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义东带着虞曙昇来到了北京饭店。在当时,北京饭店主要是用来接待外宾的地方,内部装修得富丽堂皇,虞曙昇还是第一次走进来。虞曙昇顾不得细细观瞧,跟着马义东上了电梯,来到了一间套房门口。
房门打开,马义东领着虞曙昇进门,只见房间里坐着一位年逾花甲的老者,头发却染得乌黑,老者身穿银灰色毛呢西装,鼻梁上戴着一副眼镜。在他的身旁,站着一位不到三十岁的年轻人,相貌酷似老者,文质彬彬。
马义东介绍道:“周老先生,这就是我刚跟您提过的那位朋友。”又转头对虞曙昇介绍道,“这位是从台湾来的周老先生,和他的公子,小周先生。”
虞曙昇赶忙伸出手来,恭敬地对周老先生道:“周老先生您好,我姓虞,虞曙昇。”周老先生与他握过手后,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和蔼地道:“哦?是喜形于色的于,还是余音袅袅的余?”
虞曙昇挠着头发道:“都不是。是……是……”虞曙昇文化程度不高,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形容自己的姓。马义东是个戏迷,赶忙把话接过来道:“是霸王那个虞,霸王别姬那个虞姬的虞。”
周老先生的眼皮不易察觉地跳动了一下。几人寒暄了一番后,马义东用眼神示意虞曙昇,虞曙昇赶忙掏出了首饰盒,递给了小周。小周将首饰盒打开后,端举到了父亲面前。周老先生用颤抖的双手将戒指取出,对着阳光细细查看了许久。
这期间,虞曙昇的心中七上八下,忐忑不安,他一会儿害怕周老先生不要他的戒指,一会儿又担心周的出价太低。虞曙昇坐在椅子上搓着手,如坐针毡。
过了将近十分钟的工夫,周老先生终于将戒指放回了盒中,开了口:“我听小马说,这戒指是令堂的结婚戒指?”虞曙昇点点头道:“是。”周老先生又问道:“那令堂现在可还安好?”“多谢您关心,我妈身体挺好的。”
周老先生欣慰地点了点头,道:“你这戒指我要了。”虞曙昇一颗悬着的心总算是落了地,“只不过……这价格嘛,我出三万美金。”
虞曙昇大惊,噌地一下站了起来,道:“这……这戒指,它不……不值这么多钱啊。”马义东赶忙拦住了他,对周老先生堆笑道:“真是太感谢您了,我代表我们北京‘倒爷’,北京人民,感谢您!”
周老先生微微笑道:“戒指我是要了,但我有一个条件。”虞曙昇道:“您说。”“我这次来内地啊,有一个很大的心愿,就是想深入内地的民居,看一看内地的老百姓是怎么生活的。你现在还跟令堂一起住吗?”见虞曙昇点头,周老先生继续道,“鄙人想携犬子前往府上拜访,不知是否方便?”
虞曙昇反应过来周老先生话的意思后,忙不迭地答应道:“方便,方便。”周老先生道:“这枚戒指你先拿回去,至于钱,等到了府上,我们再交易。”
得知家中要有贵客光临,虞懿琳特地去市场买了一条两斤多的大鲤鱼,回来红烧,并在餐桌上备齐了四荤、四素、四冷盘、四干果,还开了一瓶葡萄酒。
虞懿琳还拿出了她压箱底的衣裳——一件暗粉色丝绒旗袍,外披一件米色开司米披肩。
菜刚端上桌,墙上的挂钟正巧指到十一点整的位置,门铃就响了。虞曙昇道:“嘿,这台商还真准时。”虞曙昇一路小跑着去开门,虞懿琳也站起身来,准备迎接客人。
虞曙昇把周老先生和小周迎进门后,只见小周扶着周老先生,一步步地朝虞懿琳走去。走到虞懿琳面前后,他目不转睛地盯着虞懿琳,用颤抖的声音说道:“夫人,真的是您啊!”
