驻印军开始在兰姆伽受训后,大批青年从国内被源源不断空运而来。其中相当一部分是优秀的基层军官,还有一批是高校学生。仅西南联大就派出了一千一百多名学生,学校甚至做了规定,大四学生入伍可累积学分。

由于地面道路被日军封锁,所有的军官和士兵都必须飞越著名的驼峰航线,全程八百多公里,飞行时间四个多小时。

上机前,他们被集中到昆明,在巫家坝机场乘坐美军运输机前往印度。在登机之前,所有人都要接受体检,防止带去传染病。检查工作由中国军医进行,每个人从皮肤到脏器都被仔细检查一遍,然后由美国军医进行复查,合格者在胳膊上盖上一个宽约半寸、长约一寸的蓝色戳记,就像检疫过的猪肉盖上印鉴一样,凭此戳记登机,别的没有任何手续。虽然这种办法很简便,却引起了受检官兵的反感,认为这种行为是歧视中国人,但鉴于美军的盟友地位,不便明言。体检完毕后,各人按要求精简个人行装,扔掉多余的东西,等待登机。

登机一般安排在拂晓时分。乘坐美国道格拉斯公司C-46或C-47军用运输机,每机乘坐三十二人以上,面对面坐在沿机身中部两侧设置的帆布座椅上,后来人多了也有坐在机舱地板上的,每人手里都拉着帆布带,防止飞机遇到气流颠簸时被摔出去。

航线经澜沧江、怒江,飞越雪山,然后经中印缅边界,直达印度北部阿萨姆邦的汀江。几乎所有人都是第一次乘坐飞机,对这种庞然大物都感到很新鲜,但这种新鲜感很快就被晕机带来的不适所代替。因为飞机一般得在山谷中起伏穿行,特别是在途经已为日军所控制的地区,又没有战斗机护航的情况下,颠簸得十分剧烈。

因此登机后,每个人都会领到一个纸袋,以便在呕吐时使用。这条经过驼峰的航线气候恶劣,经常会有飞机失事。好在绝大多数人对此一无所知,所以并不很担心。飞机起飞后机内温度迅速下降,在途经雪山时降到最低点,尽管身穿棉衣,但大多数人还是感到非常寒冷。由于缺乏乘机经验,每个人都吐得面无血色,加上高空寒冷,冻得僵硬,犹如过了一趟“鬼门关”。

当时,第一批赴印度的官兵被命令留下棉衣以供新兵穿着,因为长官们听说印度天气炎热,用不着棉衣,结果机上体质较弱的竟因此丢掉了性命。而飞机顺利抵达汀江机场后,刚下飞机已经近乎被冻僵的官兵们一下子又会被当地的暑热所包围,而且由于气压变化,听力也受到影响,需要休息一段时间才能恢复。

新抵达的官兵会被安排进临时营房,按要求进行洗澡和消毒,穿来的旧衣物被回收焚烧,然后领到全套新衣物,并在当地休整一两天。最后乘坐火车南下,到加尔各答,换船从恒河抵达最终的目的地——兰姆伽。

有一部分人,抵印后没有多久,便又上了前线。其中,第六战区工兵第二团团长傅克军带领的工兵部队历经长途跋涉后,仅在兰姆伽基地受训半个月,由于日军在印度汀江地区发动了攻击,他们便立刻前往前线,配合美国空军,抵抗日军。

这场抗争十分惨烈,从一九四三年五月到一九四五年九月,与日军的交战几乎每日都在进行,最好的时候,可以一天击退日军十公里。然而遗憾的是,这场长达两年之久的战役鲜见于历史记载。

美国人为受训官兵分发的军需品可以用“奢侈”来形容:钢盔一顶,军服(夏冬装)各两套,羊毛衫夹上衣一件,棉织内衣**两套,短袜、衬袜及呢绑腿各一副,帆布胶鞋、大头皮鞋各一双,还有毛毯、橡胶雨衣、橡皮垫褥、水壶、手电、遮风镜、防蚊头罩、毛巾、铝饭盒、行军背囊等等。

新来的士兵显得格外兴奋,就连杜维鹏都难掩激动的心情,对身旁的兄弟说:“我们现在成了美国兵了!”

