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可不想成为那种离了男人就天塌了似的,整日愁眉苦脸,动辄哭天抹泪的女人。赵有信下去任职不管怎么说也是提拔任用,比那些还待在原地不知去向的人好多了。即便他在外面待个三五年,即便儿子高考期间出现什么变数,遇到什么困难,我都必须扛下来。我可不想让张凤芝她们看笑话。张凤芝现在虽说不如老公在职的时候风光张扬,可人家依然是我们军队家属中职位最高的一位,仍稳坐校教务主任的位子。
“玉琪,下个月有两周的业务培训,安排你怎么样?——噢,看看我这脑子,你不能去,你老公刚下去对吧,一人带孩子可不容易。算了,照顾一下你,让她们去吧。”她假模假样地惋惜道。
瞧瞧,这是什么话?赵有信没走的时候,这种业务培训的好事也从来没轮我到过头上。她这么说无非想告诉大家,我男人不在机关了,用得着的地方少了呗。这个势利眼,白眼儿狼。她老公转业的时候还是赵有信以组织名义出面,去接收单位跑过好几趟,有一回还自掏腰包请人家吃了顿大餐呢,害得我们家几个月没吃肉。
“人家老公高升啦,要不了几年,就会回来当部长的。”在这种会上敢公然对抗张凤芝的只有吕萍。
张凤芝眼睛笑成一条线,摆出大人有大量的样子,善意地看着她,好像胸有成竹在等一场好戏。
吕萍算是我最好的朋友了。她比我大两岁,牛高马大,浓眉大眼,高音大嗓,说话从不绕弯子,十分爽快,在学校大家都叫她大吕,以致时间长了有回校长点名,叫到吕萍时,大家愣了好一会儿,才听角落里高亢地甩出一句“有”。瞧瞧,她自己都忘了。
大吕比我活得洒脱,在家从不做饭,她结婚的时候北京市面上早有洗衣机了。因此,她结婚后从没用手洗过衣服,即便是裤衩胸罩,也扔洗衣机里转,她可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女人呢。
“瞧你这手,真该嫁到豪门里啊!个高手小,天生就不是干活的命。”有一回,我握着她那双又白又嫩、绵软无比的小手感叹道。她却把手一缩,眼睛一瞪说:“你干吗呀?你要再这样我可就起疑了啊。”
我不明白她这是啥意思。
见我被她唬住了,她咧嘴一笑,捅了我一下,说:“哎呀,你这人一点都不幽默,忒认真啦。”说罢,搂住我晃了三晃,“跟你开玩笑呢。走,请你吃比萨去。”
“我可不想帮你再增加几十块钱的消费账单。”我赶紧推辞。我属于话少的那类人,大吕也是冷眼旁观的一类,一般不吭声。我们又都不怎么好热闹,或许是应了“物以类聚,人以群分”这句话,很自然就走到一块了。最近她发现她老公有出轨的嫌疑后变了不少,下班后不再像以前那样先去城乡、翠微逛一圈,往肚子里塞个汉堡,吃几个牛肉饼再回家了。她逛完街后把饭打包回家,跟老公一块享用。有天早上,她来得很迟,踩着上课铃声进的校门。虽说衣服换了,可没熨,裙摆处全是褶子。那天刚好张凤芝担任校值勤,见大吕才来,冲她友好地笑笑,还亲昵地在她屁股拍了几下。大吕竟然没有恼,还娇嗔地冲着她笑了笑。这件事对我触动挺大,看来,谁也不愿意得罪权力在握的人啊!可转念又想,既然这样,她为何总为我打抱不平,在会上顶撞张凤芝呢?很久以后,我才知道大吕为啥不跟张凤芝说话,只是笑笑。原来那天晚上大吕喝酒了,还是去酒吧喝的。问她跟谁去的,她往旁边瞥了一眼,附身道:“还能跟谁?跟我那口子呗。”
“两口子喝酒,还跑酒吧去?”我也低声道。
“走,咱们出去溜达会儿。”她把我带到走廊外面的葡萄藤下,伸了个懒腰。
“快说,干吗跑出去花这冤枉钱?”