虞懿琳虽一言未发,面色却是大变。周老先生道:“夫人,我是周涟啊,您还记得我吗?”虞懿琳眉头紧皱,仍旧没有回答。周涟摘下了眼镜,擦了擦眼角的泪水,道:“这么多年了,您一点都没变,还是那么漂亮……”
虞懿琳自幼受的教育便是大家闺秀应处变不惊,可令她惭愧的是,她此刻双手竟然不受控制地颤抖不止。她缓缓地道:“曙昇,招呼客人坐吧。”宾主入座后,周涟娓娓道来:“前几年,内地提出两岸三通政策,我们这才有机会回到内地。其实我这次回来一方面是辅助犬子寻找机会,开拓内地的市场;另一方面……就是受符将军之托,回来找寻你们母子的。”
虞曙昇一听此言,心里一动,赶忙侧目观察母亲的反应。只见虞懿琳双目犹如深潭,难以揣测其内心所想,虞曙昇不由得在心底叹了一口气,心想:这么多年了,这刚过了几天好日子,他居然又出现了。虞曙昇心内惴惴,不知道周涟的这一突然造访,究竟会给自己的生活带来什么样的改变。
“我在北京待了有一个多月,四处打探消息,都没有您的消息,谁想天无绝人之路!那日小马先生来找我说,有人要典卖结婚时的宝石戒指,我想内地的普通人家断断是没有那等珍贵的物件,便心存了一丝希望,没想到真的是公子。
“您是不知道,这些年符将军都是怎么过来的,您走的那天,军座在飞机上几欲发狂,要不是符老将军跟我们一块儿拦着,他差点要从飞机上跳下去。到了台湾以后,他的日子也不好过。我经常看见他一个人呆坐着,口中喃喃地喊着您的名字。邹小姐……邹小姐的丈夫,后来在淮海战役中‘殉国’了。到了台湾以后,邹小姐一直等着军座能娶她,符老将军也一直催他再娶,为符家延续香火,可他总说,您肯定还活着,还在等着他,带着孩子等着他,他不能娶别人,不然将来,他没法再来见您。为这事,符老将军几乎是饮恨而终的……”
周涟说着说着,又不免老泪纵横,从怀中掏出了手帕,轻轻拭泪。虞曙昇心想,这老头儿可真够多愁善感的,进家门没几分钟的工夫,这都哭了两回了。
虞懿琳一直低垂着眼眉,似是要说什么,却总是欲言又止,最终才道:“这些年也辛苦你了。”周涟道:“我何来辛苦之说?真正辛苦的人是军座啊。当然,我知道,您这些年一个人在内地,带着孩子也是艰难。夫人,周涟今日只求您一句话,军座一直在等您,您……愿不愿意他回来?”
虞懿琳紧咬着嘴唇,许久才道:“我……现在恐怕不能回答你。”“好,那我等着您。这段时间我会一直住在北京饭店,您什么时候考虑好了,就教公子前去通知我。”
周涟说罢,起身要走,又忽地想起了一事,便用眼神示意儿子。小周自包里掏出了一只大牛皮纸袋,周涟将其放在了桌上,道:“虞公子,这是我之前答应你的三万美金。”
虞曙昇见状,赶忙拿出了早已准备好的戒指。周涟接过来后,打开盒子,又对着灯光端详了许久,感喟道:“都半个世纪过去了,这宝石还是这么晶莹圆润,光彩照人。我想,人们之所以用宝石来装点结婚戒指,意义就在于,一份真挚的感情,再久的时间,都不会消磨掉它的忠贞、坚持散发出的迷人的光芒。”
周涟对虞曙昇道:“这戒指我先带回去。等你父亲回来的时候,再由他亲自戴到你母亲的手上吧。”又对虞懿琳道,“夫人,今日多有打扰,见谅。周涟这就告辞。”
虞懿琳赶忙道:“曙昇,送送客人。”虞懿琳母子起身相送,周涟赶忙道:“夫人,留步;公子,留步。”话虽这样说,但出于礼貌,虞曙昇还是一路将他们送出了楼。
虞曙昇一进门,就劈头盖脸道:“你是不是想让贼老头回来?!我跟你说,这辈子谁我都能原谅,唯独他,就是不行!你想想看,这些年,他把你,把我,把咱们家害得有多惨?!你忘了姥姥跟舅公是怎么死的了?”
