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懿琳被软禁后,每日无非便是看书、听广播度日,随着局势一步步紧张,虞懿琳的内心也越发绝望。

冯治平的到访算是她绝望之中的一线希望。冯治平一来,便是满面愧疚,说道:“夫人,真的对不起。可是那事……真的不是我告诉师座的。”

虞懿琳显得颇为淡然,道:“没事,保密局的手段我是知道的,何须你告诉。你抓人动静那么大,自然瞒不过他们的嗅觉。”虞懿琳顿了一顿又道,“只要没连累到你就好了。”

冯治平更是愧疚得羞红了脸:“哪里谈得上连累?”冯治平看着虞懿琳,叹了口气道,“唉,看来,你们共产党人还真是不一样。”

虞懿琳听出话音不对,皱了皱眉道:“我可不是共产党员。不过,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冯治平低着头,沉默了一阵方才道:“你们似乎总是在为别人考虑。那天……我送那个人出去,他也说不想连累我。那天,您一去,他为了掩护您,不暴露您的身份,我是看出来的。您又舍命救了他,你们都在互相保护。不像咱们军中,这些年,我的官职越高,越看多了高层之间的尔虞我诈,像师座这种有能力的人受到排挤,只会阿谀奉承之辈却青云直上。夫人,说实话……有时候,我真的有些迷茫。”

虞懿琳道:“可你毕竟是党国的人,应该好生为党国效力才是。”冯治平叹了口气,又道:“对了夫人,我跟随师座南征北战,已经好多年没回老家了,正巧我刚刚成亲,想跟师座请个假,回老家看看。我爹娘虽说早就不在了,可家里还有不少亲戚,如今抗战也胜利了,我想带着乔依回去,摆几桌酒席,在老家热闹热闹。”

冯治平是中原河南人士,河南是沦陷区,以冯治平的身份,抗战时期自然不方便回去。虞懿琳表示理解,点点头道:“是啊,这么多年了,也该回去看看了。不过……符师长已经很久都没回家住了,有时候白天偶尔回来一下,也是匆匆就走,根本不会和我说一句话的。所以,要请假的话,您还是自己跟他说吧。”

冯治平不是不知道符希仲常年睡在作战指挥室中,只是没想到他们的夫妻关系已经僵化到了这种程度。冯治平显得有些尴尬,道:“夫人,这可真苦了您了。我今天就去跟师座解释,夫人你不是他想象的那样,不能让夫人您再受苦了。”

虞懿琳却显得不以为意,手中摆弄着茶几上的蝴蝶兰叶子,轻描淡写道:“不必,这个时候,你越解释,反倒显得越心虚。要是万一再激怒了他,还会连累于你。我在这儿有饭吃,有房住,每天什么事情也不用做,比普通百姓不知道要强多少倍,我有什么苦的?”

冯治平盯着虞懿琳,缓缓地道:“你们共产党人,还真是不太一样。”虞懿琳苦笑着摇了摇头,却并没有再解释些什么。

一九四六年六月二十六日,停战有效期刚过,国共两党的军队在中原地区(湖北、河南交界处)就爆发了大规模的武装冲突,全国内战就此开始。国民党军队仍称国民党军队,共产党军队则更名为中国人民解放军。这一时期被中国共产党后来称为战略防御时期。期间,国民党依靠优势兵力对共产党解放区展开了全面进攻,但被解放军挫败。

共产党方面并没有摆出主力决战的样子,而是采用边打边撤的方针将军队转移到山区以保存实力,主动撤出。其中,国民党军队在刘峙、程潜的统率下,以二十万优势兵力攻打共产党中原解放区的核心宣化店,解放军被迫开始全线撤退,试图将主力调往延安。史称“中原突围”。

同时转入山区的解放军再度使用了在土地革命战争中的运动战战略,利用国民党军队分散搜索的契机,集中二到六倍的兵力展开包围进攻。这种方式成为解放军的首要作战策略。经过八个月的作战,国民党方面战斗减员约七十一万人,可用于一线作战的兵力由一九四六年六月的一百一十七个旅,下降至八十五个旅。

虞懿琳担忧的事情终于变成了现实。中华大地这袭华袍,不得不再次面临被撕裂的命运,而这一次,谁才能够真正将它缝补起来呢?