“我得让他把心里那些犄角旮旯里的东西都吐出来啊,要不我怎么知道他跟那‘伦敦珍妮’到底怎么回事?”说着,她又用那种洞穿一切的眼神盯着我,“这么感兴趣,是不是你家那口子——”
“他有部队管着呢,你就放心吧。”我诚恳地截住她的话,“快说,结果呢?他说了吗?”
大吕眼皮一耷拉,得意地晃了晃脑袋:“德国黑啤不到四瓶小眼神就迷离了,还跟我斗!”说着,从裤兜拿出路上买的烧饼,撕了一块塞进嘴里,嚼了几口,没等全咽下去,她又道,“我觉得他也是有那个心,没那个胆的货。他说起心思活泛过,也琢磨过是不是见一见,说个假名,把先前那个停机保号的手机重新启用,跟她联系一下,最多也就是玩玩,不行赶紧拉倒,快刀斩乱麻,一点后患不留——你瞪什么眼睛?用不着那么吃惊,不是我说啊,现在男人都这个德行。他不也有公家管着的吗?男人都会装呢。”
“他没察觉你请他喝酒另有目的吗?”
大吕手一挥:“男人有时候很简单。他想喝酒的时候,你能把酒乖乖地递他跟前,还得让他知道你也是有深度的,也很fashion。第一天,我请他在家附近的‘老酒馆’喝的,隔两天,我又带他去了五道口的‘左耳’,再过一段日子,我们又去了‘斑马’,不到一个月,那‘伦敦珍妮’就不再跟他嘘寒问暖了。”
我没想到大吕在驾驭男人方面这么有本事,赶紧问到底是咋回事。她脸上显现出难为情,又有点狡黠的表情:“你知道我那口子怎么跟那女的说吗?那天我们又去‘左耳’喝酒,那女的微信来了。他跟那女的说他在302呢——”
“302是哪儿?”
“哎哟喂,302你都不知道呀?传染病医院。”大吕乐起来。
“瞧瞧,您那口子可真行。”
“昨天我下班回去,左等右等不见他回来,快8点的时候,人家拎着两瓶法国红酒、一套高档白领丽人套装回来了——你不用张那么大嘴,跟吃了我似的,真的,我不骗你。你知道吗?人家这么晚回来是给我买衣服去了。”
“你太可以了!”
“必须啊。现在可不兴‘一哭二闹三上吊’啦,让人笑话。本来呢,我是想留一瓶下周喝的,可高兴啊,把两瓶全造了。”
大吕从灵魂上收复失地,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却上了我的心头。看来夫妻之间也得讲究技巧,得靠智慧去拴心留人。光有钱没容貌不成,光会烟熏火燎地做饭,想用美食吊住男人也不会长久。不是我小心眼,恐怕天底下所有女人都怕老公眼前有美女晃悠。那天早上听完大吕喝罢收复失地的胜利酒后,我也开始琢磨赵有信所在的飞行团有没有女干部,有没有年轻貌美的随军家属,想来想去很没意思。一来我不能天天盯着他,二来即便是我管住了他的身体,也管控不了他的心。最终我得出结论,就是改变自己,让自己的小宇宙变得强大些。