虞懿琳辩解道:“当初他们诬陷你姥姥和你舅公私通,我娘是个寡妇,守寡那么多年了,把名节看得比什么都重,这才在家里上吊自杀的。而你舅公,是因为他的资本家身份被批斗的,他是在被批斗时心脏病突发死的。这跟你父亲都没关系。”母亲柳氏和伯父虞绍义的死,是虞懿琳心中永远的痛,若在过去,虞懿琳定会为此哀恸不已,但在当时,她自身的境遇早已使她无暇他顾。
虞曙昇道:“好,不说他们,那就说你。如果不是因为他,你怎么会在‘干校’受那么多苦,受那么大的屈辱?还有我!从我还不懂事的时候,我就被人歧视,被人看不起,一直到北大荒……大大小小的批斗,没有一次不是以我为对象的,即使批斗的主要对象是别的人,也要让我挂着铁牌站在台上陪斗!我从小就在想,这究竟是为了什么?为什么?还不是因为我有一个反动派的爹!这么多年了,我受他连累这么多年了!我甚至连这个反动派的面都没有见过,就白白受他连累这么多年!”虞曙昇说到激动处,手“啪”地拍了一下桌子。
在虞曙昇刚刚记事的年龄,他总是满怀羡慕地看着院里的小孩儿牵着父亲的手。虞曙昇幼年,在舅公虞绍义等虞家人的照料下,生活还算得上衣食无忧。父亲,成为他幼年最渴望的“奢侈品”,甚至在他五岁生日的时候,他许下的生日愿望都是:我想有个爸爸。
再大点的时候,虞曙昇便开始自己勾画父亲的形象,在他的想象中,他的父亲一定是高大威猛,是天底下最为英勇的英雄。他将故事里战斗英雄的形象在脑海中幻化成自己的父亲,想象着他在战场上英勇杀敌,回到家乡接受百姓簇拥与爱戴的桥段。这一桥段在他的脑海里演绎了无数遍,每次演绎,他的父亲或是手持冲锋枪在最前线冲锋陷阵的普通士兵,或是握着一把手枪运筹帷幄指挥千军万马的军官。战场上的故事每次都大不相同,唯一不变的是,父亲回到家乡后,胸前佩戴百姓赠送的大红花时,一定是一手将年幼的他抱起,双手举过头顶。
但再美好的梦境都会被现实击个粉碎。当他开始进入小学读书时,填档案时,他的出身成分一下子引起了同学和老师的关注。这之后,虞曙昇便再没有接受过公平的对待,无论是选班干部,入少先队,评“三好学生”,通通都与虞曙昇绝缘。从小被“边缘化”的境遇造就了他这副看上去玩世不恭的心态。他开始逃课、打架,做一些与他“反动派狗崽子”身份相符的事情。他的学习成绩在班里处于中下游的水平,好在那个时候并不以学习成绩论英雄,他就这么一路上了高中,直到去了北大荒……
虞曙昇永远忘不了,在北大荒,薛柠是唯一一个没有嫌弃他出身成分的知青。也是因为有了薛柠的出现,他的性格才发生了外人不易察觉的变化。他逐渐开始消弭自己对这个社会的怨恨,逐渐开始学着善待自己周遭的人。
虞曙昇一手支着桌子,缓缓地坐了下来,用干涩的声音说道:“有时候我想,老头子要是当初战死在战场上,死在日本人手里,该有多好。起码,还能混个烈士当当,也不至于成了被人唾骂的反动贼子。”
虞懿琳噌地一下站了起来,转过身去,背对虞曙昇,过了许久才道:“你去跟周涟先生说吧,我不愿意再见他……但是,有件事情需要你记住。你的父亲,他不是贼,他是抗日英雄,是应该和烈士一样,被尊敬的英雄。”伴随着话音,一滴悲伤而又决绝的泪珠,轰然落地。
虞曙昇再次来到了北京饭店:“周老先生,真是抱歉,我母亲年纪大了,只想安安稳稳地过日子,她不愿意……不愿意再见他了。”
见周涟没有答话,虞曙昇又掏出了那个牛皮纸袋:“那个……这是您给我的三万美金,我想,这钱我还是不能要。”
周涟将纸袋往虞曙昇手里推了推,道:“这两件事没有关系,这钱是我用来买戒指的,你放心收下就是。我绝无以此要挟之意。更何况,令尊与令堂的感情,也不是能用这三万美金买来的。”
