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琢磨着怎么安慰她,她的手机响了。她看了屏幕上的号码,一边起身一边冲我指了指阳台的方向。

“去吧,那儿信号好。”我轻松地说,尽可能让她感觉到,我并不介意她去那儿。

那雅往阳台走的时候,我听到她手机里传出一个男子的声音。她的声音很小,听不清她跟对方说了什么。不多会儿,她就像春风里盛开的梨花一样回来了。

“没事,我们助教。”她主动告诉我对方是谁,是我没料到的。因为我压根没有问她的意思。

“我去洗一下,你休息会儿。”我把择好的韭菜拿到厨房。她却急着把报纸上的泥土和菜叶儿收进垃圾筒,然后,翻到有于庹照片的那一版审视了片刻,才仔细叠起来放到茶几上。她对于庹照片的态度,像对待有收藏价值的宝物。

我觉得哪里不对劲儿。那张报纸。我仔细回想了一下,最初知道报纸上有于庹的采访和照片,还是听儿子说的。那天吃过晚饭,我让他帮我把垃圾倒掉,他走到门口鞋柜那儿穿鞋,发现有份才送到的《空军报》,而那份报纸的扉页上就有这张照片。

“妈——你看,这不是于叔叔吗?”他连忙喊我。

“谁?”我把水关了。

“我爸他们团的于庹叔叔。我得把它收藏起来,将来见到他,好请他签个名。”

赵傲从楼下回来就把报纸拿回了房间。既然这样,那雅在他房里想必早就看到过这张照片了。或许她已经认出这人就是五年前在庐山偶遇的那个男人,才一直有备而来,以便应对我提出的各种问题。

看来,我大意了。刚才也不知道脑袋想些啥,把儿子收藏的这份报纸忘得一干二净,要不是她主动问起,恐怕还发现不了她对于庹这般关注。或许,她早从儿子那儿打听了不少于庹的消息。儿子虽然知道得不多,倒也清楚赵有信在那里救过一男一女。那次疗养我们全家一块去的。

“需要我和面吗?”她走过来。

身旁冷不丁地冒出她的声音,把我吓了一跳,水也弄了一地。

“噢,不好意思。”显然,她明白吓到我了。

“没事,一会儿和吧。”

她乖巧地拿来拖把拖干地上的水,放回拖把时又道:“我和吧。从小我妈就教我和面,说会和面的女孩将来饿不着。”

“那就辛苦小那老师啦。”我很中意她的决定。我不喜欢和面,弄得手上黏糊糊的。

“那雅,五一你有安排吗?跟我去部队玩怎么样?”我寻思着如果她是赵有信五年前救的那个女孩,她心里还有于庹的话,五一见一面,没准是件好事。现如今飞行员找媳妇也不那么容易。虽说她是研究生,于庹只是个本科,可他家庭条件不错,可以弥补他的总体条件。飞行员家属可以随时办理随军调动的,到时候,她跟过去就是了。要是部队有接收指标,像她这种高学历,能特招到部队更好。

“不了吧,太麻烦您了——”

“哪儿的话。那几天你要有空可以辅导赵傲啊。你瞧,还是我占你便宜了呢。只要你觉得可以,我自然乐意你跟我们一块去。”

“你们可是好不容易才团聚一回啊。”她仍有些犹豫。

“我这边你就不用考虑了。辅导费呢,我会正常给你——”

“您说什么呀!都去玩了,还要什么辅导费。只是——”她温和地看着我,“如果我去的话,能不能再带一个女孩?我是说假如。”

显然,她刚才就是因为想带上这位,一直犹豫该不该跟我提的。

“谁呀?一会儿来吃饺子的那位?”

她点点头。

“没问题!”我说,“只是,你俩住一个房间可以吗?”

“当然可以。”她竟然双手合十冲我拜了拜。

我心想,反正要住飞行团招待所,两个人刚好一个标间。要是她一人去,我还得天天考虑怎么安排她,总不能让人家整天辅导孩子吧?她有个伴儿,我们一家人团圆的时候,她俩可以自己出去玩。要是于庹他们能陪她们一块出去转转,没准还真能凑成一对姻缘,也算是我这老空军家属为飞行员做了件好事。

快12点的时候,那雅的手机响了。这回想必是“高冷”美女打来的了。我们已经包了一半了,我先拿出二十个饺子放进冰箱冷冻室里,留给儿子晚上回来吃。那雅让她直接到这儿来,电话那边的好像有点不情愿。那雅又跑到阳台去游说。那雅到阳台上打电话,只能说明一个问题,就是有些话她不希望我听到。其间,我听到一句非常奇怪的话:“你过来就知道了……我不骗你……”

我家还有她需要印证的东西吗?