印度天气炎热,新来的士兵第一课,便是学会如何克服极端的酷热天气。为了防止被蚊虫叮咬,基地给官兵配发了防蚊子油。涂抹上防蚊子油后,虽说不再有蚊虫侵袭,但经阳光一照,皮肤变黑的速度也会快上许多。

新一批的新兵被运到兰姆伽后,杜维鹏总觉得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但他又想不起来是谁。终于有一天,那人逮了个空闲时间冲到杜维鹏面前,说道:“杜连长,你不认得我了?”“呃……你……”杜维鹏努力回想,这些年在战场上见到的面孔太多,他一时间实在想不出面前这人的身份。

“我是方兴儿。”“方兴儿?”“对,就是当初,我抢了你的东西,你还给了我你的鞋。”“哦。”杜维鹏恍然大悟。方兴儿挠着头,不好意思地笑道,“可惜,那双鞋被我给穿烂了。”

杜维鹏问道:“你怎么来到这儿了?”“你走以后没多久,我就被抓了壮丁。那帮小鬼子太厉害了,我为了能活下去,就死命地跟他们打。可惜,跟我同一批被抓来的弟兄们,都死光了,就剩下我一个。我们的排长也死了,我就被提拔成排长。后来我听说到印度打仗,有洋人给发吃的穿的,饿不着冻不着,我就来了。”

杜维鹏笑着捶了方兴儿一拳:“你小子,还有两下子。看你当初跟我抢东西的狠劲儿,我就知道你是块打仗的好材料。”方兴儿又道:“杜连长,你能不能……跟上峰说说,我想调到你的连队。你救过我,是我的恩人,我想跟你在一起打仗。”

杜维鹏的脸上罕见地露出了温暖的微笑,他说道:“行,我去说。”新兵进入兰姆伽,经过训练后会面临一次再分配。杜维鹏找到符希仲,说了方兴儿的诉求,符希仲一口应允。从此,方兴儿便成了杜维鹏麾下的排长。

与杜维鹏一样他乡遇故知的,是虞懿琳。虞懿琳在兰姆伽碰到诸多西南联大的校友,他们这些新入伍的大学生大多被安排做翻译工作。

一九四二年十二月,在这批青年学生还没来到印度之前,克劳福德便找到符希仲,希望请虞懿琳担任他们的翻译。符希仲此时已并不抵触妻子参与军事,便欣然应允。

之后的日子里,在兰姆伽基地,时常能够见到符希仲、虞懿琳和克劳福德三人坐在一起,讨论下一步的训练计划。

历经缅甸的惨败后,史迪威认为,将没有充分训练的军队投入战场,就等于是屠杀。因此,在兰姆伽,各种军事技术学校相继开设,比如战车学校、通讯学校、工兵学校、指挥学校,甚至还有专门训练炊事兵的后勤保障学校。

训练的主要科目包括炮科、步兵科、通讯科、战术科和后勤管理科等,并附设车辆驾驶等辅助性课程,甚至包括自行火炮、坦克驾驶和维护等装甲部队的训练科目。

车辆驾驶课程使中国官兵的出行方式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组成第一支中国远征军的部队虽都号称精锐,但除机械化部队外很少有汽车,辎重都靠牲口和人力运输。

而到兰姆伽后,驻印军每个师都配有美国提供的各式崭新车辆三百余台,同时提供汽油和零配件,另外还有供山地作战用的骡马千余匹。除辎重营、战车营外,炮兵营、工兵营、通讯营和野战医院都有自己的汽车,总指挥部还有机械化运输团和工程兵团,运输非常方便,能做到及时补给。

按照训练计划,所有机械化部队官兵在掌握坦克、装甲车驾驶技术之前必须先学会开汽车,有些原先部队中的驾驶兵虽然驾驶技艺娴熟,但也得接受美军教员授课,并按要求进行驾驶练习,这样才能考取驾驶执照,取得在印度开车勤务的资格。

同时,美军特地为其他兵种的中国军官开设了驾驶课程,连很多军需、文书等非技术人员都在兰姆伽学会了驾驶美制2.5吨卡车或是吉普车。普通士兵在外出或到镇上时,有机会也会搭上过路的顺风车,而他们当中的许多人原先在国内时,连自行车都很少看到过。

虞懿琳主动报名要求参加驾驶培训课程,却遭到了符希仲的反对:“一个女人家学什么开车!”虞懿琳道:“驾驶并不单纯应用于战场呀,这是现代文明的象征。我小时候没有留过洋,也没有机会学开车,这是我的一个遗憾。我希望在兰姆伽能够弥补我这个遗憾。”

符希仲表面上虽不说,心里却十分心疼妻子,见虞懿琳如此说,便赶忙道:“我是担忧你的安全,你要学便学,只是千万要小心。不如我派个人在旁陪着你,在危急时刻也能搭救你。”

虞懿琳嫣然一笑道:“不必了,我自己会小心。如今全民抗战,正是用人之际,我的这条性命呀,还留着以身报国呢,不会随随便便丢掉的。”符希仲皱眉道:“不要胡说!”