随着内战枪声的响起,虞懿琳在家中越发坐立不安。她想逃离,却又害怕面对外面的世界,而乔依的到访最终改变了她的命运。

虞懿琳见到乔依还是开心的:“乔依,幸亏你来了,不然我都快忘记怎么和人说话了。”但是乔依的脸色并不好看,一见虞懿琳,居然流下了眼泪。

虞懿琳惊奇道:“你哭什么?冯治平呢?”乔依与冯治平成婚后,汉语已说得十分流利,她哽咽着道:“夫人,治平他从老家回来之后就病倒了,如今病得很重……”

虞懿琳大惊:“不是回老家办喜事的吗?怎么会突然病了?”乔依依旧抽泣着道:“夫人,您赶紧去看看他吧!他说他想见您,一定要见到您才行!不然他的病会更重的。”

虞懿琳心中疑惑:我又不是医生,见我何用?踌躇着对乔依道:“乔依,你先别急,冯团长病了,我也很是心痛,也想去看看他,只是我现在……似乎是出不去。”

乔依又一次发挥了她少数民族妇女特有的泼辣之气,转头对门口的卫兵吼道:“你们听到了吗?冯团长病危了,就想见见夫人,你们为什么不让她出去?冯团长平日里待你们可不薄!”

虞懿琳见状,赶忙劝道:“别急别急,咱们好商量。”又对卫兵道,“此事事出突然,如今冯团长病重,病者为大,你看能不能教我去见他一面?”

冯治平在军中口碑极佳,在官兵中的威望仅次于符希仲,因此卫兵也有些为难,道:“夫人,不是我们不关心冯团长,只是师座有令,我们不敢违抗。”

虞懿琳略一沉吟道:“你看这样行不行,你们多派几个人,跟我一起去,反正我是去探病,你们和我一起去看看冯团长,之后再送我回来。你们若是还不放心,可以打电话请示一下符希仲。”

那卫兵点头去了。不一会儿,卫兵回来道:“夫人,师座同意了。”虞懿琳对乔依笑笑,道:“咱们走吧。”

就这样,虞懿琳在四名卫兵的“护送”下,来到了冯治平家。虞懿琳很是不喜欢这样如犯人被押解一般对待,在路上心中始终疑虑重重。“冯治平为何会从老家回来后突然病危?又为何这么急着见我?难道说……”虞懿琳不敢再想下去。

到得冯治平家中,乔依却将卫兵们拦在了房门外:“冯团长想单独和夫人说几句话。”虞懿琳赶忙解释道:“你们就在门外等着我吧,你们守在外头,我插翅也难逃啊。”卫兵见虞懿琳如此说,有些不好意思,便留在了门外。

虞懿琳一见冯治平,不由得大惊,只见其面色惨白,神情恍惚,人也瘦脱了相,眼窝深陷,两只眼睛似嵌在面上一般,黯淡无神。虞懿琳快步上前,坐在床畔,握住冯治平的手,道:“你这是怎的了?怎么会变成如此模样?”

冯治平一见虞懿琳,好似溺水之人抓住了一根稻草一般,紧紧抓住虞懿琳的手,道:“夫人,我可把您等来了!”

虞懿琳道:“你别着急,有什么事情慢慢说。不是回家办喜事吗?怎么会病倒了?”冯治平一听“回家”二字顿时泪流满面,颤抖地说道:“回家!我还哪有家可回?”

虞懿琳沉默着,等待他的后话。冯治平似是用了很大的力气,满腔的怨气喷薄而出:“这如今的政府,简直比日本人还要狠哪!”

虞懿琳一听,立时将手从冯治平的手中抽出,腾地一下站了起来,道:“你在说什么?”

冯治平苦笑道:“我知道,夫人您肯定是不信,但我是亲眼所见啊。我家本家的亲戚一共三十六口,母家的亲戚一共二十五口人,全都……全都不!在!了!”