“不就吃几个饺子吗?……来得及……求你了……”那雅说这些话的时候,我有点不高兴。她要是不想来就算了,何苦这般哀求呢?转念又想,不对啊,那雅那么希望她来,或许还有一层意思,就是“五一”跟我一块去部队。

她又说了一会儿,才从阳台折回客厅。

“官阿姨,她一会儿就到。”那雅脸上又露出晴空万里的样儿。可现实是,“高冷”美女并没像那雅说的那样,一会儿就到。快12点半了,她才站在我家门外,手上拎着超市用的大塑料袋,装着超市那些时髦的零食,还有我嫌贵从来不买的彩椒和五香牛肉。

“您好。”她冲我微微弯了下腰,打了声招呼。

我是谁?!我可是教授各类性格学生的北京中学的老师。在小自己十几岁的女孩面前,我哪能失掉长者风范呢?

“哎呀,就是想让你过来一块吃个饺子。瞧瞧,你还带这么多东西,快进来坐。”我举着粘满面粉的手,热情地迎上前。

“高冷”美女并不像我想的那样认生。她拎着东西直奔厨房,然后逐一分类摆放好。

“这位美女贵姓呀?也不知道该怎么称呼你。”我尾随其后,总不能叫她“高冷”吧。

她飞快地瞅了眼那雅,说:“姓于,叫我安然就行。”

“于安然,这名字真好听,是取爸妈的姓吧?”我本来想说“哟,你也姓于啊,我们有位朋友也姓于,是位叫于庹的飞行员”,可觉得矫情,作罢。

她脸上即刻起了变化,细腻白皙的皮肤温度瞬间跌至零下,浮上一层浅灰。

“嗯。叫我安然就行。”她重复了方才说的话,像在调整心情。她把手上的水往水池里猛地甩了几下,举着手走进客厅,在面案前坐下来。一切看上去又都是那么自然了。她拿起一块饺子皮,熟练地往里放馅,捏成花边褶儿,饺子像元宝似的饱满好看。难怪一提到她,那雅总会情不自禁流露出崇拜的神情。

“安然,你的手可真巧。”

“她还会织毛衣裙呢。”那雅总觉得我表扬得不够充分,及时补充道。

“是吗?我手笨,织不了那个。我们那会儿谈恋爱的时候兴给男朋友织三件套:毛衣、毛裤、毛背心。我给我那位织了条毛裤,不会收裤脚,结果织成了筒裤。我那位还乐得不行,穿着出操训练,可没多久,见人家的跟他的不一样,就不穿了。他说人家的毛裤都能塞到袜子里,他的塞不进去。他说不用织了,毛衣不如发的绒衣舒服,毛线扎人呢。我心想不织正好,还省下毛线了。”

她俩大眼瞪小眼看着我,像是挺感兴趣。

“你们现在送啥?”

“能送什么?剃须刀、领带、钱包之类的呗。”那雅含糊地说。看来,她也不想在这个话题上继续下去。

安然表情木然地往饺皮里放馅,然后仔细捏褶儿。她的五官很精致,是那种别人看一眼便会被吸引的女孩。

“安然有男朋友吗?” 我知道这样问有些唐突,可不知怎的,就想向那冷漠发起挑战。

“没有。”她眼睛都没抬。

“安然的标准可高了,一般人她可看不上。”那雅说。

安然往上挑了下眉,像是认可,又像是自嘲。我觉着奇怪的是,起先她不肯来,来了又一点都不认生。饺子包好后,她端去厨房,熟门熟路,比那雅还顺溜。她把自己买的松花蛋剥了几个切了,又配上红黄彩椒,用各种调料拌到一起,放进一个略深的青花瓷盘,看上去就有食欲。其间,她并没问我盘子在哪儿,酱油醋放在哪儿,她仿佛生来就知道它们摆放的位置。