虞曙昇默然,只是低头不语。周涟道:“多谢虞公子前来告知。既然如此,我在这里的使命也完成了。我也该回去了。”
虞曙昇起身准备告辞,走到门口时,周涟突然叫住了他:“回去好好善待令堂吧,她真的……很爱你。”
从北京饭店回家的路上,虞曙昇反复掂量着周涟的话语,不知不觉,思绪突然回到了二十年前。那天,虞曙昇放学回家,突然发现从街边一直到家门口,都贴满了大字报,纸的颜色有黄有白,内容却都相同:国民党反动派遗属虞懿琳与资产阶级反动派学术权威赵易铭搞破鞋。无论哪个年代,这类桃色新闻总是最能引起人们兴趣与关注的。
原来,赵易铭由于学术上的不同观点,得罪了学院的一位新来的老师,那人便翻出了赵易铭少年时与虞懿琳的恋爱旧事,大做文章,称两人至今还不清不楚,赵易铭常年背着妻子陆秀琴与虞懿琳“暗度陈仓”。
虞曙昇当时一进家门,就见到冯治平正在劝慰虞懿琳,旁边还有一条形似上吊绳的布条,不由得吓了一跳。只听冯治平劝道:“你可千万不能想不开,你想想,你要是走了,剩曙昇一人可怎么办啊?我知道,这事虽说是赵老师他们单位的人挑的头,但那个方主任也逃不掉干系。你不答应嫁给他,他怀恨在心,才诬陷你跟赵老师。”
虞懿琳年轻时便是倾国倾城的大美人儿,年逾不惑,风韵不减,容貌未改,较之双十年华的少女,并不逊色,反倒更胜一筹。当时的革委会主任方主任一见虞懿琳顿时惊为天人,见其守活寡多年,便提出要虞懿琳嫁他。其实,如果虞懿琳同意下嫁方主任,她便结束了自己“反动派遗属”的身份,这在当时来说,未尝不是件好事。
但虞懿琳只说了一句话:“我这辈子,永远只是符希仲一人的妻子,绝不另嫁他人!”这才令方主任恼羞成怒,出手报复。
冯治平倒是想出了一招帮虞懿琳避祸:“不如这样,你写一封声明,就说你自愿断绝与……与符希仲的夫妻关系。现在不都流行划清界限吗?你也跟他划清界限。其实啊,现在那些跟自己爱人、父母划清界限的人,不少人回家,关起门来,该怎么过日子还怎么过,这就是个形式。你写了这个声明,你跟曙昇的日子以后也好过些。”
冯治平没想到,看起来弱不禁风的虞懿琳,此刻却倔强强硬得要命:“这个声明我不写,曙昇如果愿意写声明跟他断绝父子关系,我不拦着。但是我,不写。”冯治平不解:“为什么?你何必为了一个再也见不着的人,搭上自己的一辈子?”虞懿琳淡淡地道:“我这辈子,已经对不起他一次了,我不能再对不起他第二次。”
虞曙昇沉浸在回忆中,不知不觉就走到了家门口,他刚要抬手按门铃,却如同触了电一般,把手缩了回去。他转身下楼,飞似的奔向北京饭店……
三个月后。虞懿琳裹着披肩刚在沙发上坐下,突然发现自己的袖口有些微破损,便起身去找针线。正当此时,门铃响起。虞懿琳顾不上找针线,转身去开门。
门打开的那一刹那,虞懿琳感觉自己的血液都凝住了。门外的那人用颤抖得已不成调的声音唤道:“懿琳,懿琳。”一口苦酸之气涌上了虞懿琳的喉咙,致使她半晌没法作声,只是呆呆地站着。
年逾古稀的符希仲用一双干枯、布满了皱纹却依旧有力的手紧紧地攥住了虞懿琳的手,道:“懿琳,让我好好……看看你。”符希仲身旁拎着行李的虞曙昇道:“今后有的是时间看呢,别站在这儿看啊,快进屋吧。”
虞懿琳这才反应过来,将两人让进屋里。虞曙昇扶符希仲坐定后,抬眼看到呆望着符希仲的虞懿琳,不由得笑道:“妈,你有什么想问的就问啊,比如他在台湾又娶了几房小老婆、生了几个孩子之类。”
虞懿琳低首敛眉,好似刚出嫁的新妇一般,欲语还休,半晌才道:“你……是怎么来的?”符希仲激动地道:“是曙昇啊,是曙昇去机场接的我。”虞懿琳问完这句后,竟又不知该说些什么,只是低着头不作声。