在之后的日子里,兰姆伽宽敞的公路上,时常能够看到一名戴着墨镜、身穿马裤和卡其布短上衣的女子,驾驶着敞篷吉普车,呼啸而过。英姿飒爽,不亚男儿。虞懿琳在驾驶上显露的天分与其文弱的外表甚不相符,令美国教官不禁竖起大拇指过头顶,摆出“顶好”的姿势,表达对虞懿琳的赞赏。

此外,官兵还被教授卫生防疫科目,主要包括战地急救、伤病员的搬运和输送、热带森林防疫和环境卫生等科目。这也是虞懿琳最感兴趣的课程,虞懿琳花费了大量的时间进行认真的学习。

训练内容是完全按照美国西点军校军事教程制定的,规范且十分严格。普通的步兵训练内容有队列操练、体格训练、战术理论、武器操作、单兵射击、格斗术、丛林作战、夜间作战、侦察捕俘、反坦克战斗等;而军官除了队列操练、体格训练、单兵射击,还要学习战术指挥、沙盘演练、无线电联络、步炮协同、地空协同、反空降等课程。

学习射击时,官兵们要熟练掌握各类枪械,以及枪榴弹、迫击炮、火焰喷射器的性能。

每天的训练时间从早上六点到下午两点,每天都有课程表,标明进度,包括战车理论、武器使用、作战方式,甚至用什么汽油,都设有相关的课程进行讲解。

符希仲一向对己约束极严,他每日都按照普通军官的训练时间表严格参加每一项学习与训练,一丝不苟。印度天气酷热难当,符希仲从国内带了一只黑色表带的手表,符希仲戴着它训练了没几日,表带便从黑色变成白色,全部被汗水泡白了。

回到房中时,虞懿琳见符希仲浑身已被汗水湿透,不觉心疼不已,赶忙打湿了毛巾,轻轻地为其拭去汗水。虞懿琳嗔怪道:“太累了你就歇歇吧。”虞懿琳一边为符希仲脱去军装,一边道,“你看看你,又瘦了,累坏了身子可怎么是好?”

符希仲道:“我必须坚持和战士们同起居,这样我才能对他们的战斗力有准确的认知。等到反攻的那一天……我才能有百分之百的把握。之前在缅甸的失败……不能再重复了。”

虞懿琳一边揉捏着符希仲的肩膀一边道:“我能理解你的心情,只是我这段时间和美国人接触,觉得他们的一个理念非常有道理:人是最重要的,没有了人,一切都没有意义。所以,你一定要好好保重你的身子。”

虞懿琳每日在课堂上认真地为官兵们翻译美国教官的每一句讲解。及至官兵们进行军事训练时,虞懿琳则回到营区,为官兵们浆洗衣服。最初,杜维鹏、周涟等人还会惊讶,问道:“我衣服上的洞是谁帮我补上的?”虞懿琳总是淡淡一笑,并不答话。虞懿琳本是裁衣妙手,看到官兵衣裳有破损,虞懿琳力求不仅将其补得完好,更要补得美观。

虞懿琳为自己取了一个英文名字:Arlene(阿琳),方便克劳福德等美国教官称呼她。由于虞懿琳待人亲和,爱兵如子,辛劳奉献,从无怨言,兰姆伽基地的不少官兵都亲切地称呼她“战地之花阿琳”。

整训初期由英军提供服装,式样与质地均为英式,每个士兵都配发三套卡其布军服,为适应热带环境,其中两套配的是短裤,脚上也换成了英式半筒皮鞋。符希仲等高级军官则领到了呢制军服和马靴,部队还配发了带有伪装网的MK-2型钢盔。

但是军中不少人仍保留了许多在国内时的传统习惯,如平时戴着中国式的平顶军便帽,穿布鞋甚至是草鞋,打绑腿,等等。

此时的驻印军服装统一、军容整齐,与在国内大部分士兵只有一套破烂军服,连内衣裤都没有,被西方人讥笑为“乞丐军队”的境况相比,可谓是天壤之别。

但有些官兵对按西方人体格设计的军服并不习惯。一日,虞懿琳听到杜维鹏偷偷对周涟道:“咱们发的这英式军服好是好,问题是真不适合咱们。你看看这裤子,都没有扣环,怎么穿腰带呀?”