她把拌好的凉菜端到客厅的餐桌上,又折回厨房煮饺子,我让她去客厅歇会儿,我来煮。因为我看到那雅一直有心事似的盯着安然,所以,我将她支去客厅,看那雅要跟她说什么。

“那我去客厅剥蒜。”安然抓了一把蒜头去了客厅。

我接了大半锅水放在炉子上,往外瞅了瞅,就见那雅已将那张报纸摊开来,指着上面的照片让安然看。安然的脸旋即进入寒冬模式,整个人像刚刚遭受了暴风雪。察觉到我往她们那儿看,她将报纸迅速往那雅跟前一推,抓起剥好的蒜瓣走过来。

“放这儿就行,去歇着吧。”我把一只空碗放她跟前。

“我捣蒜泥。”她从橱柜的下面拿出蒜臼子,仍是那么冷漠。

真搞不明白这么好看的一个人,整天板着张脸。看来,她不是那种轻易对谁敞开心扉的人。自打进门,她就没认真看过我一眼。她甚至都没粗略地打量一下客厅,像那雅那样客气地夸赞一番。

我让她把蒜泥碗放到厨房门旁小餐柜上。她顺从地去做了,不一会儿又折回来。

“阿姨,这是你们全家的合影吧?”

她拿着小餐柜上的相框走进来,那是我们一家三口的合影。那年儿子6岁刚上学,全家在院内的照相馆照的。

“是。”我说完回过头来继续盯着锅,以防水漫金山。

“这是叔叔吗?”她指着赵有信问。

“是。”我丝毫没怀疑她对赵有信产生的兴趣。

“真年轻。”她的目光仍停留在照片上。

那张合影照得不错。人要年轻穿什么都精神。赵有信那会儿也就三十一二岁,正是男人显现魅力的时候。

“那会儿年轻。”我说。

安然放回相框,走过来看我下饺子。我突然有种异样的感觉,仿佛有股温良的、柔软的气息在慢慢靠近我,一如冬天阴郁的晨光里突然现出太阳的金晖。我禁不住扭头看了她一眼,此时,她眼睑低垂像沉浸在温暖的回忆里,一抹柔情从那僵硬的冰壳里破茧而出。

“安然,你见过我们家赵有信。”我大声道,“你变得我都有点不认识了。”

她一脸错愕地看着我,像从很深的回忆中往外挣扎:“啊,不,没什么,他很像我以前见过的一个人。”

“安然,老洪找你。”那雅举着手机走进来。

安然接过手机去了客厅,我觉得那雅是有意赶这个点来救场的。否则,我真要问一问,为何看到我老公突然变成那副神情。

“需要我干点啥?”那雅自从接了洪姓助教的电话,一直洋溢在喜悦中。她拿起方才安然说的那个相框,看了看又放下。

“俗话道,孩子的脸就像六月天,说变就变。”

“我可没变。”她倚小卖小地笑了笑。

我往客厅瞅了瞅,见安然又恢复了往常一张冷脸,对着手机面无表情地嚅动着嘴唇,像事先录好的应答机一样。

“安然挺会做饭呢。”我说。

“高三的时候她都自己做饭。”那雅小声说,“她很少在外面吃,典型的少年妈妈。”那雅瞅了眼客厅,冲我打着哑语。

“你跟她说了去部队的事儿?”我也打哑语。

“还没,过几天再告诉她。”那雅同样打哑语。

安然人看上去冰冷,可是个很有眼力见儿,又会照顾人的年轻人。比如,我吃得差不多了,想喝饺子汤,顺嘴说了句“原汤化原食”,她就起身给我盛了一碗饺子汤,之后又给那雅盛了一碗,问她为啥不喝,她说不喜欢。其间,我几次想说请她一道去部队的事儿,可怕弄拧了。安然有眼力见儿,却不是我能掌控的女孩,还是听那雅的,让那雅找机会跟她说。

送走她们,我心里空落落的。不到5点,屋里的光线便暗了下来,对面楼上不少人家都开了灯。韭菜味儿经过暖气加温后,浑浊不堪,远不是吃的时候那种感觉。儿子回来还得有一会儿,寂静的空间突然让我莫名地伤感孤独,有那么一瞬,我甚至想哭。我说不出身体哪里有股压抑的情绪没释放出来。春节从部队回来,大姨妈推后了半个多月。大吕说:“这叫异地闭经。也就是说,你从常居地出差到了另一地,月经周期就会随之发生改变。尤其是45岁以上的女人,好多都是这样闭经的。”我不知道此刻这种心悸是不是更年期提前到来的征候。反正我一刻也不想在屋里待了。我裹上披肩,逃一样走出家门。

