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父亲符希仲的资助下,虞曙昇重新踏上了中苏国际列车,重新开始了国际“倒爷”的生活。

一九八九年,这一年注定是不平凡的一年。东欧各个社会主义国家的政治经济制度发生了根本性的改变,酝酿了由斯大林模式的社会主义制度最终演变为西方欧美资本主义制度的剧烈动**。东欧剧变直接影响到了苏联内部政局,伴随着政治上的风起云涌,百姓民生也随之遭到了剧烈冲击。

苏联国内日用品紧缺的问题日益严重,这让越来越多的中国人看到了商机,纷纷加入国际“倒爷”大军。虞曙昇,作为这一行业的先行者,早已积累了后入行者所不具备的经验资本与物质资本,随着生意越做越大,他在同行们还忙着跑单帮的时候,率先注册成立了曙昇国际贸易有限公司,走向正规化。

也是在这一年,薛柠生下了他与虞曙昇的儿子,并请虞懿琳为孩子取名。虞懿琳和丈夫符希仲都十分敬仰能坚持原则、不随波逐流的屈原,便以屈原《离骚》中的内容:“名余曰正则兮,字余曰灵均。”为孙子取名为虞正则。

符希仲回到内地之后,第一件事便是去拜访妻子的旧爱赵易铭,感谢他多年来对虞懿琳母子的照顾。而符希仲的老部下冯治平对于这位曾经的老长官也是敬重有加。因此自从符希仲回来以后,三家的关系并没有疏远,反倒更加亲近了。

一日,符希仲与虞懿琳刚刚自冯治平家回来,符希仲在路上对虞懿琳道:“我看思嘉的对象真是不错,那孩子长得精神人又实在,乔依若是在天有灵,也该欣慰了。”虞懿琳点点头,刚要说什么,却抬头看到自己家门口站着一位年轻的女性。

那女子三十岁左右,戴着一副眼镜,穿着一身西装,显得文气十足。“姑娘,你找谁?”“哦,您就是虞老师吧?”

虞懿琳道:“我是姓虞,不过没当过老师。”那女子笑笑道:“很快您就能当上了。”见虞懿琳面露狐疑之色,她伸出手自我介绍道:“您好,我是新闻学院的张晓月。”

虞懿琳与她握了手后,道:“哦,那……进屋说吧。”张晓月进屋坐定后,开门见山地述说了自己的来意:“是这样的,虞老师,我们新闻学院打算办一期新闻研修班,对象主要是如今在咱们各大企事业单位新闻宣传岗位上工作的同志们,他们这些人对新闻事业有热情,也在各自的岗位上积累了一定的宣传报道经验。但是他们这些人绝大多数都不是新闻或中文专业的科班出身,理论基础十分薄弱。所以我们想邀请新闻界学界、业界知名的前辈老师来给他们授课,帮助他们尽快建立扎实的理论基础,培养更强的业务素养。”

张晓月推了推眼镜,笑着道:“虞老师,我们都知道,您在新中国成立前就是北大中文系的高才生,可谓是不折不扣的科班出身。后来一直从事新闻工作,是社里骨干人才,也是咱们中华人民共和国新闻界有名的老前辈,所以这次学院特地派我前来请您出山,来我们的研修班任教。”

虞懿琳推辞道:“不行,不行,这怎么行?我都这么大岁数了,以前又没有教过课,我可干不了。”

面对虞懿琳的拒绝,张晓月自然是不甘心,她转头对符希仲道:“您就是符老将军吧?您跟虞老师的爱情故事,我之前也听说了,真可谓一段传世佳话。其中最感动我的地方就是您二位在那个战火纷飞、山河破碎的年代,为了国家、为了民族、为了正义,携手并肩作战。我想,您跟虞老师应该都是理想主义者,所以才能够如此奋不顾身。特别是虞老师,为了中华人民共和国的新闻事业奉献了一辈子,如今虽说已经离休,但我想,如果虞老师能将她这一生积累的宝贵的实践经验与丰厚的学识传授给下一代,为我们国家培养年轻的新闻人才,让我们国家的新闻事业不断发展壮大,呈现出新的面貌,这一定也是虞老师希望看到的吧。”

符希仲明白,张晓月这是叫自己帮忙劝说虞懿琳。符希仲知道,妻子一生好强,又对新闻事业有着无限热爱,心觉这也未必不是一件好事,便道:“出去讲讲课也未见得不是一件好事,你不是老说,你肚子里的那些东西要是再不讲出来给人听,就要随着你烂到棺材里去了吗?这是一个好机会,你就去试试吧。”

