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忽然觉得赵有信、那雅和安然是有意串通好,向我发起挑战的。他们一个个高高在上,不用洗衣做饭伺候高考生,也不用担心有位假的“单身”老公整天漂在外,啥事帮不上不说,还让你牵肠挂肚、辗转反侧。当我晚上不敢早睡,早晨不敢晚起,路上还得拿出专业司机的状态为儿子开车,放学后还要盯着他学习,关注他的交友,又当妈又当爹,整日惊弓之鸟般度日时,他赵有信整天拎着个卵,倒背着手,在他的一亩三分地上,大首长似的迈着四方步到处巡视,过着饭来张口衣来伸手,屋子脏了有人打扫,衣服脏了找“洗衣机妈妈”(这是他给洗衣机起的名字)的日子。逢年过节食堂搞会餐,寂寞了放电影搞联欢,动辄还会被同事报以同情,请到家中吃个家宴,有貌美的家属招待一番,他哪知道第一时间听到儿子考试考砸了,发现儿子跟女生出去吃肯德基,有恋爱迹象让你抓狂的时候是个啥感觉?
每当我郁闷烦躁不安之时,我都会把他想得如此不堪。我会用粗俗恶毒的思维把他转换为假想敌。这次,又多了两位打手。气头上的我会把他在部队的种种辛苦抛掷脑后。就像去年腊月里,我在家擦窗户被融化的雪水滑了一跤,跌坐在了窗棱上,疼得我骂他祖宗三代的心都有了。我像小丑一样骑在窗台上,感觉全天下的人都在看着我。而我一肚子的火却不能爆发出来,怕惊动更多的左邻右舍,我还得不露声色、尽量优雅地爬下来。否则,这一幕定会成为邻家茶余饭后的笑资。
我把悬在窗外的那条腿拿进来,忍痛跳下窗户。在我平安落地那一刻,我把方才那一幕带给我的所有耻辱都转成利剑,射向那个把我们娘儿俩留在北京的赵有信。
我接连几天没给他打电话,直到周五他主动打过来。我没像以前那么贱嗖嗖地冲他发嗲,我握着听筒,用沉默来抵挡心底渐渐泛起的眷恋之情。
“过得挺好?电话都不打了。”
瞧瞧他这开场白。
“儿子怎么样?”
我仍报以沉默。
“他最近还跟那个、那个单亲女生来往吗?”
“哟——不对啊,你这是怎么了?”
我叹了口气,以示我的存在。
“噢,那你先忙,等会儿——”
我知道他这是要挂电话的节奏,赶紧接上话茬儿:“赵有信,你最近眼皮跳没跳?”
“没啊,怎么了?”
我真想说“我这几天都在用最恶毒的话骂你咒你呢。你不用黄鼠狼给鸡拜年,假慈悲。我们娘儿俩不是你茶余饭后,闲庭信步偶尔有的念想,你也不要为满足自己心理平衡,打电话来对付我们几句,然后,又把我们忘到一边,继续坦然地当你的黄金单身汉,过你那风轻云淡看云卷云舒的日子啦。你今生这一家之长当得太轻松了,只需动动嘴就可以——”,可事实却是,我张着嘴喘着粗气,半句埋怨也说不出口。
“你没事吧?”
“儿子不听话啦?”
“玉琪?”
瞧瞧,他专戳我的软肋。
他的声音一声比一声轻,一声比一声温柔,一声比一声无辜。我扣了电话。我怕再晚那么一会儿,我心里的另一个我就开始反攻了。她会说:“他一人在外多不容易,头疼脑热身边连个人都没有;他每月的工资一发下来就一分不少地转给你,这种男人现在很少啦。他对你们娘儿俩的心还是很重的,春节值班发的糖果饼干都拿回来。感情上人家对你也算是忠贞不贰了。关于这一点,春节去部队的那几天,想必你的体会最深,他全部的力气不都用在你身上了?——”这种劝说要不了多久就会将我拿下,捆绑后送到他的脚下。每每这时,我只能任眼泪滂沱,末了,还得给他发一条安慰短信,让他心安。
电话又响起来。
“刚才怎么断了?说,怎么了?”
“没事。大姨妈来了。”我的大姨妈经常在我需要的时候挺身而出。
“注意休息,辛苦了。”他好像就会这两句话。一如听到“感冒”二字,便会嘱咐你喝水一样,没半点新意。
“好。”
“挂了?”
