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腾冲的前夜,冯治平前来找符希仲。“报告!”“进来!”“师座,我……有件事,想……想……”

符希仲皱皱眉,冯治平跟随他征战多年,两人名为长官与下属,实与长兄幼弟无异。更何况,符希叔死后,符希仲一直将其当成自己的亲弟弟一般栽培。冯治平也是符希仲面前的第一红人,符希仲升任师长后,第一件事便是将冯治平擢升为团长。因此符希仲想不出,冯治平会因何事在自己面前这般吞吞吐吐。

符希仲道:“有什么事,直说便是。你也是戎武之人,何时变得这般扭捏?”冯治平道:“师座,我……我想娶亲。”

符希仲一抬眼,道:“哦?家中催你娶亲了?”冯治平道:“不是。我是说,我想现在娶亲。”

符希仲双目直视着冯治平,等着他继续说。冯治平鼓足了勇气道:“学生与腾冲当地的一位女子两情相悦,学生想要带她走。”

符希仲一听,不由得怒道:“胡闹!现在还在战时,你怎么可以做出这等事?!”冯治平此时却勇敢了许多,道:“师座,无论如何,我都一定要带她走。如果您不同意,我……我愿意脱下这身军装。”

符希仲怒而拍案道:“你说什么?!”此时正巧虞懿琳走到门前,听到符希仲发怒,赶忙入内劝道:“你这是做什么?有什么事不能好好说呢?”

符希仲用颤抖的手指着冯治平道:“我要做什么,你应该问问他要做什么。”虞懿琳转头对冯治平道:“怎么回事?”

冯治平道:“夫人,我爱上了这里的一位彝族女子,就是您认识的那位欧其阿依,我要娶她为妻!”

虞懿琳闻言也是一惊,道:“什么?这……这怎么能行?她是彝族人呀,何况她刚死了丈夫……”

冯治平道:“彝族人怎么了?谁规定汉人就不能娶别族人?她的丈夫已死了两年了。再说如今已是民国,早就不兴什么守寡立贞节牌坊之事了,夫人您也是读过现代学堂的人,怎么还能有这种想法?”

冯治平一番话说得虞懿琳面上很是不好看,只得道:“我知道了,你先回去吧。”

冯治平走后,虞懿琳轻抚符希仲的肩膀,劝道:“你先不要动怒了,待我去了解一下情况再说。”

虞懿琳找到欧其阿依,见其正在缝制衣物。虞懿琳本是裁缝出身,对此十分感兴趣,凑上前去,问道:“阿姊,你在做什么呀?”欧其阿依道:“我在做‘都它’。”

虞懿琳奇道:“什么是‘都它’?”欧其阿依笑道:“‘都它’是我们彝族男子佩戴的饰物,在过去,它是用来插战刀的。我要把它做好,送给我心中的英雄。”

虞懿琳道:“哦?英雄?”欧其阿依道:“对,你们把日本人赶走了,你们就是英雄。我的英雄也是你们中的一员。”

虞懿琳道:“你说的是冯治平?”欧其阿依羞涩地笑道:“他都告诉你了?”虞懿琳皱皱眉道:“这么说,你真的决定嫁给他了?”

欧其阿依道:“对!他赶走了日本人,是我见过的最勇敢的男子。”虞懿琳道:“只是因为这个,你就要以身相许?”

欧其阿依摇摇头道:“当然不是。我和我的丈夫结婚,并不是因为我喜欢他。他家里有钱,我家里需要钱,我便嫁到这里了,但是我喜欢冯治平,他笑的时候,我感觉很温暖。”

虞懿琳道:“嫁给他,你就要离开腾冲了,跟着他去很远很远的地方,去你从没去过的地方。还有,他是个军人,随时可能丧生沙场。这些,你都想好了吗?”

欧其阿依点点头道:“我愿意跟他去任何地方!我的家人都死了,我没有亲人了,他就是我的亲人。他若是死了,我也和他一块死。”虞懿琳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默默地离开了。

虞懿琳对符希仲道:“那女子确是自愿,并非冯治平强掠民女。你便成全了他们吧。”符希仲道:“我自知他不是那样的人。然而此例一开,今后旁人也会依样画葫芦,他不是强掠民女,不保证其他人不会强掠民女。若是我此番许了他,今后还如何约束部下?”

虞懿琳知符希仲的担忧并非没有道理,道:“那你打算如何?”符希仲道:“若他一意孤行,我只得军法从事。”

虞懿琳激动道:“你想让他变成第二个希叔吗?”此事是符希仲心中大痛,亦是大忌,听得虞懿琳提起,他自然大怒,又不好在虞懿琳面前发作,只得道:“你以为我忍心这样做吗?希叔和冯治平都是我最爱重的人,可偏偏就是他们,让我失望至极!”