春天傍晚总是昙花一现,夜幕很快从西山那边笼罩过来。马路两旁高大粗壮的杨树遮天蔽日,这会儿已是黑压压一片了。走了不多会儿,路灯亮了。其实,那种人造光亮我并不喜欢,走在自然的春月下,感受难得的自然气息,向往一下田园和旷野,才是久居都市的人们所钟情的精神出游。

茂密高大的杨树,过滤了城市的一些光亮,让我看到树木顶梢处那道狭窄的真实夜空,看到纯净天光中让人多愁善感的明月和深邃的星空。

树叶阻挡了路灯苍白的荧光,月儿便悄悄跃上树梢,将道路中间映出一片炉灰般的轻柔。这个点儿,家家都在吃晚饭,路上少有行人。昨天堆在树下的积雪,经过一天的日照风吹,化得差不多了。这个时间段,我能在这条路上散步的机会并不多。赵有信在家那会儿,儿子还没上晚自习,这个点儿我多半在做饭。赵有信走后不久,儿子开始上晚自习,放学就跟没放一样。我在办公室批改学生作业,批完后看点业务书,要么把当周的课提前备一下,写出教案,等他晚自习下课后一块回家。

今天,则是个例外。

与两个女孩不期而遇,让我头一回对自己产生了渴求。尽管我还不清楚自己渴求的是什么,但能清晰地感到那种遗憾的缺失。婚后,我从没这么近距离地与年轻女孩长时间在一起。在学校,我们已婚女老师并不受未婚女教师待见。当然,像张凤芝那样有权调班,有权让你培训,让你领到加班补助的学校领导除外。

她俩像面镜子,映出我的惨淡现状。赵有信走后,我在不知不觉中就听任自己变成老妈子式的粗俗女人。以前那个爱好打扮、追求时尚、对新生事物充满好奇、不甘落后的官玉琪不知哪儿去了。刚来北京的时候,我从不因自己是三线城市来的中学老师感到低人一等,也没有因为是省师范中文系毕业的高才生,到北京教了初中地理有什么遗憾,反倒像获得新生一般,快活得像只蜜蜂。

“这样轻松些。教语文、数学这类课的都是班主任,在北京当高中年级的班主任根本顾不了家呀。大吕教过高二,说忙得没跟家人吃过一顿晚饭。”我怕赵有信内疚,常这样安慰他。

“也是,没准人家知道你是军属特意照顾你呢。”他不知是安抚自己,还是安慰我。那时候我的精力旺盛,从不知道累。除了在学校教地理课,我还担任了儿子的语文辅导老师,在家给他吃小灶。新学年到来前,他的课我都从头到尾给他讲了一遍。老师再教的时候,他全当复习。因为吃了我给的这份“独食”,他的语文从没考砸过。“照这样下去,他考大学没问题。”初二期末考试后,儿子语文成绩在全年级排名第2,总成绩排名第28名时,我这样告诉赵有信。

我很快发现北京消费水平太高了。那时候大院没有超市,只有一个不大的军有服务社。里面的东西少,陈旧,与外界差着几十年,价格还贵。时间久了,我发现一些退休干部骑着自行车,从院外驮回又新鲜又便宜的鱼肉果蔬,方知附近昆玉河岸边有个惠民早市。北京早市的东西比超市便宜。没多久,我又探到一个更好的去处,就是西郊农贸市场。那儿的东西是院里同类东西价格的三分之一。从此,周末我就骑车远行,去西郊农贸市场买菜买粮买调料。那儿还有新鲜的牛羊肉,还有冰冻海鲜、从水库拉来的大鱼、从远郊农村运来的活禽。每趟回来,我都会为又节省了几十块,甚至上百块钱而欢欣不已。

有一年中秋,赵有信借了周鸣的自行车跟我一块去。

“真便宜,我们完全可以批发回去卖啊!”没看几个摊位,他就禁不住感叹了。

他为了我跑这么远就买斤把肉和几斤菜感到不值:“来一趟应该买点像样的东西。”他建议买一只活鸡。我想让商家帮忙杀好带回来的,可那天人多商家顾不过来,没工夫帮这个忙。

“回去自己弄吧。会吃鸡就会杀。”卖鸡商说着看了看赵有信。赵有信脸上挂不住,把两只鸡腿用麻绳系好往车把上一挂,说:“走,回家咱自己杀弄得更干净。”

