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许多中国军人来说,在兰姆伽的日子,是他们从军生涯中印象最为深刻的一段时光,军饷等所有待遇不会被长官贪污和克扣,所有的人都能吃饱穿暖,而且身体健康,军官们也不用担心大量士兵因病减员或逃亡。这样的生活环境在当时的国内,无论前方后方,基本上都是不可想象的。
充足的物资保障,让中国士兵第一次享受到当兵的乐趣。伙食由英方提供,各种肉类罐头和面包管饱,士兵天天吃到反胃,因为薪金充足,还经常去镇上的饭馆打打牙祭。
从粮食到蔬菜、食油、肉类甚至茶叶,都由伙房定期到给养站去领取,自行开伙。校级以上军官待遇最好,供应所谓“校官给养”,每天有牛奶、面包、水果等,还可以享受咖啡、香烟、糖果等“奢侈品”。
在部队中的各级翻译比较特殊,虽然不佩戴军衔,但享受“校官给养”,平时都穿美军制服。
尉级以下军官则和士兵一样吃大锅饭,英方供应什么就吃什么,花样不多,有时连续几个月都是白饭加腌牛肉,连续几个月又是洋葱、土豆配罐头,不太适合国人饮食习惯,但三餐管饱,营养也有保障,这样的条件都是国内军队不可企及的。
为了吃得好一点,下级军官一般会每月每人拿出十来个卢比,凑在一起,由伙房额外加点菜。许多官兵则一有机会就到镇上的华侨饭馆,因为那里提供中国风味的饭菜,如饺子、面条、炒菜等,只是价格极贵,一盘炒猪肝要三个卢比,一个中尉的月薪也只能买上三十盘,但大家仍趋之若鹜。周涟便是其中之一。
看到周涟如此挥霍,杜维鹏不由得劝道:“你也省着点花吧,都花完了回国怎么办?”周涟道:“生死有命,富贵在天,谁知道能不能活着回国?还不如今朝有酒今朝醉。”
杜维鹏嘿嘿一笑道:“敢情你是一人吃饱全家不饿。我还是给我老娘攒点钱吧,回国还要娶媳妇呢。”
杜维鹏一转头,看到方兴儿正在自己身后,不由得道:“你小子,鬼鬼祟祟地干什么?哦,我知道了,你肯定也去镇上的饭馆偷吃了是不是?不是我说你,你家里也不富裕,还不多攒点钱带回国去。”
方兴儿听着杜维鹏的唠叨,只低着头不说话。周涟却道:“哎,我没见他和我们一起吃呀。”
方兴儿将杜维鹏拉到一旁,从怀中掏出一包东西,递给了杜维鹏。杜维鹏接过来打开一看,竟然是一包饺子。方兴儿只说了一句:“给你买的。”就低头跑开了。
杜维鹏低头看着那包饺子,心中涌起一股热意,他冲着方兴儿远去的背影大喊道:“下回别这么乱花钱了!”
除了物质保障,更重要的是精神理念的灌输。兰姆伽基地给每个官兵灌输的理念都是:人是最重要的,人的生命才是最珍贵的。
在兰姆伽,每个步兵都配有美制汤姆森冲锋枪、防弹钢盔,配发进攻型手榴弹。每个班配备轻机枪若干挺,此外还有地面重炮和空中的火力支援。
中国士兵在练习卧倒时,过去都是人先看地,避免砸到枪;而在兰姆伽,美国教官要求不用管枪,砸坏了再换一支就是,“美国生产线上,一支枪几分钟就造好了”。这让中国士兵大为惊讶,他们之前接受的教育是“为什么你枪丢了,而脑袋还在”。
这一理念深深地影响了虞懿琳。过去在国内,人命是最不值钱的。在重庆,大多数地下防空洞都是用来保护机器的,因为在中国人来看,这些机器比人的生命要珍贵得多。而这些机器,不少也是牺牲了无数人的性命,一路从南京、上海等地,用肩扛手拉的方式运送到重庆的。
战士们大多对美国教官给予了很高评价,他们也许有些高傲,但对待训练极为严格,对人真诚,能和士兵打成一片。
下层官兵其乐融融,而高层之间的矛盾却只可意会。参谋长史迪威背地里给中国战区的最高长官蒋介石取了两个绰号——“花生米”(意为“低能儿”)、“小响尾蛇”(指“爱吵架的人”)。
一九四三年十一月底,蒋介石夫妇来到兰姆伽视察。他们不住美方提供的住处,宁愿住简陋的中国营房。这令虞懿琳觉察出了双方关系的微妙之处。
在虞懿琳的印象里,史迪威既是一个精明强干、意志坚定、具有丰富战争经验的军人,又孤傲自大,对中国这样的落后国家本能地具有某种轻视和不信任的心理。
虞懿琳曾听符希仲回来抱怨道:“那美国佬也太狂妄自大了,他认为驻印军是他自己的吗?发放装备、军饷、粮食的大权全都被他牢牢掌握着,甚至包括作战指挥权!”
虞懿琳劝慰道:“在人屋檐下,总得多多忍让。孙师座是怎么说的?”虞懿琳知道,孙将军向来言行谨慎,因而如此问,也是想叫符希仲像孙将军一般多多约束自己,不要与史迪威发生正面冲突。
符希仲道:“孙师座表面上虽然不说什么,可私下里时常和我抱怨史迪威刚愎自用。你是不知道,冯治平他们经常来找我诉苦,说受到了美国人的欺压。我这里尚是如此,孙师座那儿不定要听到多少怨言呢。”
符希仲复又愤愤地道:“同样是同盟国,美国援助英法,经费都可以由本国人做主,可是唯独咱们,什么都要听这个只会纸上谈兵的史迪威的!蒋委座本是同盟国中国战区的最高统帅,却成了被美国牵着线的傀儡!”