虞懿琳皱眉道:“为什么?”冯治平道:“为什么?花园口!我家变成了黄泛区!我大舅跟我表叔几个人好不容易死里逃生,谁知道却遭遇了大饥荒,我家里的人,被淹死的淹死,饿死的饿死,还有兵荒马乱时不知道怎么死的。总之,是一个也不剩了。”

虞懿琳不是不知道著名的花园口事件,其与文夕大火(长沙大火)、重庆防空洞惨案并称中国抗战史上三大惨案。一九三八年五月十九日,侵华日军攻陷徐州,并沿陇海线西犯,郑州危急,武汉震动。六月九日,为阻止日军西进,蒋介石采取“以水代兵”的办法,下令扒开位于河南省郑州市区北郊十七公里处的黄河南岸的渡口——花园口,造成人为的黄河决堤改道,形成大片的黄泛区,史称花园口决堤。此事的功罪仍在争议当中,有材料证明,其的确在一定程度上阻止了日军的攻势。

一九四二年,河南大旱,第二年紧接着又是一场特大的蝗灾,连番的自然灾害导致了一场几乎遍及整个河南的大饥荒。饥饿如魔咒一般降临到三千万人身上,吞噬了至少三百万人的生命,迫使三百万人流落异乡。

冯治平回到老家后,见家中旧宅早已被夷为平地,一个亲戚也寻不见。冯治平四处打听才知道,原来自己当兵在外的这些年,自己的故土遭遇了这般的灾难。冯治平心中大恸,令他痛苦的不仅是亲人的离去,还有他发现,在整个家乡,他居然一个认识的人都找不到了。

冯治平回到南京后,悲伤痛苦,加之对政府当局的失望导致了信仰崩塌,便一病不起。

虞懿琳沉默不语。冯治平道:“我遇见他了。”虞懿琳抬头,道:“谁?”冯治平道:“赵先生。”虞懿琳的手一抖。

冯治平道:“其实他在我家时,就给我讲了许多我以前从未听过的理论,我当时只是觉得新鲜,如今,感觉颇有几分道理。夫人,我今天之所以叫您来,是因为赵先生要我向您转达几句话。”

虞懿琳皱皱眉:“你……开始为他做事了?”冯治平笑道:“我只为我自己的良心做事。是的,他还在南京,他没有走,还在继续他的工作。共产党人……真是不怕死。可他们也许……真的是为普通老百姓,为劳苦大众做事的。”

冯治平咳嗽了几声,乔依赶忙上前给他端了一杯水,冯治平稍有好转后,续道:“他叫我告诉您,开战了,一定不能让师座上战场!一定!不能!您一定要想尽办法阻止师座!至于原因,他说您心里是明白的。”

冯治平的话证实了虞懿琳之前的猜测。虞懿琳沉默了许久,终于道:“可我如今,只是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金丝雀,我能做什么?”

冯治平再次咳嗽,却拒绝了乔依递过来的水,激动道:“您能的!您在兰姆伽是我们所有人敬仰的、无所不能的‘战地之花’,只要您想,您就一定能做到。”

虞懿琳盯着冯治平,似乎想从他的眼中读出什么来,她最终说道:“冯团长,好好养病,只要活着,一切都有希望,养好了身子,你的师座还等着你回去呢。”虞懿琳说罢,微微一笑,转身离去。

乔依见状,便想起身送虞懿琳出门,谁料刚刚站起身来,立时变得脸色惨白,只见乔依一手掩口,急匆匆地跑去了盥洗室。

不一会儿的工夫,盥洗室中传来了剧烈的呕吐声。虞懿琳惊讶,忙前去查看。乔依呕吐不止,状甚痛苦。虞懿琳一边轻抚乔依的后背,一边关切地问道:“出了什么事?刚刚还好好的,怎么……”

此时乔依已经有所好转,用清水漱了漱口,方才道:“这些日子还算有些好转,不比我刚怀上那阵子,简直就是……生不如死。”

虞懿琳惊喜道:“你……你有了?”乔依点点头,轻抚着自己微微隆起,但尚不十分明显的小腹道:“已经三个多月了。夫人,您是不知道,刚有了的时候,连着一两个月,我是吃不下喝不下,就连喝清水都感到恶心。每日除了吐就是吐,是站不得,坐不得,躺不得,那段日子,我真心想,还不如死了算了。”

虞懿琳看乔依较之过去是消瘦了不少,便握着乔依的手道:“可不能有这种想法!这是大喜事。只是……如今冯团长又病着,可苦了你了。”虞懿琳说话时,面上表情虽充满着同情与关切,心中却并无同情之感,而是被强烈的羡慕之情所充斥,甚至,还隐隐有一丝嫉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