虞懿琳一生做事严谨认真,答应了张晓月的请求后,她翻出了家里所有的新闻理论、业务书籍,开始一丝不苟地准备教案。看着妻子夜以继日地伏案工作,符希仲心中不免有些后悔:“就是去讲个课而已,累坏了身子可就不值得了。”虞懿琳抬起头道:“新闻宣传事业是党和人民的喉舌,而我即将面对的学生则是我国未来新闻事业的栋梁,事关国计民生,一点儿也马虎不得。”

新闻学院的讲台上,虞懿琳身着一件藏青色金丝绒长旗袍,一头银丝齐整地绾于脑后:“新闻究竟是什么?关于新闻的定义有很多,目前我国学术界普遍采用的是一九四三年由陆定一提出的‘新闻的定义,就是新近发生事实的报道’。其实,不同的人对新闻有不同的理解,在座各位都在各自的岗位上从事过新闻报道,大家想必都有自己的见解。下面,我就请一位同学来谈一谈,自己对新闻的理解。”

虞懿琳低下头,戴上老花镜,翻找花名册,她用手指略过一列学生的姓名,定格在了一个名字上:“崔明哲同学,请你来回答这个问题。”

讲坛底下鸦雀无声。虞懿琳又重复了一遍:“崔明哲,崔明哲同学来了吗?”仍旧没有人应答。虞懿琳皱了皱眉,道:“学习委员,哪位同学是学习委员?把他的名字记录下来。”

教室里沉默了一阵,方才有一个声音轻轻地道:“虞老师,崔明哲就是学习委员。”此言一出,教室里响起了一阵笑声。虞懿琳皱着眉,摇了摇头,叹了一口气。

翌日,虞懿琳换了一身银灰色西装套裙,继续站在讲台前授课:“新闻记者不是作家,也不是情报员。他既要将事实真实、全面地展现在受众面前,又要将自己的观点巧妙地隐藏于事实的背后。这里提到一个概念:受众,这一概念来源于西方的大众传播学,它包括报刊和书籍的读者、广播的听众、电影电视的观众。我们上堂课提到过的,范长江对于新闻的定义:‘新闻是广大群众欲知、应知而未知的重要的事实。’这一概念便暗合了大众传播学中重视受众需求的‘受众中心论’。随着我国市场经济体制的不断建立和完善,我相信,受众的需求,会越发受到重视。”

虞懿琳顿了一顿又道:“事实上,新闻记者与普通的信息联络员最大的差别在于,从事新闻报道工作,一定要坚持新闻的道德与操守,还要有为受众、为人民服务的情怀。我提到‘情怀’这个词,你们很多人可能认为这太过虚无缥缈。二十世纪最著名的战地摄影记者罗伯特·卡帕曾经说过:‘如果你的照片拍得不够好,那是因为你靠得不够近。’他相信‘照相机本身并不能阻止战争,但照相机拍出的照片可以揭露战争,阻止战争的发展’。也正是因为他秉持着这样一种情怀与理想,他拍出的照片《倒下的士兵》才具有如此震撼人心的力量,才成为世界新闻摄影史上不朽的传世之作。”

“在座的各位同学都生长在和平年代,没有经历过战争。我曾经……到过真正的战场,在血肉横飞的、如地狱一般的残酷战场上,一位新闻记者,能够置生死于度外,不惜冒着生命危险去拍摄那样的一张照片,这,就叫情怀,这,就是情怀的力量。”

下课铃响了,虞懿琳端起茶杯和教案,正准备离开教室,一位年轻的小伙子追了上来:“虞老师,虞老师。”虞懿琳站住了脚步,道:“哦,这位同学,你有什么问题?”

那人看上去三十出头的年纪,个子不高,浓眉大眼,声音很是洪亮:“虞老师,我想……跟您探讨一个问题。我认为,在战场上,还是人的生命更重要,为了新闻牺牲生命,我认为这不值得。”

虞懿琳一扬眉毛,道:“哦?说说你的理由。”那人道:“我也曾经到过战场。当时,我也想拍一张像《倒下的士兵》那样经典的照片,可是,正当我举起相机准备拍照时,敌人突然朝我丢过来一枚手雷,当时,负责保护我的一位班长反应很快,一脚就踢开了那枚手雷。可谁想旁边还有埋伏的敌人冲他开枪,他躲避不及,就……就牺牲了。后来我一直想,如果我当时不拍那张照片,也许,他就不会死。再珍贵的新闻,也都比不上战友的命重要。”