符希仲从怀中掏出了首饰盒子,颤颤巍巍地将其打开,时隔将近四十年,符希仲再次将那枚宝石戒指,套在了虞懿琳的无名指上。
虞曙昇拍了拍虞懿琳的肩膀,道:“行了,我知道,这个时候,我不该待在这儿。我先出去了,你俩有什么话慢慢儿说吧。”
符希仲变卖了他在台湾的全部家产,回到内地定居,与虞懿琳破镜重圆。两人乍一重逢,似乎有无数的话要和对方说,却又不知该从何说起……
一日,虞懿琳正与符希仲执手坐在阳台上,共叙旧事,忽听得门铃响,虞懿琳着急去开门,符希仲还不忘在后面嘱咐:“慢点儿,别摔着。”
门外是一名三十出头的少妇,穿了一条湖蓝色的连衣裙。她见到虞懿琳,客气地问道:“请问,这里是虞曙昇家吗?”虞懿琳点点头:“是,不过他没在家。”那少妇礼貌地微笑道:“您就是虞曙昇的母亲虞阿姨吧?是这样的,虞曙昇之前借了我一笔钱,但是我……我现在还没攒够钱全部还他,所以只能先还给他一部分,剩下的钱我会慢慢还给他。”说着,掏出了一个信封,“这里面是一千元人民币,麻烦您帮我转交给他。”
虞懿琳接过了信封,问道:“姑娘你贵姓啊?我转交的时候也好跟他说清楚。”少妇微笑着道:“我姓薛。谢谢虞阿姨。再见。”还没等虞懿琳反应过来她的身份,她便已不见了踪影。
当晚,虞懿琳将薛柠给的钱交还给虞曙昇:“看样子,她已经从北大荒回到北京了。你要是还放不下她,就赶紧去找她吧。”虞曙昇不置可否地摇摇头道:“回北京了又怎样?我找她……我找她说什么……”
虞懿琳皱眉道:“难道你是嫌她结过婚?”虞曙昇赶紧摆手道:“不是,不是!只是我们俩……已经分开这么多年了,要想重新开始,实在是……太难了。”一旁的符希仲终于有机会插话了,声音温和,却又不容置疑:“我跟你妈都分开快四十年了,还能重新开始,你怕什么呢?”虞懿琳温柔地看了一眼丈夫,笑容甜蜜。
虞曙昇的突然造访令薛柠有些惊讶,更有几分尴尬。简单的寒暄过后,两人便陷入了沉默。终于,虞曙昇鼓起勇气开口,却还是说起了一个令人扫兴的话题:“当年的那事,我都知道了。”薛柠低着头道:“那事,是铁栓对不起你,我在这儿,给你赔不是了。”
虞曙昇仰头叹了口气道:“都过去了。我听说了,赵铁栓……他人已经不在了,所以你才回的北京。老赵他这一辈子也不容易,努力了半天,到头还是一场空。”虞曙昇忽然拉住了薛柠的手,道:“薛柠,咱们俩之间……还有可能吗?”
薛柠紧抿着嘴唇,皱了下眉头,把手从虞曙昇手中抽出,转过身去背对着虞曙昇,声音略带哽咽:“我知道,你……是个好人,可是如今,我是个寡妇,你……不再是当初因为出身成分饱受歧视的人了,你现在自己做生意,是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我……我配不上你。”
虞曙昇一把将薛柠的肩膀扳了过来,严肃地道:“在我心里,你永远是那个坐在稻草堆上给我画画儿的、连队里最美的女孩儿,这么多年,也许世道变了,我的身份变了,但我对你的心从来没有变过!”
薛柠早已是泪流满面,虞曙昇又道:“这半年来发生了太多的事情,我曾经一夜之间一贫如洗,却也因此,让我妈和我爸在分离了三十多年后破镜重圆。经历了这些事儿,我越发觉得,人这一辈子,能有一个跟自己相爱相伴一生的人才是最重要的,比什么都重要。薛柠,你愿意给我一个机会,让我在你八十岁的时候,还能陪在你身边,帮你找老花镜,给你打洗脚水吗?”
薛柠破涕为笑,认真地点了点头。虞曙昇将薛柠揽入怀中,两人相拥,好似时间都静止了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