符希仲盯着桌上的地图,眉头紧锁。近日来国民党军队一路凯歌高奏,他虽说没有直接参战,却从中嗅出了一丝不一样的味道。他不知道这样的胜利还能持续多久,更重要的是,他想不明白当初被逼得四处逃窜的“赤匪”为何会在如此短的时间内迅速发展壮大。
符希仲突然想到了妻子虞懿琳,那个党国的“叛徒”,以她的身份,居然会为共产党效力,也许共产党真的有过人之处。想到虞懿琳,符希仲心中有些沮丧。他并不喜欢这样冷战的生活,他不知道这样的生活还要持续到什么时候,但以他的性格,他又绝不可能主动向虞懿琳求和。
符希仲的心中是恼怒的,那个女人,似乎从不肯低下自己高傲的头颅。前几日冯治平病重,符希仲本以为虞懿琳会亲自来求自己,要求前去探望冯治平,却没想到虞懿琳只是叫卫兵给自己打了电话。当初,或者现在,以及未来的任何时候,她哪怕肯和自己说一句软话,符希仲都会立刻原谅她,冰释前嫌。但这显然是不可能的。一念至此,符希仲心中烦闷,随手撕烂了桌上的地图。
“师……师座,不……不好了。”
符希仲皱皱眉:“仗都打成这样了,还有什么不好的?”
“是……是夫人不好了。”
符希仲一惊:“夫人怎么了?”
“夫……夫人怕是不行了。”
符希仲走上前去一把薅住卫兵的领口:“你胡说八道什么?我前几天回去看还好好的,怎么会突然不行了?”
“夫人中毒了,那脸色,白得骇人。”
符希仲道:“夫人现在在哪里?赶紧带我去!”
虞懿琳不知道自己究竟昏迷了多久,当她醒来的那一刻,真有一种不知今夕何夕的感觉。她花了很长时间才辨认出自己所处的地方和自己眼前的人。
虞懿琳的知觉逐渐从头部至四肢恢复,为了确定自己已恢复了对自己躯体的控制,虞懿琳用力抓了抓身下的床单。这一抓,将守在床畔困极了、不得不支肘而眠的符希仲惊醒了。
符希仲惊喜道:“你终于醒了!”虞懿琳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没有说出来。符希仲见状赶忙道:“你睡了这么久,渴了吧?我去给你倒杯水。”
符希仲端来了水杯,又扶虞懿琳坐了起来,缓缓喂其喝下了水。虞懿琳悠悠地道:“希仲,我以为我自己再醒不过来了……”
符希仲嗔道:“胡说些什么……”符希仲沉默了一阵方才又道,“你可不能死,我……我还等着你给我生孩子呢。”旋即又道,“就算生不了孩子也没什么的,只要有你在,就一切都好。”
虞懿琳低眉,沉吟了一阵方才道:“希仲,对不起。当初在上海……我虽然没有做对不起国家和良心的事,却给你和爹带来了那么多麻烦,真的对不起。”虞懿琳不知道的是,符希仲并没有和她说实话。
真实的情况是,符廷镛得知虞懿琳通共后大怒,要求符希仲立刻与其离婚,断绝一切关系。但符希仲以自身相威胁,声明父亲若不救虞懿琳,自己便终身不娶,符家更别想着延续香火了。当时符希叔已死,符廷镛只剩了符希仲这么一个儿子,符廷镛被迫答应了他的要求,但对虞懿琳一直心存芥蒂,乃至搬回南京后,拒绝再与符希仲夫妇住在一起。
因为此事,符希仲一直对父亲心存愧疚,自然不愿再提及。符希仲笑笑,道:“说这些做什么?你现在把身子养好才是最要紧的。”
虞懿琳一听此言,似是想起了什么,道:“对了,医生怎么说?”符希仲一拍脑门,道:“哎,瞧我,一见你醒了,高兴得都忘记请医生来了。”
医生进门刚坐下,虞懿琳便道:“希仲,我感觉嘴里发苦,能不能叫厨房给我做碗银耳莲子汤喝?”符希仲见妻子肯进食了,自然高兴,便起身去通知厨房。
虞懿琳一见符希仲离开,立刻努力地坐起身来,从床畔的坤包中掏出了三张钞票,塞进了那医生手里。医生惊道:“夫人,您这是做什么?”虞懿琳笑道:“不管你的检查结果是什么,都说我还没有完全脱离危险,必须一刻不离地有人看护,明白吗?”