通话后,我这次破例没后缀一则安慰短信。我得让他知道人到中年,夫妻双方都得做出积极的改变。情感需要新鲜的营养补充,如果你不想让你的婚姻成为一潭死水的话。跟一年内容没有更新的赵有信通话,还不如跟那雅她们吃一顿饭得到的信息多。她们会让你感到生存环境的改变、观念的改变、世道的变迁,让你有种不进步就会被淘汰的危机感。
我不知道是更年期即将来临,还是我得了甲亢,要么是我这些年在婚姻中一贯息事宁人的“忍耐”,让我积压了太多的负面情绪没有发泄出来,那雅连缓气的机会都没给我。她明明知道赵傲的英语刚有了起色,知道我一人带着儿子有多辛苦,可她怎么说变就变,说不来就不来呢?她到底怎么了,上周来家可是一点风声都没透露,才几天的工夫,她就让安然带话来了,亏我还要帮她弄什么非现役。此刻,我心里无数个“负面”攒成的我,带领不同的“辩手”开始论战。我怒火中烧,却又无能为力。我想尖叫、想骂人,可又连愤怒的力气都没有。
周遭的声音越来越小,我整个人在往下出溜。儿子表情夸张地对我说着什么,像在演哑剧。我手里的电话不知何时到了他手上,我的视线从他肩膀滑到小腿,最后,我看到他光着的两只脚就在我膝盖前。很快,他的身子也矮了下来,目光也与我平视了,我能闻到他身上出的汗味儿和臭脚丫味儿。就在我能感知这些味道时,他把手机放在我耳边。一阵刮风般的杂乱声响过后,我听到一个女声在清晰地叫我阿姨。
“官阿姨,您别着急——”
“这是谁?”我扯了下儿子。
“安然姐——”儿子小声说。
“安然?”我重复了一句,思绪比方才清晰了一些。我甚至能听到对面楼传来的隐隐琴声,那弹琴的人总是弹一首哀伤的曲子。那回安然来家吃饺子,听到这曲子后,说是挪威作曲家格里格为诗剧《培尔·金特》作的配乐。说着,她把手机上的耳机拔掉,竟跟弹琴人一个曲调,不过,安然的耳机里是一位女高音哀怨的声音。
多大的伤痛让人能唱出那样的感觉啊!像安然这样的90后年轻女孩怎么会喜欢这样的曲子?那弹琴人又是以怎样的心态,不顾左邻右舍许多人起早上班,好多孩子要起早上学,有时候非在深更半夜做出这样的疯狂之举?那旋律中似乎缺少了什么,像心里有个空洞怎么也无法填充一样。后来,我上网查看了有关这部诗剧的内容。弹琴人和安然手机循环播放的那首曲子是诗剧第四幕,女主角塞尔维格在家纺纱,望眼欲穿等待培尔·金特时的一段配乐,后来改成索尔维格的无伴奏独唱。安然为什么愿意让这样一首哀婉的歌常伴耳边?难道她心里也有一位痴心等待的人?她在感情上遇到什么挫折了吗?
冬天已过去,
春天不再回来,
夏天也将消逝,
一年年的等待,一年年的等待——
但我始终相信你一定能回来,你一定能回来。
我曾经答应过你,我要忠诚地等待你,等待着你回来。
假若你如今还活在人间,愿上帝保佑你。
当你跪在上帝面前,愿上帝祝福你。
我要永远忠诚地等待你,等待你回来。
你若已升天堂,就在天上相见。
这首源自十七世纪的诗剧,一个为其创作的配乐组曲让我不得不重新认识安然这样的女孩,重新认识周边邻居。他们都有着怎样的故事?那位弹琴人或许心中就缺着这样一个歌者,而常用琴声去呼唤吧。
发现这个秘密后,我更多的是琢磨那个弹琴的人是男的还是女的?为什么总弹那一首曲子?他(她)会不会也在大院工作,赵有信有没有可能认识?住在楼上的人家都是有家庭的人。难不成他(她)失去了什么珍爱之人?或许,他(她)一直在等待伴他而歌的那个女人(男人)?安然这么小的年纪喜欢这首曲子,一定与爱情有关。一天晚上,深夜2点多的时候,那琴声像穿过黑夜扑向窗户的受伤夜莺,把我从梦中唤醒。
一定发生了什么,我披上衣服,推开窗户,对面楼琴声窗户附近的几家灯也亮了。肇事者家窗户向外散出微弱的光,像旷野里微弱的火苗,与寂静的夜晚竟是那般和谐。不过,咒骂声很快就穿插其间:
“神经病啊你——这么晚不让人睡觉?!”