要想让人瞧得起你,首先要学会爱自己。女人不仅要学会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的,还要积极去学东西,尝试接受新鲜事物。我得给自己加油,让赵有信眼前一亮,觉得我比以前还精神。我可不能像个洗衣刷锅的糟老娘们儿,驼背斜肩整天奔波于菜市场和超市。我要结交新朋友,尤其是年轻朋友,还要抽空报个拉丁舞班,把身材管理好。再有,远离那些爱八卦的女人,跟赵有信的同事保持沟通,搜集点这边的情况传给他,从加强与他个人进步方面的交流中,渗透感情交流,省得他除了飞行团的事啥都不知道。我还要重新拾起英语,多学点英文歌。让那雅教我几首,等五一去部队的时候让赵有信开开眼。学会一首英文歌能记住十几个单词,日积月累,要不了多久就能记住上千个英文单词呢。那雅刚给儿子上课那天,请她去必胜客吃比萨,遇到几个外国小伙问路,那雅对答如流,令我大开眼界。这样的女生我都喜欢,男人不动心才怪。
我眼馋那雅的英语,要是能把英语拾起来,就去考级试试。即便不行就练口语,等赵有信退休后出国旅行,给他当翻译,帮着买买票、砍砍价儿,也比睁眼瞎强。大吕的爱情收复保卫战,让我浮想联翩,想出种种加强自我小宇宙的招儿,可实施起来就没那么容易了。
周六上午,儿子去学校参加年级补习,没让我送,说坐公交车,顺便走走,权当运动。我叮嘱他注意脚踝,别再伤得严重了。他说没事了,基本上感觉不到疼了。我不由得感叹年轻人就是恢复得快。上周我落枕,现在还疼得不行呢。坐公交车去学校,往返车站都是步行,这比他每天离开餐桌就钻进车里,下了车子又进教室强多了。每天坐十几个小时,对身体一点都不好。
儿子走后,我把家里彻底打扫了一遍,把阳台的花搬进卫生间用水擦洗了花盆——那上面落了一冬的灰尘——又给它们浇了些水,再拖到阳台。那些刚刚浇过水的蟹脚兰、刺梅、看桃、滴水观音、吊兰,就像重新焕发了青春,有模有样了。阳光好,我把床铺也给揭了。儿子的床铺温暖干爽,床单上没有精斑,我心里别提有多踏实,像绝望的母亲终于看到改邪归正的儿子。我把床单和他上周脱下的脏衣服扔进洗衣机,才发现洗衣粉没了。想洗个澡再去超市买,却发现洗发水也只剩瓶底了。啥也不想了,干脆先去超市吧。昨天晚上下过一场小雪,这会儿外面一定很冷。穿了那双从外贸市场淘来的COCO平底棉鞋,这鞋自去年穿了就没洗,鞋口那圈白羊剪绒已经脏成灰色的了。不想从衣橱再往外拖衣服,在门口衣架上取了那件也要洗的黄色羽绒服,在皱巴巴的保暖**外面套上宽松亚麻裤,顶着乱如鸟窝的头往超市跑。
超市刚开门,站在门口的中年男保安都没瞧我一眼。可赵有信走前,我俩来买东西的时候,他还殷勤地为我取了采购筐呢。拿了洗衣液、洗发露,又去水产、肉类那边瞅了瞅,琢磨着晚上给儿子做点啥。琳琅满目的柜台,没一眼相中的东西。前臀尖打折,原先15块8的,现在卖11块6。挑了一块扔到秤上,一斤多。经过蔬菜区,带了捆韭菜,准备包饺子。途经面包区时,刚出炉的面包散发着浓郁的奶油香,就让柜台里的大姐拿一块蒜香面包、一个橙味儿香包,外加六只装的糯米馅老婆饼。那位大姐却像没听见我说的话,当我是聋子一样,大声问:“你要啥?”
这位大姐今天怎么了?昨晚跟老公吵架了?平时我来这儿买面包她都是笑意浓浓,弯弯的细眼里藏着一脉温情地看着你,让人很舒服。难道今儿吃错药了?
或许察觉到我不高兴,她心虚地又问了一遍,声音比方才小了些:“你到底要啥啊?”