那医生沉吟道:“这……”虞懿琳冷冷地道:“照我说的去做便是。不然的话,有你好看!”
符希仲回来的时候,检查已经完毕。符希仲问道:“我太太的情况怎么样?”医生摇了摇头,叹了口气,道:“唉,夫人体质羸弱,目前还没有脱离危险,需要有人时时看护。”
符希仲皱皱眉道:“这么严重?好吧,我知道了。”
符希仲从此一步不离地守在虞懿琳身旁,一方面是听从了医生的劝告,另一方面也是出于对其被软禁多时的愧疚。
生逢乱世,虞懿琳饱尝了颠沛流离,如今,尚能有如此举案齐眉的静好岁月,实属难得。
两人在一起时间久了,便免不了议论当前时局。符希仲一边给虞懿琳削着苹果一边道:“如今这局势,看起来高歌猛进,实则危机四伏。委座集中了大部分优势兵力进攻延安和山东地区,导致后方兵力空虚,此乃兵家之大忌。”符希仲边说,边摇着头叹气。
虞懿琳心想这是个好机会,随即道:“内战已经打了将近一年的时间,可是蒋委座希望的消灭共军主力的目的却并没有达到,恰恰相反,经过这段时间的作战,共军主力不断增长,而我军的战斗性和非战斗性减员却越来越多。这是什么原因?”
符希仲一抬眼,道:“什么原因?”虞懿琳笑道:“我军有美军的物资装备支援,却很难在战斗中取得上风,究其原因,就是因为这场战争不是军队的战争,而是人民的战争,人心向背是战争胜负的基石。”
见符希仲没有说话,虞懿琳续道:“希仲,你从军多年,应该明白一个道理,对于一个军人而言,最重要的事情就是知道为谁而战,为何而战。我们为何能在缅北所向披靡,就是因为我们是一支正义之师,为国家和民族而战。可是如今,他们在为谁而战?这样不明不白、师出无名的战争,自然不会赢得民心,也自然无法取胜。”
符希仲听到最后一句话,怒将削好的苹果往桌上一摔,道:“这根本就是一场阴谋!你读过那么多年书,又在军中做过军医,怎么会不知道食物相克的道理,怎么会让自己食物中毒?这根本就是你演给我看的一场苦肉计,根本目的就是为了拖住我,不让我上战场!”
虞懿琳并不恼怒,也不害怕,而是继续微笑着道:“是又怎么样?你既然早就想明白了这一切,之所以将计就计,难道不是因为你也认同了我的想法?不愿意去打这样一场不明不白的仗?”
