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氏的话不是没有对虞懿琳产生效果。事实上,对于事事喜爱争强好胜的虞懿琳来说,此事的确一直以来郁结于心。她能写诗作文,能上阵打仗,能抚琴吟曲,能救死扶伤,更能缝制出世间最精致的华裳,这些都是寻常女子做不到的,可偏偏就是世间寻常女子大多都能做到的生育一事,上天却迟迟未给她这个机会。
虽说符希仲从未给过虞懿琳压力,虞懿琳却始终过不去自己这一关。符家随国民政府迁回南京后,虞懿琳便开始寻医访药,每日不得不忍受着痛苦,喝下一碗碗苦涩的汤药。虞懿琳本就瘦弱,有时喝完汤药后,还会引起肠胃的不良反应,呕吐不止。
有时候,虞懿琳也会看着面前的汤药犯怵,但她转念一想,自己在战场上连死都不怕,这点小痛苦又算得了什么呢?一咬牙一闭眼,又一碗药下了肚。
然而中药喝了一服又一服,虞懿琳的肚子依然没有任何反应,虞懿琳却早已被折磨得不成人形。
时间一长,符希仲也来劝她,道:“要不你把药停停吧,这样把身子吃坏了,岂不是更怀不上孩子?再说,我有你就够了,有没有孩子也没有那么要紧。”
虞懿琳道:“就算你真的不在乎,你是没看到爹的脸色,那是一天比一天难看了。他心里肯定后悔当年没教你娶邹小姐。”
符希仲被她气乐了,道:“这有什么相干?再说,生孩子这事又不是上阵打仗、攻城略地,岂是一蹴而就的?”
虞懿琳握紧了拳头,紧蹙双眉,坚定地道:“我一定要成功!”符希仲一愣,但见虞懿琳媚笑着上前,右手皓腕挽住符希仲的脖颈,左手一只一只解开符希仲的上衣纽扣。符希仲见状,赶忙双手将其拦腰抱了起来,步入了卧房之中。
抗日战争胜利后,中国战区的最高领袖蒋介石的个人威望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然而他的个人威望并没有让全国的民心真正聚拢在他的身上。国内暗流涌动,风云激**,已是一片山雨欲来之势。
蒋介石公然撕毁“双十协定”,令虞懿琳长期以来担忧的事情变成了现实。一九四五年下半年,国共双方开始了斗争。
虞懿琳在家中一边喝着汤药,一边听着无线电中的新闻。以虞懿琳的政治敏锐性,很容易从新闻辞令中分析出其真正的含义。对于虞懿琳来说,此刻真可谓是内忧外患,在为共产党服务的那段日子里,她便意识到,共产党绝非池中之物,国共双方必有一战。而如今,她越发感到这场战争,对于她来说,或许便是灭顶之灾。
虞懿琳心中忧愁郁结,无人倾诉,便想上街走走。刚要出门,便碰上了冯治平与乔依。冯治平道:“夫人,您要出门呀?”虞懿琳强笑了下,道:“你们怎么有空过来了?快请进。”
冯治平道:“这不是刚搬回南京,前阵子忙着料理家事,也没来得及看望夫人。今天刚空下来,我就赶紧带着乔依过来看您了。说起来,夫人也算是我们的大媒人,我们一直都没来得及好好感谢夫人呢。”
虞懿琳没心思与他们话家常,只是心不在焉地应着,道:“谢什么呢,这不都是我该做的么。”
冯治平道:“哎,谢还是要谢的。”说罢,冯治平拿出了一只布袋,里面用油纸层层包裹。“这是乔依亲手做的彝族传统食物坨坨肉。如今经济紧张,家里也没什么值钱的东西,只有这个,聊表心意吧。”
虞懿琳接了过来,道:“你们这也太客气了,如今大家的日子过得都不富裕,咱们认识也不是一日两日了,你们何必循这等客套?”