我忍了心火,重复了一遍。这回她头也不抬,飞快地将我要的面包统统塞进一个大袋里,与往常每一种单独包装,然后再放一个大袋里截然不同。
“给几个小袋,我一次吃不完这么多,要分装。”我冷冷地说,也不看她。
她仍忙着手里的活计,顺手从底层柜台内抓了几个小塑料袋扔给我。我接过来,仍不忘说声“谢谢”。其实,我这样做是想提醒她待客要有礼貌,可她仍是那副样子。
出了超市,雪后的寒凉阵阵袭来,身上的热乎气很快便被冷风舔食了去。方才门外迎客的保安,此刻已回到了超市里。两位高大帅气的值勤战士,站在超市对面的宿舍楼下,全神贯注地盯着过往行人和车辆,看是不是有违规的。
“班长,现在几点了?”我向其中一位正朝我这儿看的战士问。他飞快地看了眼手表,回答:“10点零3分。”
道过谢,我赶紧往家走,省得让人看见自己的邋遢相。过了蓝天幼儿园大门,继续往前走,看到雄鹰招待所南边,52号楼拐角那儿,走来两位打扮入时的女孩。其中一位有1米7高,穿着红蓝相间的薄呢长裙,上身披了件白色无袖羽绒背心,脚上是双过膝的皮质软靴,文艺气很浓。另一位略微矮一些,背着双肩包,看着眼熟。她的一只胳膊挎着穿长裙的女孩,下身穿着浅蓝色紧身牛仔裤,上身竟是件很流行的粗花呢小洋装,脚下是乳白色中筒坡跟皮靴。随着距离渐渐缩短,我认出牛仔裤女孩,是给儿子上课的英语家教那雅。
我有点惊讶。她每回来家给儿子上课穿着特别保守,而且总是那套白衣黑裙的职业装,外面裹着长羽绒服,脖子上围着几圈毛织围巾,像郊区售楼处站在路边的售楼小姐。原来,这才是她的本来面目?
“小那——”我认出后,张口喊道。
她微微一愣,认出是我,冲我挥了挥手。
今天儿子没有课啊,她怎么这会儿来大院?难不成还有别的学生?
“官阿姨。”走近后,她像往常那样,非常斯文地轻声唤我。看出我眼里的疑惑,她顿时明白了什么,挎着长裙女孩的那条胳膊用力晃了晃,像是介绍长裙女孩是谁,又像此时与我在这里相遇有点尴尬。
“我同学今天给人家小孩辅导,我没事,陪她来这儿转转。”
“瞧瞧,我刚才还琢磨哪来的两位仙女呢,没想到是我认识的。小那,你要没事去我家坐坐,外面这么冷。”
那雅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看了一眼长裙女孩。那位长裙女孩冷漠地打量了我几眼,对我方才的恭维没任何反应。今天真不知道怎么了,要么是日子不对,好像全天下的人都在跟我闹脾气。那雅是儿子的英语家教,我怎么着也得放下身段,热情相对。至于那位冷漠的女孩,管她是谁,跟我没关系。于是,我打起精神,继续跟那雅寒暄:“今天有风,你转一会儿还是来家吧,反正她给人家上课也要有一会儿的。”
那雅又看了一眼女友,见她还不表态,用胳膊晃了她一下。
“那好,我走了。”长裙女孩扬长而去,却把一股冰清玉洁的幽香留了下来,在我们周边的空气中轻盈浮动。
“那张冰冷的美人脸,难道不会笑吗?”我忍不住咕哝道。
“她就那样。”那雅说。
“瞧她多帅气,人也长得漂亮,身材好穿什么都好看。”我由衷地赞赏。我可不是那种小心眼的女人。
“她学习可好了。”那雅也毫不吝啬地夸赞道。
“怎么个好法?”我有点冲动,很想知道那位美女让人折服之处。
“她大二英语就过8级了。上周,她给人家翻译的长篇小说出版了,拿了不少版税,反正我跟人家没法比。”那雅伸了下舌头。
