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四三年一月,第一期整训计划宣告结束。

一九四四年,蒋介石号召知识青年从军入伍,提出了著名的口号:一寸山河一寸血,十万青年十万军。

截至一九四四年末,先后有十万名中国士兵在兰姆伽受训,国内师以上高级指挥官有三分之一在这里进行过短期轮训或者合成训练。

虞懿琳清楚地记得,当时在兰姆伽,投笔从戎的青年们,齐声高唱《知识青年从军歌》,在这等热血的感染下,虞懿琳也加入其中,与他们共同高唱:

君不见,汉终军,弱冠系虏请长缨,

君不见,班定远,绝域轻骑催战云!

男儿应是重危行,岂让儒冠误此生?

况乃国危若累卵,羽檄争驰无少停!

弃我昔时笔,著我战时衿,

一呼同志逾十万,高唱战歌齐从军。

齐从军,净胡尘,誓扫倭奴不顾身!

一九四三年十月,驻印军这只浴火重生的凤凰,终于要飞出兰姆伽,走向缅北,打出他们复仇的第一枪。

当天,日军第十八师团步兵第五十五联队的一个搜索大队与驻印军的一个侦察连相遇。双方兵力同等,均为两三百人。

一番枪战,加上一个钟头的迫击炮弹雨,日军竟没有一人逃出杀戮之地。日本人大惊。因为一年前,日本人仅用了三百人的一个大队把守密支那,就逼得杜聿明的数万人不敢攻击,绕道野人山而走。

为配合中国战场及太平洋地区的战争形势,中国驻印军制订了一个反攻缅北的作战计划,代号为“安纳吉姆”,以保障开辟中印公路(即中国昆明通往印度利多的道路)和铺设输油管。

计划从印缅边境小镇利多出发,跨过印缅边境,首先占领新平洋等塔奈河以东地区,建立进攻出发阵地和后勤供应基地。而后翻越野人山,以强大的火力和包抄迂回战术,突破胡康河谷和孟拱河谷,夺占缅北要地密支那,最终连通云南境内的滇缅公路。

一九四四年三月,我驻印军新编第二十二师和新编第三十八师占领孟关,消灭日本最精锐的第十八师团的主力,缴获其军旗、关防、大量文件及各种武器。继而两师又乘胜进军,一鼓作气,攻占缅北重镇孟拱,再次告捷。

此后,驻印军几战几捷,用一种近乎疯狂的复仇方式,将日本人赶出了缅北最后的据点——密支那,尽雪前耻。

在美国空军、英国海军的配合下,中国陆军官兵在缅北战场上所向披靡。虞懿琳亲眼看到,美军投下的炸弹将整棵大树连根炸起,为中国官兵开辟了前进的道路。

反攻一开始,方兴儿就显得异常兴奋,他激动地拍着枪对杜维鹏道:“终于能试试这洋人给的家伙好使不好使了。”

杜维鹏道:“如今跟咱们当初在国内作战不一样了,不能傻愣愣地冲在前头,用咱们自己的血肉之躯去挡小鬼子的子弹,咱们得跟空军、海军配合作战。”

方兴儿吐吐舌头道:“配合不也得咱往上冲吗?有啥区别?”杜维鹏道:“你看到那辆坦克了吗?一辆坦克上有武器系统、推进系统、防护系统、通信系统、电气设备等等,这一切完好,坦克才能正常运作,缺了哪样都不行。这就是配合,不能只顾自己。”

方兴儿只得点点头道:“我明白了。”

方兴儿很快就学会了“配合”。在一次战役中,杜维鹏见空军炮火支援已将前路**平,便带队向前冲,却不料距他二十米处的树根后竟藏了一名日本兵。那日本兵冷不防探出头来,朝杜维鹏放冷枪。