他到家把鸡“请”进厨房,先往地上铺了几张报纸,然后把菜板放在报纸上,然后把家里最快的刀拿出来,准备杀鸡。

“我怎么觉着像做手术。”他托着腮,看着地上的鸡。

“你动手可要快啊,最好一刀毙命,别让它受罪。”我哆嗦着抓着鸡腿,想让他下手。

他瞪了我一眼,好像我假惺惺了。

“你把腿抓紧了,我杀的时候你不要松手。”他说。

我本来以为他自己就能解决,我顶多是个围观群众。可实际一看,根本不是那么回事。一看他那架势,就知道从没操过此业。鸡身上滚烫,像在发烧,吓得我赶紧松开,将手轻轻搭在鸡腿上。

“官玉琪,你打算扶它过马路吗?”赵有信嘲讽道,很显然,他觉得我配合得很不着调,“你得用力抓紧了,要不然我怎么下刀?”

“好,用力。”我攥住鸡腿,可越用力,感觉鸡施加于我的力也在加大。

“快点,你倒是快点呀。”我微闭双眼,等着他刀落鸡亡。可过了好一阵儿,仍听见那只鸡在叫。我睁眼一看,鸡还完好无损。

“等会儿。”他嗫嚅地擦了把汗。

很快,他再次下手了。只是,他抓着鸡脖子影响他下刀。

“割脖子,我妈杀鸡就是割脖子的。”想起母亲杀鸡的情景,我大声告诉他,他却停住手。

“官玉琪,你得帮我控制鸡头。”

“什么?那不成。”我断然拒绝,“我可弄不了那里。”

刚才我抓鸡腿的时候,似乎感觉它与我搏斗时的愤怒。我可不想让它变成鬼还记恨我。再说了,鸡头怎么控制?那儿根本没法控制。

“你另一只手抓着它就行。”

“不行,不行,绝对不行,它会咬我——”

“这世上还有难倒官玉琪同志的事吗?”赵有信拖着长腔开始拍马屁。他轻易不拍我马屁,可每回只要拍我准照单全收。不过,每回选择虚荣换来的都是难以言表的苦差。

我的魔爪在他的循循善诱下伸向鸡头,我听到他鼻息里奇怪的笑声,我闭着眼睛摸向鸡头的样子一定很蠢。我一手抓着鸡腿,一手抓着鸡头,这跟魔鬼还有什么区别啊?我心里残存的那点善念被他无情地践踏了。我尽可能回避它的嘴,只抓着它的后脑勺。天呀,它的后脑勺可真小,像把倒扣的勺子。人们这时候总是呼唤上帝,可他从不下凡解救我们的灵魂。

赵有信仍是迟迟不动,我睁开眼睛,见他在目测他站的地方到门外桌腿的距离,像在琢磨是不是把鸡头用绳子绑了固定在那条桌腿上。

“要不咱们送人吧,太残忍了。”我小声提议,显露出并不坚决的意志。

赵有信不知是因为我说了这句话,还是他自己也觉得没把握,从我手上抓过鸡扔在地上。那只鸡被他猛地一摔,晕过去似的躺在那儿。它的脑袋刚好耷拉在菜板边上,说时迟那时快,赵有信同志看到这个天赐良机,举起刀劈过去。那只鸡显然感应到死神的降临,只见它猛地一挺,赵有信的刀就劈偏了,杀得半死的鸡四处逃窜,客厅、卧房、沙发、茶几,凡是它认为安全的地方,它在生命的最后一刻都光顾了。家里到处都是血,最后,它在阳台的一个角落里力竭命终。

鸡死了,可怎么收拾呢?他给他妈打电话,他妈在电话那边教,他在这边照着做。烧水,烫鸡,拔毛,等到一只光溜溜的躯体呈现在我家厨房案板上时,他却又不知道怎么开膛破肚。

“这必须问专业人士,万一弄坏了,破了胆会苦……”

“那是鱼。”他白了我一眼。

赵有信又给他妈打电话,为了让儿子吃上鸡,老太太开始传授技艺,教他怎么开膛破肚。半个多小时后,赵有信终于把鸡肚子打开来,取出里面所有的东西。我赶紧把洗干净的高压锅端到他跟前,他把鸡切成两半放进锅内。