冯治平叹了口气道:“唉,现在经济是不好,我那点军饷,也就够维持我们夫妇的生计,这将来再有了孩子……”虞懿琳一听生孩子,便感到头大,谁料冯治平却说出了更令虞懿琳头痛不已的话来。
冯治平继续道:“其实要赚钱,也不是没有法子。”虞懿琳道:“哦,有什么法子?”冯治平道:“如今中统和保密局都在悬赏,说逮捕共党特务或者提供线索都能拿到不少赏金。”
虞懿琳眉毛一跳,手中的茶杯差点没握稳,道:“共党特务?”冯治平道:“可不是嘛,如今这形势紧张,共党安插了不少特务在南京。”
虞懿琳试探着问道:“那……你想抓他们?”冯治平道:“谁愿意抓人呢?中国人抓中国人有什么意思?我这不也是生计所迫嘛。”
虞懿琳送走了冯治平夫妇,连上街散步的心情都没了,脑海中只萦绕着“共党特务”这四个字。
冯治平所言非虚,南京城中,的确有共产党的地下党员。就在冯治平与虞懿琳谈话结束后的第三天,冯治平便发现了线索。
事情还要从冯治平去探望虞懿琳的那天说起。那日冯治平刚离开符家,就发现符家宅邸附近有一人行踪诡异,那人一见冯治平夫妇出来,便迅速消失不见了。冯治平因刚提过“共党特务”一事,心下便特别留意,一见此人,发觉不对。
冯治平心生警觉,当下先将妻子送回家后,自己又只身一人回到了符家宅邸附近守着。果然,在之后两日里,那人又在符家附近出现了数次,每次都是匆匆一闪而过。
冯治平心中怀疑,却不好妄下定论。恰巧那几日虞懿琳心中忧愁惊怖,未有出门,那人也只是不断从符家路过,没有任何特殊的举动。
这日虞懿琳决定再去看看中医,多开几服药剂。谁料虞懿琳刚一出门,那人就尾随而上。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冯治平也尾随在那人之后。
虞懿琳神思恍惚,也没注意到有人跟踪。虞懿琳走到街角处,那人看准了机会,想要上前,却被冯治平一把制伏。
翌日,冯治平来到符家宅邸,对虞懿琳道:“夫人,我抓住了一个共产党特务。”虞懿琳一惊,心中却隐隐有种不祥的预感。虞懿琳佯装平静道:“哦?那恭喜你了,你不是一直想抓共产党挣赏银吗?”
冯治平点点头,道:“谢谢夫人。夫人就不想去看看,我究竟抓了个什么样的人吗?”虞懿琳眉头紧皱,双手几乎要把绢帕揉烂。虞懿琳心中是经历了一番挣扎的,但最终只能把心一横,算了,真是上辈子欠他的。虞懿琳抬起头笑道:“看看也好,走吧。”
虞懿琳的猜想没有错,踏进冯治平的家门后,虞懿琳在他家的储藏室中看到一个手脚都被绑缚在椅子脚上,口中塞了毛巾,双眼也被蒙住的人。尽管如此,虞懿琳还是一眼就认出了这个她再熟悉不过的人。
冯治平道:“夫人,我看他一直躲在您家附近,您刚一出门,他便尾随上前,我担心他要对您不利,便把他擒住了。”
虞懿琳淡淡地道:“是吗?我倒是没注意过。”冯治平道:“可惜此人嘴巴很严,无论我怎么问他,他就是一个字也不说。唉,看来我是没有办法了,只能把他交给保密局,让保密局的那些刑具来伺候他了。”
冯治平说的并不是实话。事实上,冯治平将其抓回家后,的确是审问过他,但是对方虽说没有吐露自己的身份,却洋洋洒洒地谈起了当前的局势:“这位长官,看您的军衔,应该也是团长吧?看您这么卖力地抓我,应该是为了找保密局领那可怜的赏金吧。且不说我是不是共产党,就算我是,您真的认为保密局能开出他们之前宣传的高额赏金?您贵为团长,尚且需要靠如此手段来赚取钱财,那普通的老百姓该怎么办?”那人列举了手中掌握的大量国内数据,无可辩驳地说明了国民党党内的腐败导致了社会经济的一蹶不振,以及百姓的民不聊生。那人雄辩的教授式口才,让冯治平十分惊奇,又引出他莫大兴趣,不得不洗耳恭听。
冯治平过去从未听到过这些革命理论,再联系国内民怨沸腾的无情事实,在对过去的信条产生怀疑的同时,也对被审者有了些尊重。
虞懿琳是何等人,一听冯治平此问,眼中立时精光一现,道:“怎么?想试探我?”冯治平一愣,道:“这……夫人,我没有这个意思。只是,此人一直蛰伏在您家附近,又专门尾随于您,我担心……担心他与您有什么瓜葛。”
虞懿琳哈哈笑道:“瓜葛?好啊。”虞懿琳走上前去,掀开了那人的眼罩,又拔出了他口中的毛巾,赵易铭一见虞懿琳来了,赶忙佯装讥讽道:“这位长官,你自己审不出我来,却找了个女人来审问我?”