符希仲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用手捂住了额头,痛苦地道:“我想安静一会儿。”
一九四七年六月,共产党方面,刘邓大军千里挺进大别山,直接威胁国民政府的统治中心南京和武汉;华东野战军挺进豫皖苏;陈赓、谢富治兵团挺进豫西。三路大军,互相策应,在黄河与长江之间的广大地区形成了一个“品”字形的战略态势,这就牵制了南线国民党军一半以上的兵力,使中原地区由国民党军队进攻解放区的重要后方变成了解放军夺取全国胜利的前进基地。整个战争格局从此发生了根本的转变。
而在东北战场,林彪连续发动秋季攻势、冬季攻势,将东北国民党军队压制在锦州、沈阳与长春。
无论符希仲是否情愿,上战场都是军人的天职,他无法推脱。很快,上峰的命令就下来了,符希仲被擢升为少将副军长,调去东北驻防。
对于这道军令,虞懿琳的态度是:“我要和你一起去东北。”符希仲道:“你跟我去东北做什么?”虞懿琳半开玩笑地道:“我跟你去生孩子呀。”
符希仲知道,如果不顺着虞懿琳的意思,她不知道还要在家中闹出什么事情来。
唯一令符希仲高兴的事情是,能够在东北与孙将军重逢。出乎虞懿琳意料的是,冯治平居然自称病已痊愈,要求随符希仲同去东北。虞懿琳本能地感觉,事情并不是想象得那么简单。
在国民党军队中,很难再找出像孙将军那样重视训练与实战结合的将领。他带领的部队,常年把训练融入军营生活中。即便是在解放军兵临城下,几十万军人惶惶不可终日的日子里,孙将军的部队依然坚持着训练。
但是“功高震主危”,这是几千年来颠扑不破的真理。孙将军刚调往东北不久,就因与当时的东北保安司令长官杜聿明不和,而被调回了南京。南京国民政府成立了陆军训练司令部,孙将军被任命为陆军副总司令兼陆军训练部司令,事实上,孙将军的兵权被削夺了。
这令符希仲很是愤愤不平。虞懿琳见状,赶忙从旁道:“主帅不和乃兵家之大忌,孙将军的指挥作战才能人所共知,杜司令居然容不下他,可见这杜司令并非能容人之辈。希仲,你可要小心啊。”
虞懿琳此言,无非是想挑拨符希仲与杜司令之间的关系,教他不愿再在杜司令手下做事。但虞懿琳没有想到的是,有一个人竟存着和自己一样的想法。
“报告!”
“进来!”
“军座,治平有事汇报。”
符希仲看了一眼冯治平,道:“坐吧,治平啊,你大病初愈,就主动请缨上前线,身体可还吃得消吗?”
冯治平道:“谢军座。禀军座,治平愿为党国效力,肝脑涂地。只不过,这不明不白的仗,治平打不了。”
符希仲道:“哦?何谓不明不白?”冯治平道:“如今杜司令喜爱直接指挥各师团作战,治平自从来到东北,已经收到过数次杜司令的命令。治平知道身为团长,在军中人微言轻,不敢妄然非议上峰,然而如此这般,实在令治平无所适从。”
符希仲听罢,沉默了一阵,方才道:“军人当以服从上峰命令为天职。”冯治平道:“可是治平如今不知道该服从谁的命令!”
符希仲皱皱眉,道:“我知道了,你回去吧,我会跟上峰反映的。”
符希仲回去后向虞懿琳复述了冯治平的话语,说道:“怪不得孙将军被迫调离了,这个空架子军长,真是没法干了。”
虞懿琳闻言后微微一笑,心想,这冯治平看来果然和我存的是一般心思,有意拿话挑起符希仲对于杜司令的不满,这冯治平的政治立场怕是真的已经动摇了。
虞懿琳随即皱皱眉,叹了口气。符希仲道:“你哀叹什么?”
虞懿琳道:“希仲,我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符希仲道:“你我夫妻多年,还需要忌讳什么?”
虞懿琳道:“如今在东北的部队,大多是当年的驻印军,在印度受过美军最专业的训练,又配备了美军最先进的装备,在缅北又曾打败日军,可谓是我军最精良的部队。而东北,从古至今,历来是兵家必争之地,可以说,东北一役的胜负,决定着天下最终的归属。用最精锐的部队来打最重要的战役,这本没有错。可是……可是蒋委座忘了一件事!”
虞懿琳说到此处,观察了下符希仲的脸色,见其没有打断自己的意思,便续道:“驻印军曾在极酷热之地作战,其优势也是热带作战。可东北是极寒之地,将一支擅于热带作战的部队调来东北作战,这可是兵家之大忌啊。”
“更何况……杜司令越级指挥,致使基层军官无所适从,整个东北部队丧失了全盘规划,这一切都让我军在作战中处于极度不利的地位。现在军中的这些官兵,大多都是当年从兰姆伽出来的弟兄们,希仲,就算不为了自己,你也应为他们想想。”
符希仲用双手掩住了面颊,喃喃地道:“军人……当以服从上峰命令为天职。我家世代从军,我除了服从命令,上阵打仗,还能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