“我妈说肺不能吃,其他的都能吃。”赵有信有点不舍地在那堆鸡杂碎里翻捡,把确定能吃的内脏挑出来洗净放回锅里。最后,我们在一个小球状的杂碎面前犹豫了好长时间,谁也无法确定它到底是啥。于是,他又打电话给他妈,老太太那天真是成就感无比,她为儿子这般需要她的经验而感到自豪。听罢,她停顿了一下,然后用学者的口吻告诉她的军官儿子:“那是鸡胗,就是鸡的胃,那可是好东西。”

等我们照着她说的剥下鸡胗里面那层厚厚的黄皮时,已经觉得息像个专家了。

“这东西就是传说中的鸡内金,可以入药,用于消化不良、遗精盗汗啥的。”他煞有介事地举着那块粗糙的鸡胗皮说。

“好,留着给你泡水喝。”

他没理我,把那块营养丰富的“鸡内金”扔进垃圾袋。

在清炖还是红烧的选择上,我们决定用最安全的烹饪方式——清炖。因为忽略了这只鸡的性别,我们到头来清炖了一只公鸡。而且,因为贪念作怪,又放了好多水,结果,一只公鸡我们吃了三天。三天里,我们吃了蘑菇鸡、鸡汤粉丝,最后一顿是鸡汤面条。

“吃肉才是真正的生活。”赵有信抹了把油嘴。因为沾了很多鸡油,他的嘴唇红润而丰满。

“在外面吃这样一只鸡得多少钱?最起码也要一百多——”我适时逢迎。

“一百多块钱还不一定是这种柴鸡呢。”他牛地“哼”了一声,把汤里一块稀烂的鸡皮送进嘴里。之后,我们又去过几次,禽流感爆发后,我们去得少了,加上儿子学习紧了,西郊菜市场的各种优惠我们便再没得到过。

我不知道那些富人都是怎么生活的。我有这样的生活谈不上多么自豪,但也不觉得难堪,我很知足。因为在那些鸡毛零碎中,我体味到家庭的温情和幸福。这里面的小情趣在那些富人眼里或许有些不雅,但这里面有金钱无法买到的夫妻间患难与共的信任和满足。这世上,许多人都选择先成功再考虑幸福。可我认为人应该幸福地去追求,才是更健康的人生之旅。那时候,我多么自信啊!我的幸福感就像水量充足的自来水,随时都能流淌出来。

今天,我面对两位如花似玉的高知女孩,竟然有种自卑感从骨子里往外冒,连师级军官家属头衔都无法掩盖的自卑,像幽灵一样站在我的对面,冷冷地看着我,如安然那张自傲不凡的冷脸。

赵有信走后,那种甜蜜感盈满的小日子离我越来越远。如果儿子不在家,我一人从不做饭,要么在学校食堂教师灶上对付,要么回来路上买个煎饼果子,到家用微波炉热一下。人也比过去懒散,备完要教的地理课内容后,就不再想看别的业务书了。等儿子放学的那段时间,我经常戴上耳机看电视剧,那种几十集的长篇电视剧。我会在周末把想看的电视剧都下载到手机上,靠它打发时间。起初,我安慰自己看英文电视剧对巩固英语有好处。时间久了,我自欺欺人的把戏让我自己都觉得讨厌。我堕落了,把自己给废了。

3月的北京,乍暖还寒,晚风中寒意阵阵,让人情不自禁对温暖、阳光、南方这类的字眼产生憧憬。还有两个多月就到五一了,有了目标的日子才有奔头啊!我的影子向右倾斜地落在路面,一如忠实可靠的朋友,时刻陪着我。向西走时,我踩到它的肚子,等拐到楼后栽有法国梧桐的那条路时,它则粘上我的脚,调皮地跟我一同前行。每迈一步,我都会踩到它,它却像个好脾气的情人任我撒娇。

儿子的学习一天比一天紧,每天一测的日子终于到了。这是学校高二年级结业前的传统。自此到高三结束,每天早读时间都会有一科测试。学校认为这样可以缓解和调整部分孩子对考试产生的紧张心理。平时经常加强这方面的训练,会减少考试时的恐惧心理。由于要应对种种测试,儿子的英语辅导只能挪到周末。问他要不要暂时停几周英语辅导,他说不用。