好在杜维鹏反应及时,就地扑倒,躲过了第一枪。杜维鹏刚想起身还击,却不料那人竟冲了上来,一把将杜维鹏扑倒,使出贴身格斗术,瞬间便勒死了杜维鹏的脖颈,杜维鹏奋力挣扎,眼前却一片空白。

谁都没想到这样的战场上还有近身肉搏战。两人缠斗在一起,周围的中国官兵都不敢开枪,怕误伤,只得想法上前扯开二人。然而正当众人准备上前相助时,那日本兵忽然掏出了一把匕首,直向杜维鹏的喉咙刺去。

那匕首闪着寒光,一看就是十分锋利。千钧一发之际,杜维鹏耳畔忽然响起了一阵机枪声,那名日本兵应声倒地。

杜维鹏完全恢复意识之后,才知道是方兴儿救了自己。方兴儿当时正准备投弹,手里没拿枪。情急之下,抢过身边一挺轻机枪,就朝日本兵扣动了扳机。

杜维鹏气得冲他大骂:“你、你、你,居然用机枪!你这手要是一歪,老子就成筛子了。”方兴儿摸着头,嘿嘿一笑道:“我用的是点射。”杜维鹏摇摇头,委实拿他没办法。

经历数次炮火的洗礼,虞懿琳的胆量逐渐大了起来,她没有了初来时的恐惧,而是越发被中国官兵的英勇所震撼。

密支那战役,中日双方战壕只相隔三四十米。虞懿琳不免有些担心,不知这样的距离,炮兵能否打得准确。谁知一声炮响,经过训练的符希仲部炮兵团竟将炮弹打在己方步兵前三十米的日寇战壕里!看着炮弹炸开的瞬间,虞懿琳震惊之余,不由得钦佩炮兵团观察精确,技术精湛。

然而这样的胜利也是要付出代价的。符希仲手持军用望远镜眺望敌情,见狭窄的山谷间,当中有一座日军炮楼,炮楼中不过两挺重机枪,这样的火力却压制得己方部队不能前行。

日军在那样的位置设立炮楼显然是经过了充分的调研,易守难攻。符希仲不由得发怒道:“谁上去给我把它干掉?”

杜维鹏早就按捺不住,道:“我去!”符希仲道:“你打算怎么做?”杜维鹏道:“这样的炮楼,一个爆破筒就拿下了!”

符希仲摇了摇头道:“不行,那炮楼居高临下,一旦他们将爆破筒反丢出来,伤害的便是咱们自己的弟兄。”

杜维鹏激动道:“团座!让我带着我们连的弟兄上去吧!你就给我一次机会吧!”符希仲无法,道:“好吧,那你自己小心,如若不行,万不要强攻。”

杜维鹏点点头,回身冲身后的士兵们道:“弟兄们,跟我上吧。”说罢,拎起一个爆破筒,迂回朝日军炮楼前进。

杜维鹏领着自己连队的士兵,于枪林弹雨中,左闪右躲,怎奈日军炮火太过猛烈,忽然间一抹弹光飞来,杜维鹏登时被扑倒在地。炮火声略有间隙时,杜维鹏努力起身,却见方兴儿趴在自己身上,一动不动。

杜维鹏大惊,知道是方兴儿扑过来救了自己,他翻过身来,一把搂住方兴儿,大喊道:“兴儿,兴儿,你小子给我醒醒。”

方兴儿再也不会醒过来了。不仅方兴儿,在这次冲锋中,全连的士兵已经牺牲了一半。杜维鹏万般悲愤,放下方兴儿的尸身,大吼道:“弟兄们!拼了!就算到了阴间,咱们还是兄弟!要有下辈子,还在一起打鬼子!”

杜维鹏逐渐在己方火力的掩护下,靠近了日军的炮楼。此时他身边只剩下了不到两个班的兵力。杜维鹏道:“把爆破筒给我。”身旁的战士将爆破筒递给了杜维鹏,杜维鹏看准了机会,拉开了引信,将爆破筒奋力丢进了炮楼中。

然而那炮楼中的日军并非善类,立时将爆破筒丢出。杜维鹏见状,赶忙捡起日军丢出的爆破筒,再次丢了进去。此时他身边的战士道:“连长,他们又给扔出来了!”