“别弹啦,把孩子都吵醒了——”
“去神经病医院吧,别在这儿祸害人了。”
“报警啦——”
一股同情涌上心头。曾几何时,我们的邻里之间早已形同陌路。在这个院里谁也不管谁,谁也不干涉谁,各自过着自己的日子。他(她)一定是无法控制自己纷乱的心绪,无法把持那喷涌般的感情,才不得不如此释放。此刻的弹琴人正品味着别人毫不知晓的孤独和绝望。我甚至有了与他(她)做朋友的念想,有擦肩之余忽然看到老友之感。弹琴人心里一定藏着无法言说的故事,像《培尔·金特》一样的爱情故事。“这是《塞尔维格之歌》。”安然告诉我时,仍是那张冷脸。她让我知道了这世上仍有许多像塞尔维格一样痴情的女子。
“妈,你快说呀——她是安然。”儿子把我从杂乱不堪的思绪中拼命往回拽,他着急地看着我,头上全是汗。
“安然?不,安然,你到底什么意思?”我说。
“您先别急——听我把话说完。明天上午我过去辅导赵傲……”
“什么?你是说你要来辅导赵傲?”我看了眼一旁焦灼的儿子,哑声对他道,“她说她要来教你。”
他脸上顿时显现出心花怒放的表情。我的心也被一股喜悦“嗵”地撞了一下,又正常运转起来。我甚至没听她说完,就禁不住捅了儿子几下,仿佛刚才快急疯的人是他。儿子冲我指了指电话,示意我听完了再说。
“呵,对不起,安然,你说。”
“我先教他两天,如果他不适应我的方式,我再帮他找别人……”
“就你了!安然。就你了。”
第二天,我简直以迎接皇帝的心情等着她的到来。安然十分准时,不到8点就到了,10点她还要去辅导另外一个孩子。
我把客厅的茶几搬到儿子的书桌旁,把准备好的食物端进去。
“阿姨,你不用忙,我们开始了。”安然仍是那副淡淡的面孔。我不由得心疼起那张冷艳无比的脸。“天知道这孩子遇到过什么事!好好的一张脸一点笑容都没有。”她开始上课后,我就不知道自己该干点啥了。以前,那雅来家辅导时,我该洗衣洗衣,该做饭做饭,可今天不知怎么了,很茫然,却又搞不明白这茫然来自何处。
怕影响到他们,我拖了把椅子去了厨房,然后把门带上,把菜择了,土豆刮完皮切成丝泡在清水里。做这些的时候,我一直在想,等会儿留她在家吃午饭。不过,以我平时对她的了解,她可能不会留下来。厨房里有点闷。我去客厅取了杯子给自己泡了杯绿茶,禁不住去儿子门外听了片刻,安然声音很低,偶尔问儿子什么,儿子不语,双方像僵持在那儿似的。过了好一会儿,才听到儿子恍然惊喜的赞叹声。
我重新回到厨房把门带上,打开北面的窗户,捧着茶杯趴在那儿看着外面的春光。碧蓝的天空没有一丝云朵,阳光很强,从对面楼映射过来的光线,耀得我有些睁不开眼。许多家的阳台晾晒了被褥、衣服、毛巾,还有的人家羽绒服都洗了,给人感觉冬天彻底成了回忆。呷了口绿茶,我心绪平稳多了,瞅了眼弹琴的窗户,那儿什么都没有,阳台上连件衣物都没有。此刻,我倒有点希望那首曲子轻盈再现。
安然果真没让我失望。与那雅相比,儿子似乎更喜欢安然。“她简直酷毙了!妈,以后咱们能不能不换了,就让安然姐辅导我。”
“要叫老师。”我纠正他,“你不能光指着别人,你自己得努力。你要把方法学到手,坚持下去。”
安然虽然不负众望,可我仍担心她哪天也像那雅一样,打个电话就不来了。好在,接下来的日子里,安然一直准时为儿子辅导。她甚至主动提出让赵傲减一学时:“讲那么多没用,他得有时间来消化。他用不着我来给他报听写了,您可以在我来之前完成这部分,等我来时把结果给我就行。”
我很感激安然能实事求是地为赵傲考虑。其实,站在她的角度,多一学时她就能多拿一学时的钱。她很实在,虽说看上去傲慢,但人真像那雅说的,是个善良姑娘。
4月里第三个周末,她来家辅导,我问那雅的身体怎么样了,还想不想去部队玩。她微微一愣,像是不知道这件事。
“那雅没跟你说吗?”