虞懿琳忽然能够理解符希仲,他这些年就像一辆战车,不断运转,从未停歇,可他的内心却是如此孤独。他所信任的、欣赏的、倚重的人,都一个个地以各种方式离他而去。

虞懿琳此时心下了然,走上前去,用双臂环住符希仲,柔声道:“希仲,你别难过了,是我不好,我不该提希叔的事。不管怎样,你身边都还有我,还有我永远陪着你。”

虞懿琳顿了一顿又道:“也许,此事并非如你想象的那般严重。欧其阿依爱冯治平,冯治平也爱她,两情相悦,就如你我一般。依我看,不若就在腾冲,为他二人举行一个简单的婚礼,给他们二人一个名正言顺的名分,也杜绝了旁人的闲话,如何?”

符希仲也缓和了许多,伸手握住虞懿琳的手道:“你的办法好虽好,但是依旧不足以堵住悠悠众口。”虞懿琳蹙眉道:“哦?那你要如何?”符希仲微微一笑,说出了三个字:“苦、肉、计。”

腾冲县城前清建的县衙,变成了一座临时的军事法庭。符希仲召集了全师连以上的军官列席旁听。

冯治平作为嫌犯被带了上来,符希仲坐在明堂之上,道:“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冯治平道:“没有了,我意已决,无论怎样都不会改变。”

符希仲道:“你若现在反悔,念在你多年来履立军功的分上,可以从轻处置。”冯治平道:“就算是要枪毙我,我也要娶她!”

符希仲皱皱眉道:“执迷不悟!既然如此,我就成全你!”符希仲说罢,从腰间掏出枪来。正当此时,县衙门口起了一阵喧哗,门口的卫兵呵斥着:“干什么?再过来我就开枪了!”

欧其阿依被卫兵推搡着,谁料她虽为女子,力气却并不小,竟将一名卫兵推倒在地,生生地闯了进去。

县衙内的周涟一见欧其阿依闯入,掏出枪虚晃了几下,吓唬她道:“这可是军事法庭,擅闯是要治罪的!”

欧其阿依却并不害怕,直直地朝周涟的枪口走去,这一下周涟也有些不知所措,连连后退,道:“干……干什么?再过来我可就开枪了!”

冯治平见状,急道:“阿依,你来做什么?快走!快离开这里!我没事!”

欧其阿依并不理会冯治平,却趁众人注意力集中在周涟身上时,冷不防将周涟身旁一位中尉身上的佩枪迅速拔了出来,而后立刻将枪口指向了公堂之上的符希仲。县衙内的官兵俱是大惊,纷纷拿出枪指向欧其阿依。

欧其阿依并无惧色,用不流利的汉语说道:“符师长!你要杀了他,我就杀了你!”又左右四顾,见自己已被包围,便忽地将枪口调转,指向自己的额头,愤然道:“就算我杀不了你,我……我也会杀了我自己,跟他一起死!”

冯治平大吼道:“阿依,不要干傻事!快把枪放下!快放下!”

欧其阿依此时眼中含泪,哭着道:“不!我不!我要救你!我要和你一起死!”

符希仲似乎并不为所动,冷冷地道:“你知道你这样做的后果吗?”冯治平一听此言,赶忙道:“不!师座,这不关她的事,你要枪毙就枪毙我一个人!”

符希仲直视着冯治平,道:“这么说,你二人真是自愿结合了?”冯治平和欧其阿依被他这一问问得有些摸不着头脑,只见虞懿琳从公堂背后转出,手中捧着一个木盘,木盘上是一套艳丽的彝族服饰,还有一只虎头面罩。

虞懿琳笑吟吟地道:“我听说,你们彝族姑娘是要戴虎头面罩出嫁的,我便连夜赶工缝制了一个。这身衣裳也是我在一位彝族大娘的帮助下一起缝制好的。阿依,你可真是有福气呀,不仅能嫁这么一位如意郎君,还能穿着我亲手做的衣裳出嫁。要知道,我可是民国的第一裁缝呢。”

符希仲笑道:“你就别在这儿自吹自擂了。”

虞懿琳白了符希仲一眼,朝欧其阿依走了过去,此刻周围的官兵们都是笑吟吟地,只有冯治平和欧其阿依这对即将成婚的新人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虞懿琳拉扯了一把欧其阿依,道:“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跟我回去换衣裳?”又转头对身旁围观的官兵们道:“你们也别光看呀,还不快帮冯团长收拾收拾。”

不一会儿的工夫,鞭炮声便响了起来。腾冲县城里大街小巷的百姓们纷纷走了出来,观看这对新人的婚礼。虽说是第二次出嫁,但欧其阿依却无比紧张与羞涩。冯治平也是十分激动,对着符希仲和虞懿琳一个劲儿地鞠躬,自己鞠完了,又拉住欧其阿依一起鞠躬,口中道:“谢谢师座!谢谢夫人!”

