吧,谁没有走背字的时候?”那好心的大叔果然发声了。

“是啊,到庐山来旅行的人都是积德行善的仁义人。”

那女人这会儿已经上了车,我看到她把那2000块钱扔在副驾驶座位上,在她准备摇上车窗玻璃时,我仍盯着她。这回,她犹豫了片刻,从那些钱中抓了几张扔出窗外径自驰去。

“快捡起来走吧,这女人不是个善茬儿,给你就不错了。”有人起哄。

“快走吧,别等她反悔。”又有人催促我。

“快去追你的女朋友吧,慌里慌张的,她别再出什么事儿。”

起先我以为多少钱呢,仔细数了就300块。我拿着那失而复得的300块钱,中了大奖一样朝前追她。我想喊“过目不忘”,可那四个字一到嘴边,就给咽下去了。不知道老范有没有打电话过来,要是接到老范电话让他赶紧存下来。刚才她一定吓坏了。她想必也怕那女的报警,否则她离家出走的事情就有可能会暴露了。再说我俩也不是男女朋友,人家警察问不了几句我们就会破绽百出。

离鄱阳湖没多远的一处上坡拐弯的路边,我看到她在一棵大树下乘凉。她靠着车子,把受伤的脚踏在自行车的斜梁上。身后是通往庐山热带植物园的大门,门边的一块道路指示牌上画着一个大箭头,标着五老峰、植物园和三叠泉的方向。她一定怕我骑上去奔了鄱阳湖,特意在这儿等我的。

我把车子撑住,从T恤衫上又撕下一圈布条帮她把脚包扎好。我完全忘了自己是一个遭受撞击后变傻的废人。她歪斜了脑袋看着我,眼珠骨碌直转。

“你好了对吧?你刚才就好了——你好了对吧?”

我抬起头,看着她眼中显现的希望神色,我不能再骗她了。

“对,被你吓得不轻,彻底好过来啦。”我固定好布条,直起身来与她四目相对。我看到灿烂的笑容绽放前的精彩瞬间:一串晶莹的泪珠儿从她脸颊滑下来——

我愣在那儿,忽然间觉得与我相对的脸几乎撞在一起。旋即,就感到一个特别柔软纤细的小身体紧紧抱住了我。“太好啦,太好啦——你终于好过来啦——”

天啊,她的身体一直在抖,她一定吓坏了。她哭了。她的头在我的肩头一耸一耸的,她的秀发蹭在我脖颈上,弄得痒痒的。

“我真不该来这儿,我怎么这么倒霉,这么多灾多难啊?呜呜——啊啊——”她放声大哭起来,惹得路边过往的游客不时朝我们这儿张望。我真怕她哭下去,前面凉亭下的那位巡警,已经朝这边看了好几眼了。

我不敢轻轻拍拍她,或是抚摸一下她的后背。我只能像个僵尸一样被她紧紧抱着,一动不动站在那儿。我怕她过会儿反过劲儿来,又觉得我有流氓之嫌。这会儿,站在弯道旁的那个警察又往我们这边看了。我听到“扑通、扑通”的心跳,从我俩相拥的地方冒出来。

“我们不如就在鄱阳湖玩一会儿算了,你的脚有伤——”

“不——没、没事——不到五老峰、三叠泉都不算——来庐山——”她啜泣着说,“反正我、就、就想去那儿——看看到底什么样——”

“那我们先在这儿歇会儿,看看鄱阳湖的风景,然后坐车去,万一你脚疼起来,回返的时候没法骑车的——”

她松开我,有点不满地看着我,好像我明知道她身上没多少钱了,还故意提坐车的事儿。我把兜里的300块钱掏出来,塞到她手上:“就这些了。”

“那2000呢?”

我摇摇头。

“你可真行,干吗都给她呀?”她勃然大怒。

“不给怎么办?报警——你敢吗?你要敢,我现在就去追她,反正我记住她的车号了,你说,我听你的。”我将了她一下。

她果然蔫了,脑袋也耷拉下来:“不过你也不能给她那么多啊,我都不好意思花你的钱。你可真舍得,一下子都给了人家了。”她真替我那1700块钱叫屈,可我又能怎么办?

“没事,今天我哥们儿就到了。一会儿咱们去五老峰,把这些钱都花光,去去晦气!”我不想看到她垂头丧气的样儿,“对了,你叫什么?刚才万一真报了警,我们又不是——反正挺悬,你想啊,我都不知道你叫啥。”

她蹲下来,抄起一根小树枝在地上不停地划拉,像是在犹豫告不告诉我。

“我叫于庹。”

“你姓于,于什么‘妥’?”

“庹——我妈的姓。”我拿过她手里的树枝在地上写给她看。

“你爸妈的姓合起来就是你的名字?”

我点点头,把树枝还给她。

她看着我,眨了眨眼睛,并没往地上写。“我只说一遍啊。”她调皮地冲我笑笑,“听好了,安然。”

“你才骗人呢,这是电视剧里的人名。”

“爱信不信。走了。”她撑着车子的大梁,有点不舍地晃了晃,“你确定我们要坐车?”

我瞅了瞅她的脚,冲她夸张地点了点头:“先看鄱阳湖吧。对了,你看过《倚天屠龙记》吗?600多年前这儿有场大战。”

“朱元璋跟陈友谅。陈友谅率60万大军从春天开始,从九江向朱元璋控制的南昌发起围攻。朱元璋率20万兵救急,与陈友谅一直打到当年8月,最终在这里决一死战。”她轻描淡写地说。

我没想到她对这段历史也很熟悉,其实,我是在上山途中大巴车上的广告里看到的。她不会也是从那儿得到的信息吧?

“我对朱瓦刀脸这种玩计谋的人不感冒。”

“你学文科,还是学理?”

“学理就不能知道文史知识吗?”

“文科要背的东西很多,我当时就烦背东西,尤其是英语,我真不明白为什么中国人非要学英语,把人家国家的语言看得那么重!照我说,应该在全世界推行汉语——”

“幼稚。走了。”她加快了步子。

她不像那种娇生惯养的女孩,挺泼辣的。她的脚背已经肿得老高了,还真能忍。我琢磨一会儿上去买几支冰棒帮她冰敷一下。可是打眼望去,路上没有卖冰棒的。走了一段,看到一个男孩举着冰棒从上面下来,问他从哪儿买的,小男孩的家人说上面的观景台上就有卖的。

“哎,我们去这边还是那边?”她在一个岔路口停下来。左边爬上台阶是望湖亭,正前方的平台则是著名的含鄱口看日出的观景台。

“先去望湖亭吧,你等我一下,我去去就来。”我心想顺便方便一下。

“你去哪儿啊?——”她后面的“啊”字,用力挑了上去。她的声音沙哑,像是刚从沙漠跋涉而归,多日没喝水了。

“去你不能走过去的地方。”我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