她转过身,头一回与我四目相对。我看到一双清澈的眼睛,令我震惊的是她眼眸深处有股麻木不仁的悲凉。她看着我的脸,仿佛不相信我说过这话。
“说过。”
“噢。”我尽量不受她的影响,“那你想去吗?只要她身体允许,你们仍然可以跟我一块去。当然,下周我得先跟我家那口子联系一下,看他能不能五一前回部队。定下来以后,我会提前告诉你们。”我嘴上这样说,心里却一再祈祷她不要拒绝。
“好吧。”她低下头,又像往常那样,把目光放在对方半个身高的地方。
她这么痛快,我又想留她吃午饭。
周五放学回来,我去超市买了点牛肉,准备做咖喱饭,省事,也受年轻人欢迎。安然辅导结束从屋里走出来,我说饭已经好了,让她留下来吃饭。这回,她没像以前那么迅速回绝。她先给我一个奇怪的表情,准确地说,就像一个不会笑的人想笑,实事上呈现给对方的却是另一种“凄惨”表情。
“不了。那家小孩今天是最后一节课,以后我就不教她了。我想早点过去跟她说会儿话儿。”她解释了不能留下来的原因。
“让那雅去带吗?”
“不是。”
“她到底怎么回事?得了什么病啊?”我忍不住问。
“没什么,快好了。”她穿好鞋,没再说下去的意思。
这事过了很久我才知道,那雅不能辅导赵傲,是因为她怀孕了。那雅的男朋友就是她说过的那位助教。她没给我打电话或许是不好意思吧。可那位助教已经结婚了,他让那雅再忍耐一段时间,等他离了婚再明媒正娶那雅,结果却是操作失误,把她弄到医院里去了。
我很快就原谅了那雅,也没再问安然这事。因为,没多久安然就搅得我们全家不得安宁了。
周一傍晚,我刚到家便接到一个陌生男人打来的电话。对方先“喂”了一声,就跟旁边人交代起什么。我半天也没想出这个号码出自哪里,才想说你打错了,对方热情的声音又顺畅地传过来:
“嫂子,您好啊,我先自我介绍一下,我是师政治部欧阳主任,跟你们家赵有信一个锅里吃饭的,也是招待所的近邻……”
“啊呀,欧阳主任您好您好。”我赶紧问候,拿出精神头应对这位师领导。以前听赵有信说过,师里有位复姓的政治部主任。“欧阳这个姓可是名门贵胄的姓氏呢。”
“哎呀——嫂子知道我啊。谢谢您高抬了,名门谈不上啊——”
“姓欧阳的可不多,说过就不会忘的。”
“哎哟,谢谢嫂子。这段时间您辛苦了啊!有信长年不在家,您一个人带着孩子在北京,我们离得又这么远,也没有去看望,您多担待啊!”
“孩子都大了,家里也没什么事。对他的工作,我一百个支持——”
“谢谢嫂子。给您打电话是这个事啊,这不五一快到了吗?我们向您和孩子表示慰问,同时呢,也真诚地邀请您和孩子来部队过节,来的时候,记得带张三百块钱的发票。这是部队给参训人员的过节补助,因为老赵在外面不方便通话。食品、车费都可以……”
“啊呀,谢谢领导关心啦。”
“快别这么说,这点钱都不好意思说出口。另外啊,我还有个想法。不知道嫂子以前来过南京没有,我私人想请您跟孩子到南京转转,我让我爱人陪你们在南京玩两天——”
“哎呀,这个就不麻烦了。你们也好不容易有个假,你们全家自己出去玩玩吧,都不容易呢。”我心想这是万万不能的。不管对方是真心的还是客套,我都不能答应人家。再说了,我还得带着两个女孩去呢。那个于庹让赵有信这么上心,如果真能给他撮合成功,这趟就没白跑。
“不麻烦……”
“不用了,不用了。只要老赵五一能回来,孩子能见他一面就很好了。其实,我去也是为了儿子,他们见面聊一聊,对孩子的情绪稳定有好处呢……”
“回来、回来,部队回营地过节是定了的。”
“那谢谢欧阳主任啦。以后您和家人来北京,一定到我家做客,我给您做几道北方菜……”
“啊,您稍等。”欧阳主任说罢捂了电话筒,好像有急需办的事情。我就想等一下再通话,干脆跟他说再见。
放下欧阳主任的电话,给赵有信拨过去,他手机关机。我就安下心来做饭,可心里还是惦着,盼着他早点给家打个电话,好跟他商量买点啥。再有就是带那雅和安然的事情,怎么也得跟他通一下气。结果,4月28号了,他也没打过来。29号上午,8团丁政委电话打到我手机上,告诉我赵有信已经知道我们要去了,问我订的啥时候的票,我这才赶紧通知安然,让她把身份证号码发给我,我好从大院订票,然后大家30号直接去火车站取票上车。