虞懿琳并不理会赵易铭的表演,转头对冯治平道:“放他走。”冯治平一惊,道:“夫人,可……他是共产党呀。”
虞懿琳道:“是又怎么样?你放他走,有什么责任我来担负。”虞懿琳边说边走上前去,给赵易铭解开绳索。赵易铭道:“懿琳,你这是做什么?这样会连累你的。”
虞懿琳早已为其松了绑,而后站定,面无表情地看着他道:“赶紧走吧,别再来了,我永远都不想再见到你了。”
赵易铭拍了拍身上的尘土,站了起来,道:“那你就打算一辈子过庸庸碌碌的生活,在家相夫教子,跟所有普通女人一样?”
虞懿琳嘴角上扬,道:“我没觉得这样有什么不好。”赵易铭道:“懿琳,你忘记你当初是怎么说的吗?你说你崇拜林徽因,你要做一个为国为民、深明大义的女人,你要有所成就……”
虞懿琳怒而打断他道:“够了!我已经做到了。这些年为了抗战,我付出了多少,牺牲了多少?如今,我也该回归家庭,做我该做的事了。”
赵易铭摇摇头道:“还远远没有结束呢。如今政府当局贪腐成风,百姓民不聊生,这些你都看不到吗?你就不想再为国家,为百姓,做些什么吗?”
虞懿琳道:“我还能做什么?”赵易铭道:“也许,国共之间必有一战,但我们一直在避免这场战争的发生。你更可以为争取和平做出贡献。你要劝说符师长,不能让他带着他的士兵屠杀我们共产党人。”
虞懿琳终于明白他来找自己的用意,道:“你是想让我劝降?”赵易铭道:“不是的。如果我们之间不开战,何来投降一说?懿琳,其实你心里是清楚的,谁才真正代表了广大百姓的利益,我是希望符师长弃暗投明,真正带领一支正义之师!”
虞懿琳道:“真是越说越离谱!这不可能!你想都不要想!”冯治平甚是愤怒,道:“混账!就凭你刚才说的那几句话,我现在就可以把你就地正法!符师座对党国忠心耿耿,绝不会做出此等不忠不义之事!”
赵易铭笑道:“这位团长,你之所以如此愤怒,怕正是为了掩饰你内心的恐惧吧,其实你也知道,我说的不是假话。符师长为人正直,用兵如神,军纪严明,在抗战中屡立奇功,在下一直很是钦佩。但是,如果师出无名,去打一场不仁不义的战斗,怕是要晚节不保。”
虞懿琳走上前去,咬牙切齿道:“我再说最后一遍,赶紧走,离开这里,不要让我再看到你!”
虞懿琳放开了赵易铭,对冯治平道:“把他轰出去。”冯治平摇了摇头,无奈地强行将赵易铭“送”了出去。赵易铭临走前还不忘对虞懿琳道:“懿琳,你好好考虑考虑我说的话,就算不为你自己,你也要为你的丈夫、你的家庭想想,你们将来还会有孩子……”虞懿琳道:“够了,不要再说了!”