“周末上个英语辅导,也是个缓冲。而且,效率也不错。”他说。

瞧瞧,美女家教的功力显现出来了吧。上周,接连三天的英语测试,他的成绩都在前十名。这让他信心大增。

“赵傲英语赶上来了,让他巩固住。”他的班主任在食堂见到我,专门走过来夸奖他。

“天天盯着哪!”我赶紧表态。尽管我很想改变自己,成为一个独立自主,又有所建树,还能够保持身材容貌的知性女人,可现在却不得不无条件向儿子一方做出倾斜。他爹赵有信常告诫他:“你现在辛苦三年,将来就能幸福三十年。”这话,也同样激励了我。“辛苦这三年,将来或许能轻松三十年。”要是他考不上理想的大学,将来受累的肯定还是我们。

4月随着一阵阵花香终于到了,天气一天天暖起来。周三早晨,我正在厨房做早饭,赵有信的电话就过来了,说跟部队去外地驻训,估计要一个月左右。听到他又要出去,听到一个月左右这样的话,我的脑袋立马炸了。他要在外一个月,就意味着这一个月无论大事小事,即便天塌下来都得我一个人扛着。做了这么多年的随军家属,这点常识我还是有的。飞行团去外地训练跟打仗差不多。家里有啥事,电话打不通,找不到人是经常的。飞行团的家属大部分都随军在营房,多少还有些保障。可我呢,我们娘儿俩远在北京,难不成还得让人家飞行团来保障吗?因此,每每接到赵有信这类通报,我都很无奈,这则通报言外之意,是我得做好一个月孤军奋战的准备。

“那、那五一能结束吗?”我突然想到五一小长假打算去部队。春节从部队回来,我就开始了减肥计划,盼着五一小长假团聚的时候让他眼前一亮。

“说不好,到时候再联系吧。”

“你们这是去哪儿——”我话还没说完,电话就传来忙音。看来,他很忌讳我这样问他吧。想想也是,部队训练的去处哪是一个家属能随便问的。

“妈,你干吗呢?牛奶都溢出来啦——”儿子冲进来关了炉灶。

“抱歉、抱歉,我真是该你们的——”

“怎么了?又阴阳怪气的。”

“我阴阳怪气了吗?”我不知哪来的一股火,气冲冲地走到灶前,重新把火打着,把和好的葱花鸡蛋面糊倒进锅里。面糊与热锅瞬间产生的烟雾散发着难闻的煳味儿。

哎呀,没放油!我怎么能把面糊倒进滚烫的秃锅里呢。我赶紧沿着锅沿往里倒了点油。

“妈——你别急——”儿子温柔地拉了下我的胳膊,“没事、没事,你不是说煳了对胃好吗?”

儿子这么一劝,我的泪都快掉下来了。其实,赵有信就是在飞行团也帮不上我什么忙。但每天能通话啊,长期分居两地,可不能小看了通话。通与不通截然不同。每天说说家里的情况,听他说说吃了什么,休息日怎么过的,然后重点谈谈儿子的学习情况,也是另一种意义上的“团聚”啊!如果家里有突**况,你也能第一时间打电话给他。他出去训练就不一样了。首先,他的手机是不允许开的,会议时也不能打开,警戒时更不能打开,除非他找到机会,主动给打过来。

“妈,刚才是我爸吗?我爸要去哪儿了?”

“没事。你赶紧把东西收拾好,今天咱家车限行,咱得在7点前赶到学校。”我调整了情绪,让自己尽快平静下来。

儿子乖巧地回房收拾,又听他在卫生间洗漱,没多会儿,人就站在你面前了。

“就在这儿吃吧。”我把鸡蛋葱花饼放进盘子里,把牛奶递给他。

“好。”儿子好像突然间长大了,从没有过的顺从让我很是欣慰。

“西红柿等你早自习结束再吃。”我把一碗洗好的圣女果倒进饭盒,又洗了两个苹果装进食品袋,一同放进他书包。

“好。别生气了。”他说罢,轻轻拍了拍我。

“没事儿。”我揽着他走出家门。赵有信不在,儿子真成了我相依为命的人了。别看他嘴上不说,其实他也很想他父亲。有时他坐在桌前,能愣上好一会儿。

我曾把他桌前书架上的一张全家合影拿到客厅,那张合影是赵有信去部队前,一家人在大院照相馆照的。几天后,那个相框又回到原来的地方。

周三早晨这个电话,让我在接下来的几天里怎么也打不起精神。周五晚上快9点的时候,安然突然打电话来,说:“那雅明天——那雅以后不能来辅导赵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