安然传过来两人的身份证后,我看到那雅的身份证果真是河北保定的。她没有骗我,看来,她不是赵有信说的那个女孩。
订完票给老丁打过去告诉他车次,说还有两个同行的才貌双全的女大学生,请他帮忙在招待所订房间。丁政委痛快答应了:“嫂子,您这是帮我们解决困难啊,我们团大龄飞行员可不少呢。这次要能谈成一个,我给您请功,评您为优秀军属。”
“哎呀,丁政委,这可不敢当!她们都是孩子的老师。”
“明白明白。北京的姑娘愿意到我们这儿来就很不容易了。这样的小长假,到哪儿玩不好,跑我们这儿来?到时候我请你们一块看夜航,让你们领略一下我们飞行员的风采。”
有她俩跟着去部队,儿子非常开心,一路上不停地给她们讲部队的事儿,把多年来对飞行的种种储备知识统统道出来。我说这次去,团里可能会安排我们看夜航。儿子说夜航很壮观,飞机尾翼拖着烈焰特别好看。那雅很开心,虽然小脸依旧苍白,可听说看夜航,嘴一直合不上。
“放假了还飞?”安然并没多大反应,一路的注意力都在赵傲身上。她跟他交流的全过程都说英语,因此,儿子时不时便会卡在那儿。安然很少告诉他答案,让他自己去查单词看语法。
“一般不飞,安排休息。”我说。其间,我一直惦记着赵有信,今天都30号了,他就是再忙,现在也该上飞机回返了。为保险起见,我给他发了短信,告诉他我带了美女家教。这则消息对他来说无疑像枚炸弹。他果然急了,车还没到郑州,电话就打过来:
“你以为你是月老吗?你是不是脑子出了问题……”
他的声音很大,显然,他在气头上。怕她们听到,我捂着手机去了车厢的连接处。
“你嚷什么呀,全火车的人都听见了。谁让你不早点来电话,人都上车了,你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昨天给你打了N遍电话,谁让你不接。”
“即便为了儿子,你也用不着把家教都带了来?你要真觉得过意不去,回去的时候给她们带点土特产不就完了,干吗把人带过来?——”
“还不是想让你确认一下,省得你整天疑神疑鬼的。”我压低声音,生怕安然突然过来接水听到。
“对了,可能没戏。我订票的时候才发现她的真实身份。她是河北保定的,不是你说的北京女孩。”
“嗨,既然来了,就这样吧。”
“还有一位哦。”
“你组团啊,把儿子小学的黑管老师也带来了——”
“你别急呀,那雅已经不教了,现在安然在教儿子。她俩是好朋友,她顶替了……”
“官玉琪,你刚才说谁?”
“哎呀,你别一惊一乍的,吓死我啦。我说还有一位美女也一块来。”
“她叫啥?”
“安然。”
“官玉琪同志,虽说你是好意,但你带这一大帮子来得确实不是时候……”
“啥意思呀?”我被他劈头浇了盆凉水,“赵有信,我啥时候才能做出让你满意的事呢?你看我要不要给中国科协写封信,让他们赶紧研制一款超智能机器人,配给你们军人当老婆。你们训练、作战的时候,她们无怨无悔地为你们守家园,看孩子,你们空闲的时候,心情好的时候,她们还能无条件地服从你们,陪你们做一切事儿……”
“你胡说什么啊。你不了解情况,等见面再说吧。”
“你都这样说了,我们还需要见面吗?等会儿到了郑州我们就打道回府——”我真想好好治治他,“对了,一会儿我就给丁政委和欧阳主任打电话,告诉他们我们不去了,赵有信同志认为不合时机。”
“我错啦!我错啦还不行吗?玉琪,好啦,别闹了。等见面我告诉你,你就知道我为什么这么说了。电话里不方便。嘿嘿——对了,你刚才说那个女孩叫什么?”
“哼,说到女孩你就来了精神。不过,你别高兴太早,我敢保证,她根本不可能是你说的那个女孩。”
“好了,不说了。”他突然冷下来,挂了电话。
我很烦他这样,刚才还“我错了、我错了”的,顷刻就没事了一样挂了电话,不管你什么心情,还有什么话没说完。
往车厢走时,我突然有种不祥之感。如果安然是赵有信当年救的那个女孩,那么她也知道我们娘儿俩是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