赵易铭止住了话语,过了许久,方才说道:“你还记得你在西南联大时的同学钟彬吗?”虞懿琳皱眉道:“怎么?”赵易铭道:“他不久前因为叛徒出卖,死在了国民党的监狱里。懿琳,我们只是不希望再有更多的人死于这场内战了,无论他是国民党,还是共产党。”
赵易铭从她的视线中离开后,虞懿琳慢慢蹲下身来,用双手掩住面颊,失声痛哭。
虞懿琳将泪水擦干,回到了家中,进门之前,见到一人神情诡异地从自己家中离开。虞懿琳与那人对视两秒钟,那人用不怀好意的眼神看着虞懿琳,令虞懿琳感到浑身不适。
虞懿琳进门后,见符希仲正背对着自己,伏手而立,好像一支站立的枪,笔挺且坚硬。不知为何,虞懿琳感到房间中的空气十分寒冷,不禁打了一个寒噤。
虞懿琳努力让自己保持微笑,想走上前去,脚步却有些沉重。虞懿琳正自踌躇间,却听符希仲声音阴沉地道:“你回来了?”
虞懿琳扯了扯嘴角道:“你今日怎地这么早就回来了?军务忙完啦?”符希仲依旧阴沉地道:“你出去干什么了?”
虞懿琳强装镇定道:“我去冯治平家看乔依了。”符希仲终于压抑不住,选择爆发了:“够了!”符希仲转过身来,用手指着虞懿琳的鼻尖:“你别以为你在外面干了什么,我都不知道!你当初在上海,军统都到家里来调查你了,要不是我爹用性命保你,你的人头早都不知道去哪儿了!那时候我敬你是抗战英雄,我不怪你,可是现在……你居然还不知悔改,背着我和‘赤匪’来往!”
虞懿琳无言以对,心中既震惊又恐惧。军统,现在的保密局,在上海时她就领教过他们的手段。那个时候,上海的大汉奸中,死在军统特务之手的不计其数,可以说,军统想今日取谁的项上人头,那人就定然看不到明朝的日出。若保密局真的盯上了自己,自己便是绝无生路。
虞懿琳沉默了许久,方才道:“谢谢。可是……我从没有做过任何对不起你,对不起这个家,对不起国家和人民的事情。我认为,我的所作所为令我无愧于心。”
符希仲放下手,一步步走近虞懿琳,眯起眼睛,眼神冷峻而又严厉:“你至今都不认为你做错了?”虞懿琳面上再无惧色:“对,我没有错,也就提不上悔改一说。”
符希仲点点头道:“好。过去我就听说,共产党员一个个都跟有九条命一般,全不畏死。如今看来,果然名不虚传。”
虞懿琳摇摇头道:“我不是共产党员,我也没有九条命。只是我见过为了共产主义事业而牺牲的战友,我钦佩他们,敬重他们,更不能背叛他们。”
符希仲道:“可是你有没有想过,你这样会连累我们全家?”虞懿琳道:“我没想连累你们。希仲,你不是也说过,共产党善于凝聚人心吗?如今看来,国共必有一战,可战事一起,受苦的还是老百姓。我们想要做的,就是尽量让百姓少受战争之苦。”
符希仲道:“你是什么意思?”虞懿琳道:“希仲,我不要求你背叛党国,但是我希望你不要参与内战,不要造杀孽!”
符希仲冷冷地道:“我也不愿意打内战,可我是军人,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有些事情,不是我能左右得了的。”
虞懿琳道:“希仲,你……你再好好想想!”符希仲道:“我不需要想什么。倒是你,需要冷静冷静。现在时局紧张,党内军内的各方势力都盯着我爹和我,我们不能再有什么差池。”
符希仲说完后,与虞懿琳擦肩而过,大步迈出房门,脚步未停,头也不回地对门口的卫兵道:“看着她!从今往后,禁止夫人再迈出这个房子一步,她要是胆敢离开,我拿你是问!”那卫兵两脚一并拢,敬了个笔直的军礼:“是!师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