“真的吗?这可真把我给吓到了。你的英语就不得了了呢。”
把那雅带回家,我琢磨中午给她做点啥吃的,可想到等会儿她还得跟朋友会合,就想是不是把那位美女也请来家一块坐坐。或许是儿子面临高考,我对学习好的学生特别感兴趣,恨不能让她们把学习方法都传授给儿子。
“您家可真干净呀。”那雅一进门就禁不住赞叹,“我们宿舍可乱了——”她脑袋一缩,伸了下舌头。
我喜欢她这种天真无邪的样儿。以前她都是赶着点来,进了门就直奔儿子房间上课,基本没在客厅坐过。
“不瞒你说,我刚打扫完卫生,准备洗澡的,洗发水没了,灰头土脸地去超市买。”我让她先坐会儿,回房间把衣服脱了,换上赵有信走前给我买的浅粉色中长袖羊绒衫,穿了经典英伦范儿的灰色人字呢平角裤,趿上平时不怎么穿的棕色坡跟皮拖鞋。等我把头发梳好松松地盘在脖颈上方,信步穿过客厅,把衣服扔进洗衣机时,我能感觉到她的目光一直追着我。那雅下意识的目光,让我想到超市门口那位对我视而不见的男保安。看来,女人要想得到这种关注,首先自己要体面。
“咱们吃饺子吧?”我说。尽管我一直在准备要吃饺子的,可还是以商量的口气问她。
“我可是好久没吃饺子了。我们食堂有时候也有卖的,皮厚馅少,放的肉里还掺了鸡肉,就这还抢呢。”
我心里可真是乐开花了。她的反应总是那么合我的意,长得也顺眼,一看就是讨人喜欢的好脾气女孩。这样的女孩才有耐心辅导学生。只是当初不知道她同学中有比她英语还好的,不过,就她的水平,教儿子也足够了。
“那我们就包饺子啦。”我从儿子房间拿了几张旧报纸铺在茶几上,把韭菜摊在上面,那雅去厨房取了盆放在地上。
“今天周末,你同学辅导完会不会在那家吃饭啊?”
“她才不会。”
“那都择了吧,我们多包点,等会儿让你同学到这儿来吃。你现在就给她发信息,让她结束了过来。”
“等她下课给我打电话的时候,我再告诉她吧。”
“行。你看着办。”
“阿姨,这个人很有名吗?”她指着《空军报》上的一张照片问。
我这才发现刚才从儿子屋里拿的那几张报纸,其中一张是B师90后飞行员于庹的事迹报道。照片上的人正是于庹。
“你认识?”我突然想到赵有信说过的,于庹在庐山曾遇到一个北京女孩。
那雅笑着摇了摇头。
“有名没有名我不知道,反正他是位很有前途的年轻人。”我觉得这样定义于庹比较恰当。
“真棒。我觉得开飞机的都不是平常人。”
“那是什么人?三头六臂?”
“叔叔也是飞行员吗?”
“不是,他是地面干部。”我发现她对飞行员好像很想了解点什么,不由得起了戒心。
“那雅,你家是哪儿的?”
“河北的。”她把择好的一把韭菜放到盆里。她举手投足的幅度很小,像那种乖乖女的感觉。我甚至想,于庹娶了这样的女孩也不错。
“北京有亲戚吗?我记得你说过在人大附中上过学。”我心想,如果五年前她在北京读书,会不会真是赵有信在庐山遇到的那个女孩?
“哎呀,怎么说呢?”她叹了口气,像是有点不情愿提起那段日子,“那时候我爸妈还在北京做生意,现在——”她肩膀往上一耸,做了个“完了”的动作。
我没马上回应,希望她继续讲下去,可她并没往下说的意思。不知怎的,我突然很想知道她的过往,包括她的家人。如果说那时候她父母在北京做生意,那么现在不做了吗?去部队前,我最好多了解一下,省得赵有信问我,一问三不知。于是,我厚着脸皮又问:“你爸妈现在还在北京吗?我是不是应该请他们来家吃顿饭?”