杜维鹏皱皱眉,那战士赶忙再次捡起爆破筒,扔进了炮楼内,却见爆破筒再次被丢了出来。杜维鹏摇摇头,道:“不行,这样下去不仅任务完不成,还会炸到咱们自己的弟兄。”

杜维鹏左右四顾,终于有了办法。他捡起了地上一只手臂般粗的树枝,将爆破筒放在树杈之内,用树枝将爆破筒生生推进了炮楼之内,并用手牢牢抵住树枝。

见到此景,符希仲惊慌地放下了手中的望远镜,就连躲在战壕中的虞懿琳,也预料到了下一刻会发生什么。

杜维鹏身旁的战士大喊道:“连长,你在做什么?!快走啊!”杜维鹏面色惨白,紧皱双眉道:“你们都快离开这里,我……我不能再让这炮楼里的破机枪杀害咱们的弟兄了!”

那战士道:“连长,你……你跟我们一起走啊!”杜维鹏面色绝望,道:“我也想跟你们一起走,可是我不能走!”战士最后看了一眼杜维鹏的脸,痛苦地离开了炮楼。

杜维鹏对着符希仲大喊:“团座!我没让你失望!我完成任务了!”

符希仲团的官兵忽然不约而同地安静了下来,而与这安静相对应的,是爆破筒爆炸时发出的巨响。符希仲就是这样,眼睁睁地目睹自己的爱将在这一声巨响中化为灰烬。

没有了炮楼重机枪的火力压制,进攻变得十分顺利。符希仲不得不暂时抑制住自己心中的悲痛,继续指挥作战。

驻印军自从开出兰姆伽后,连续作战,屡创强敌,战斗力较以前大为提高,这是日军做梦也想不到的。他们想不明白,这支两年前曾败在自己手下的中国军队何以在不到一年的时间里便成了一支攻无不克、战无不胜的威猛之师。

驻印军攻克密支那后,孙将军升任新一军中将军长。符希仲部扩编至师级,符希仲本人也被擢升为少将师长。

据日方记载,中国驻印军先后与日军六个师(旅)团交手,歼灭日军一个师团主力,重创三个师团和一个独立混成旅团。新一军将士们一路高歌《新一军军歌》,以庆凯旋:

吾军欲发扬,精诚团结无欺罔,

矢志救国亡,猛士力能守四方,

不怕刀和枪,誓把敌人降,

亲上死长,效命疆场,才算好儿郎。

第一体要壮,筋骨锻如百炼钢,

暑雨无怨伤,寒冬不畏冰雪霜,

劳苦是顾常,饥咽秕与糠,

卧薪何妨,胆亦能尝,齐学勾践王。

道德要提倡,礼义廉耻四维张,

谁给我们饷,百姓脂膏公家粮,

步步自提防,骄纵与贪赃,

长官榜样,军国规章,时刻不可忘。

大任一身当,当仁于师亦不让,

七尺何昂昂,常将天职记心上,

爱国国必强,爱民民自康,

为民保障,为国栋梁,即为本军光。

驻印军第二次远征历时一年半,歼灭日军四万八千余人,中国驻印军伤亡一万八千余人,中国远征军伤亡四万余人。

这是何等荣耀的战果。

中国驻印军和中国远征军的反攻胜利,重新打通了国际交通线,使得国际援华物资源源不断地运入中国;把日军赶出了中国西南大门,揭开了正面战场对日反攻的序幕;钳制和重创了缅北、滇西日军,为盟军收复全缅甸创造了有利条件。

从中国军队入缅算起,中缅印大战历时三年零三个月,中国投入兵力总计四十万人,伤亡接近二十万人。中国远征军用鲜血和生命书写了抗日战争史上极为悲壮的一笔。

一九四五年三月,缅甸战事基本结束,兰姆伽基地也结束了它的使命。基地中的中国士兵衣锦还乡。

但符希仲似乎并没有太多衣锦还乡的喜悦。收拾杜维鹏的遗物时,周涟将杜维鹏在兰姆伽时写的一封未寄出的家信交给了符希仲。信中表达了其思乡之情深与杀敌报国之情切,令符希仲感喟不已。

虞懿琳见符希仲深夜独自一人垂首站立,走上前去,想打趣安慰他,道:“你这是‘为谁风露立中宵’呢?”