虞懿琳赶忙捂住了符希仲的嘴,说道:“此话可不敢乱说。”符希仲叹了口气道:“懿琳,你知道吗?有时候我真的很羡慕共产党的军队。他们的军队只听命于他们的党,不用被任何人牵着鼻子走。”
虞懿琳看了眼外面,说道:“你快别说了。”符希仲摇了摇头道:“不,你让我说完。古往今来,任何一支军队,决胜的秘诀只有一个,那就是凝聚人心,齐心合力。可看看如今的党国,派系斗争层出不穷,从上到下皆是一般。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小心思、小算盘,每个人都在为自己的利益打算,却没有一个人真正是为了党国着想。”
符希仲又道:“可是共产党不同,他们或许欠缺先进的装备、科学的军事训练,但是他们有的,恰恰是我们最欠缺的。也许……将来有一天,国共之间会有一战。一支装备精良却人心涣散的军队,和一支装备落后却人心凝聚的军队,我真的不知道,谁能打赢这场仗。”
虞懿琳道:“希仲,你真这么想?”“嗯。”“那……如果有一天,国共真有一战,你会怎么做?”符希仲叹道:“我还能怎么做?我是军人,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自然是上峰教我做什么,我便做什么。只不过,我是真的不希望看到这一天,毕竟那样对谁都没好处。”
虞懿琳叹道:“我也不希望那一天到来。不过目前,我们最紧要的是赶紧将日本人赶出去!希仲,我能理解你的心情。但是我们来到这里是为了什么,不就为了积聚力量,最终给日军致命一击,为在野人山捐躯的兄弟们,为从一九三七年到现在,丧身日军之手的同胞们,为大哥,为三弟,为千千万万为国家民族抛头颅洒热血的袍泽弟兄,报仇雪恨吗?岂能因一时之气,怠误大局?”
符希仲道:“懿琳,你真是世间最为深明大义的女子。”虞懿琳偎在符希仲怀中,含羞笑道:“懿琳此生,只想为君良侣,伴君左右,永不分离。”
符希仲道:“除非我殉国,否则希仲决计不会与卿分离。”虞懿琳微笑道:“不对的,就算死亡,也不能分隔开你我的。”虞懿琳从嫁给符希仲的那日便已下定决心,如若符希仲不幸牺牲,其必会以身殉情。而且,以虞懿琳的烈性,这并非虚言。只是,连虞懿琳自己都没有想到,她还是没有抵抗住命运的安排。
事实上,孙将军是驻印军中唯一受到史迪威器重并且敢与美军顾问直接叫板的中国将领,他也因此为自己和新三十八师争来了权利。他制订的战斗训练计划甚至是以他的军官为主,美国教官只能配合。他特别注重射击、格斗、游泳、驾舟、武装泅渡、泥泞地行军、防暑、抗虐等特殊技能。在开进雷多军区之后还专门进行了针对性的山地训练。
可以说,兰姆伽训练的内容完全超越了中国军队原本的军事认知和教育水平,训练出来的是一支全新的与国际接轨的现代化中国军队,是同时代的其他任何中国军队所不可比拟的。
一九四二年第一次缅战失败,远征军撤退时,当时中国最精锐的部队——杜聿明的第五军之所以在穿越野人山过程中损失过半,除了杜本身决策失误和自然环境恶劣之外,不会使用罗盘也是主要原因之一。这足以证明在近现代化军事作战中,知识和技术的重要性。
经过严格训练的官兵,几乎人人都具备一门以上的专业本领,如坦克兵、汽车兵和通信兵。在短短的几年后,其中的一些人参加了解放军,在东北战场和朝鲜战场上,成了解放军技术兵种的教练,发挥了极其重要的作用。
而新一军中的翻译官,这些当年西南联大等全国顶尖高校的毕业生,都是中华民族的精英,在兰姆伽的打磨使得他们这样的“金子”绽放出耀眼的光芒。二十世纪八十年代以后,在国家重点科研和建设项目中,时常能见到他们的身影,他们也是国家顶级的生物医学、桥梁学、建筑学界专家、教授。
新三十八师的炮兵更是一绝。最初国内想把新三十八师改造成九个炮兵营,因而全师所有步兵都接受了炮兵训练。后来史迪威极力反对,新三十八师遂恢复步兵师的身份,其中三个营由孙将军挑选出来正式由步兵转行当专业炮兵。这种绝无仅有的经历使得新三十八师的步炮协同作战能力堪称当时中国军队的巅峰水准。
由于美国和英国在物质上的全力支持,参加兰姆伽整训的中国军队有打不完的子弹进行实弹射击训练,营地里整天枪炮声不断,仅一个炮兵团平均一年训练要打掉一万三千多发炮弹,子弹就更不用说了。因此,在枪炮实弹射击技能上,新一军比国内的部队拥有巨大的先天优势。
可以说,在中国军队中,像孙将军的新一军那样重视训练与实战结合的部队是不多见的。特别是新三十八师,简直是常年把训练融入军营生活中。这一理念深深影响了符希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