“不用,不用,他们在老家呢。”她立马推托。
“现在生意不好做啊。”我明知故问,继续套她的话。
“可不是。”她长叹了口气,摆出一言难尽的样子。
她可真是个嘴巴上了拉链的姑娘。见她没有丝毫往下探究家庭话题的意思,我干脆打住。其实,我真想倚老卖老,拿出长者的风范,直接问她去过庐山吗,可又怕惹她不高兴,影响儿子的辅导质量。
“阿姨,您说飞行员很有前途是指什么呢?”她突然停下来,好奇地看着我,“我可不可以这样理解——就是他日后很有可能当大官的意思,或者开更好的飞机?”
“那雅有男朋友了?”
她双手举到脸前,不好意思地向我堆起笑脸。要不是手脏,她早就捂在脸上了。害羞?腼腆?反正她没有正面回答我的问题。不过,那笑容更像是“人家还小,问这种事太早的”意思。
“现在大学生谈恋爱不都挺早的吗?”
“怎么说呢?正儿八经谈恋爱的并不多。好多女孩跟人家谈朋友,目的挺不纯的——说句不好听的,就是为了有个‘饭票’。出去购物、吃饭、看电影、打车,有人能为她埋单。”
“就是正儿八经谈,将来毕业分配也是个事儿,分不分到一块还是个问题。你想过找什么样的吗?比如说部队的。”我觉得今天提出这个话题,完全可以取代非现役的事情。应聘非现役的事儿,还是等以后对她更了解些再说。
“稳定点的吧。”她想了想,嘟囔道。
“想过找部队的吗?比方说飞行员。”我觉得腰弯得有些酸,整个身子向后倒在沙发上。
她微微一愣,好像我问这话指向很明确一样。她冲我不好意思地抿嘴一笑,低下头。“没想过。飞行员找的都是什么女人啊?”
“没你想的那样高不可攀。他们的妻子也不是你想的那种‘三高’女孩。我见过他们团的飞行员家属,学历有高有低,不过长得都很漂亮。”我没把飞行员的婚姻也不是铁打的,飞行员也有女方嫌男方总飞行,顾不上家离婚之类的话说出来。经济大潮下的中国婚姻,哪家不受金钱物欲冲击?总让一方为另一方做出牺牲,短时间还可以,时间久了,另一方难免牢骚满腹。
“噢——我觉得飞行员离我的生活好远哦。”她嗫嚅地感叹。
我注意到,刚才我在说这些的时候,她一直在很认真地听。
我真想直接问她,五年前认不认识一个叫于庹的人。一想到赵有信说的那个北京女孩,我心里就放不下这事儿,就寻思一个多月后的五一小长假。
“现在像你们这样勤奋的年轻人可不多。功课那么好,还打工挣钱自立。人家大学生有点空就结伴出去旅行,你们不去吗?中国的名山大川那么多。”
“家庭条件不一样啊。以前我家还行,现在——”她耸了下肩,“还是等以后吧。”
“高考结束,你家里也没带你出去玩过?”说完我就后悔了,她明明说过她家里有过变故,我还哪壶不开提哪壶。
她有点惊讶地看着我,仿佛明白了我一再追问的目的。她脸上骤降的温度让我有些紧张。为打消她的疑虑,我赶紧自顾自地说:“我可是最喜欢出去旅行了,儿子很小就跟我们出去玩,那时候也没钱,他爸爸每回休假前,我们都会提前在地图上选地方。穷游呗。我家那位还没调北京的时候,有一年夏天来北京,我们就住在防空洞的地下旅馆里,那个潮啊,裤子抓在手上都是潮的。”
见她听进去了,我又道:“我儿子小,可心里好像啥都明白。有一天,我们去天安门那边玩,回来特别晚,往地下室走的时候,旁边有很多高楼,他就问他爸:‘爸爸,我们什么时候能住在楼上啊?’当时听了,心里真不是滋味。”
“那种生活虽然苦,却是值得回忆的。”她的嗓音告诉我发生了什么,抬眼瞧瞧,她眼睛里竟然有了泪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