符希仲只是叹了口气,没有答话。虞懿琳道:“是为杜连长他们吧。”符希仲道:“明天举行公葬,维鹏他们就要葬在这里,之后我们就要离开缅甸回国了。”

虞懿琳道:“杜连长在世时思乡情切,想不到却客死异乡。人世无常,莫过于此。若能想法让其魂归故土,我想,这便是对他最好的慰藉了吧。”

符希仲回身看了一眼虞懿琳,道:“你的意思是,让我把维鹏带回国?”虞懿琳道:“叶落归根,应是好过埋骨他乡吧。”

在缅作战的士兵大多应以空运的方式回国,但符希仲要把杜维鹏的骨殖运回国内。照规定,死者骨殖是不能带上飞机的,因为此役中为国捐躯的烈士众多,显然不能为一人破例。因此符希仲便向孙将军请求,允许其率部走陆路经由腾冲回到昆明,将杜维鹏和方兴儿安葬在腾冲——中国境内。

孙将军念在符希仲其情可悯,便许其顺带集结第一次远征时因伤病留在中缅边境的旧部同返。

事隔三年,符希仲终于能携部荣归腾冲。在腾冲,他们受到了当地百姓热情的欢迎。不知为何,虞懿琳心中很是感动,投身抗日救亡数年,这是虞懿琳第一次有这种感受。腾冲的百姓发自内心的雀跃令虞懿琳觉得,自己多年来的努力没有白付出。

虞懿琳在人群里看到了欧其阿依,她虽说一脸喜色,却掩不住一股憔悴之情。虞懿琳走上前去,握住欧其阿依的手,道:“阿姊,你还好吗?”

欧其阿依一见虞懿琳,亦是喜色无限,用生涩的汉语道:“夫人,欢迎您回腾冲。”说罢,抹了抹眼泪。虞懿琳道:“阿姊,你瞧你这是做什么。”

欧其阿依道:“夫人,您是不知道,你们走后,日本人就来了,我……我的丈夫,被……被日本人给害死啦。”

虞懿琳闻言一凛,道:“阿姊,你不要难过,我们已经把日本人赶出了缅甸,我们还会把他们彻底赶出中国,为你的丈夫,为所有腾冲的百姓报仇。”

欧其阿依点了点头。虞懿琳又拉着她说了些家常,问候了一下腾冲这些年的情况。虞懿琳没有注意到,在她与欧其阿依说话的时候,有一个人一直在默默地注视着她们。

是日,阴雨绵绵,符希仲率全师官兵在雨中肃然默立,虞懿琳也主动申请站立在侧。符希仲拒绝了前来撑伞的人,沉默了许久,符希仲方才开言道:“腾冲这个地方,山清水秀,维鹏,你就安心长眠于此吧。”

已升任营长的周涟早已忍不住,涕泣不止,道:“维鹏,你这些年的所有军饷,我都会帮你转交给大娘的,从今往后,你娘就是我娘。我会帮你给她养老送终的。如果将来我也不幸成仁,咱们的弟兄都会帮你照顾大娘的。”

全体官兵对着临时竖立的简易墓碑三鞠躬。第三次鞠躬时,符希仲沉声道:“维鹏,等我们光复了全中国的河山,我一定会回来,回来看你的。”符希仲没有想到,他为了实现这个诺言,要用半个多世纪的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