虞懿琳有些吃惊,道:“你是哪个单位的?是什么时候参加的战争?”那人道:“我是部队的,在一九八六和八七年两次到过越南。”虞懿琳道:“原来是解放军,怪不得。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崔明哲。”“哦,原来你就是崔明哲。”崔明哲挠了挠头,不好意思地笑道:“是,虞老师,是我。那个……上节课,我单位里有点事,就没过来。”

虞懿琳一副了然的笑容:“恐怕你是觉得新闻理论这种纯理论的东西没有实际意义,才没来上课的吧?”崔明哲笑笑,没有答话。虞懿琳又道:“是谁推荐你来这儿学习的?”

崔明哲道:“是我岳父杨业功。”虞懿琳恍然道:“哦,你就是杨业功的女婿?我常听你岳父提起你。”崔明哲道:“对,他的大女儿杨伊琳是我爱人。”说起杨业功的千金杨伊琳的名字,还与虞懿琳有一段渊源。当时杨业功的女儿降生,正愁不知为女儿取个什么名字好,忽然想起了虞懿琳的名字,觉得十分悦耳顺口,又不失女孩儿家的柔美,便将女儿取名为杨伊琳。

虞懿琳道:“我看过你的作业和公开发表的作品,你很有才华,也有灵性,在业务上也很勤奋,是难得一见的新闻人才,若努力不辍,前途不可限量。但是作为老师,我想送给你一句话。”

崔明哲严肃地道:“您说。”虞懿琳道:“中国有句古话,‘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就如同天妒红颜一般,天亦妒英才,很多时候,锋芒太露不仅会招人嫉恨,更会给自己带来不必要的麻烦。若要实现自己的抱负,定要先收敛锋芒。”崔明哲点点头道:“我记住了,谢谢虞老师。”

可惜,崔明哲虽说记住了虞懿琳的话,却并没有按照她的话去做。完成了新闻研修班的学业后,十多年来,他指点江山,激扬文字,无时无刻不在燃烧自己的热血,让自己的人生,有如烈焰一般,散发出无尽的热量与闪耀的光芒。

二〇〇七年,崔明哲带着自己即将高考的女儿前去拜访恩师虞懿琳。“虞老师,符师公,这是我的女儿崔天醍,她今年就要高考了,将来肯定是要做新闻这一行的。所以我想请虞老师给指点指点,您说她是报新闻系好呢,还是学中文专业好呢?怎么样才能对她将来的工作更有帮助?”

崔天醍怯生生地道:“虞奶奶好,符爷爷好。”问过好后,她便低着头,坐在一旁,不再作声。

虞懿琳观察面前这位女孩儿,眉如远山,目似清潭,面似一轮皎月,她生得美貌却不冷艳,让人看上去无比舒服,仔细观瞧,竟与自己年轻时有几分相似。她身材高挑瘦削,却是玲珑有致,并不让人感到十分单薄。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崔天醍的穿着十分普通,只穿了一件红白条纹的毛衣和一条藏蓝色牛仔裤。虞懿琳见到美丽的年轻女孩儿便十分欣喜,更何况她生得还与自己如此相似:“呦,小崔,你闺女跟我孙子一般大,真巧。天醍,不错,这名字不错,小姑娘人也不错。天醍,你告诉奶奶,你自己也愿意将来做新闻这一行吗?”

出乎虞懿琳意料的是,崔天醍居然一改之前的柔弱怕人,猛地抬起头来,目光直视虞懿琳道:“对!我愿意为新闻事业奋斗终生!”

虞懿琳缓了半晌方才道:“好!好!有理想有追求,现在这样的年轻人很难得。不过人生一世,其实可以有很多选择,你虞奶奶我,曾经还做过裁缝。天醍你长得这么漂亮,喜不喜欢漂亮的衣服呢?我听说,现在服装学院有专门的服装设计专业,你有兴趣吗?”

崔天醍复又低下头沉默不语,事实上,在她心中,设计缝制衣装,终究是不入流的“末技”,新闻才是主流正道。

虞懿琳似乎猜出了她心中所想,和蔼地道:“其实,无论学什么专业,都要根据你自己的兴趣和理想来选择。大学正是你追求理想的开始。人这一辈子,不随波逐流、人云亦云,能够矢志不渝地追求自己的理想,无论从事什么工作,这样的人,都是真正高贵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