符希仲微笑道:“你不必谢我,要谢便谢谢腾冲的乡亲们吧。”冯治平赶忙转过身去,面对着前来观礼的老百姓们,道:“谢谢乡亲们!”男女老少俱是欢呼。

欧其阿依与冯治平成婚后,遵从汉人的习惯,改名为乔依。两人成婚翌日,乔依便随冯治平一道,跟随大部队返回内地。

一九四五年七月,孙将军率领新一军返抵广西南宁,准备反攻广州。八月十五日,侵华日军投降。九月七日,孙将军率军进入广州,接受日军第二十三军投降。

一九四五年九月二日,参加对日作战的同盟国代表接受日本投降签字仪式在停泊于日本东京湾的美军军舰密苏里号上举行。日本代表在无条件投降书上签字,中、美、英、苏等九国代表相继签字。至此,抗日战争胜利结束,世界反法西斯战争也落下帷幕。

一九四五年九月三日,国民政府下令举国庆祝,放假一天,悬旗三天。这是中华民族近代史上值得扬眉吐气的一天,也是全世界反法西斯战争取得最后胜利的日子。国民政府下令将九月三日作为抗战胜利纪念日。

这的确是中华民族值得纪念的日子。七十年后,已然耳花眼浊的虞懿琳坐在电视机前,听着电视里国家总理宣布:“纪念中国人民抗日战争胜利,暨世界反法西斯战争胜利七十周年纪念大会现在开始。”电视里,一行行笔挺的受阅官兵正接受着检阅。

“铭记历史,缅怀先烈,珍爱和平,开创未来。”看着电视机里一个个与自己年龄相仿的老兵,胸前挂着闪亮的勋章,神情严肃地对着主席台行着标准的军礼。那其中,有共产党士兵,也有国民党军队将士,恍然间,虞懿琳仿佛回到了七十多年前的滇缅战场。老人的脸上露出了淡淡的微笑,这笑容让眼中的泪珠迟了一阵子才落地。

虞懿琳觉得,自己从出生到现在,从来没有如此刻一般发自内心地迸发出喜悦之情。虞懿琳自一九三六年投身抗日救亡运动,整整九年,横跨了她人生最美好的青春年华。如今,日本终于投降,中华大地终于要迎来久违的和平,这不由得让虞懿琳感到喜悦。

日本人走了,虞懿琳的生活开启了新的一页。国民政府重新迁回南京,而虞氏一族也要搬回北平了。虞懿琳再次面临与家人的分别。

虞绍义对虞懿琳道:“琳儿呀,你的事迹我们都听说了,我们虞家为有你这么一位女儿而感到骄傲啊。”虞嬿如也道:“琳儿,在制衣的问题上,你有你的选择,我不能苟同,但是你这些年的所作所为,的确没有辱没我们虞家和瑞祥昇。”

虞懿琳羞涩地笑道:“我能有今天,全仗伯父和姑姑教导与培养。伯父,我们瑞祥昇就要回到北平了,又能重续我们瑞祥昇的辉煌了!”

虞绍义笑笑道:“是啊,终于能回到北平了。”虞懿琳低首道:“我多想跟您一起回去,继续留在瑞祥昇里面做衣裳……”

虞绍义道:“别说傻话,哪有出嫁了的闺女不和自己的丈夫在一起的呢?放心吧,我会好好照顾你娘的。你何时想我们了,就回北平看看。”

虞懿琳不得不打起精神来,道:“是啊,咱们瑞祥昇是百年老店,在日本人的战火下都没有倒,还怕什么呢?这次回到北平,咱们的生意肯定会更加红火。”

虞绍义大笑道:“哈哈哈,借师长夫人的吉言呀!”虞懿琳羞红了脸道:“伯父,你不要拿侄女打趣了!”

虞懿琳又对姑父陈安和道:“我在上海时,曾与孙宝仪总理的家人共同生活过一段时间,他们待我很好,也算有恩于我。”

陈安和点点头道:“是啊,孙宝仪总理对我有知遇之恩,今后若是有机会能再见到他的家人,一定要好好报答他们!”

虞懿琳拉着母亲的手依依不舍,眼中还泛起了几朵泪花。柳氏温柔地为女儿拭泪,道:“哭什么呢?你又不是刚出嫁……对了……”

柳氏将女儿拉到了一旁,低声问道:“你们俩也成婚这么久了,你的肚子……有动静了没有?”

虞懿琳被柳氏问得尴尬,无奈地道:“娘……这个……战事紧张嘛,哪有时间想那个……”

柳氏道:“话可不能这么说!对于这女人来说,还有什么事情比生孩子更重要呢?”

虞懿琳的面色很是难看,扯了扯嘴角道:“好了,娘,我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