周涟点点头道:“可不是吗?这衬衫上的橡胶扣子也让人不适应,这鞋子、袜子,做得这么大,一点也不合脚,怎么穿呀?”

杜维鹏道:“要不然……咱们自掏腰包,上镇子上找个裁缝,给咱们改改?”

周涟道:“我倒是无所谓,可你不是还要攒钱寄给你老娘,有那么多闲钱吗?”

虞懿琳走了过来,微笑道:“别去镇上做了,我不就是现成的裁缝吗?”周涟不好意思道:“裁制军装可是个重活儿,怎么能劳驾夫人您呢?”

虞懿琳道:“怎么?信不过我?”周涟道:“怎么会?只是……”虞懿琳道:“别犹豫了,你回去统计下都有谁的军装不合适,回头我一一为大家量体裁衣。”

就这样,不少基地的官兵都来找虞懿琳裁制衣装,虞懿琳从不收手工费,还自费给官兵采买布料。由于受训人数众多,发放的军装又大多不合体,虞懿琳不得不每日熬夜裁制军服。这令符希仲不由得有些心疼,道:“别做了,歇会吧。”

虞懿琳道:“不行的,还有那么多战士等着穿呢。”符希仲道:“可你明天白天还要在课堂上做翻译呢。要不然,明天白天你就别去了,在房中歇歇。”

虞懿琳道:“这怎么能行?我不去,学员听不懂教官的授课,不等于浪费受训时间吗?我军的时间并不充裕,你说过,在这样的形势下,浪费时间不啻为害人性命。”

符希仲握住了虞懿琳因为大强度的劳作而有些生茧的纤纤柔手,虎目不禁有些湿润,道:“懿琳,随我出征,真是苦了你了。”虞懿琳温柔地笑笑,道:“怎么会呢?能跟你一起上战场,是我一直以来的理想,能用自己的双手,为抗战做一份贡献,是懿琳平生之大愿。”

符希仲叹了口气道:“我如今越发庆幸当初的选择,此生能得卿相伴,真乃希仲之大幸。”

后来,年已耄耋的虞懿琳回想起来,自己此生最快乐的时光,大抵就是在兰姆伽的那段岁月。

到了驻印军大规模扩编的一九四四年夏,英国改由在当地招商制造驻印军的服装,式样上以英式热带军服为基础,结合美式军服的部分特点,绑腿也逐渐不再使用。在最后反攻缅北作战期间,参战部队的后勤补给则主要由美军提供,军服、皮鞋和头盔均改为美军式样,而在兰姆伽的官兵则仍以当地制造的军服为主。虞懿琳这才逐渐摆脱了繁重的裁衣工作。

由于在热带雨林中作战,有些官兵就将配发的经浸胶处理过的防雨床单,改制成中国军队传统式样的军便帽,这种兼具防水性能的军便帽一时大受欢迎,连史迪威将军和许多美军联络官也经常使用。由于服装几经变化,最后归国时的驻印军衣着种类和装具也比较混杂,既有英式,又有美式和中式,但各部队中一般保持相对统一。

除了训练外,基地还组织受训官兵参加各项娱乐活动。部队每个星期可以看一场电影,最初是到兰姆伽电影院去看,之后则由电影队到营房来放映。放映的片子大部分是美国的,少数是印度的,尽管没有国产电影,但看电影仍是最受官兵们欢迎的娱乐活动。

看京剧、唱歌等活动也受到了官兵的喜爱。兰姆伽基地一时间锣鼓弦歌之声相闻,官兵们最爱唱的是这样一首歌:“远征队伍真雄壮,抛下笔杆上战场,渡海登上九州岛,踏四国,战本州……”

虞懿琳最大的乐趣则是同西南联大来的校友们一起,吟诵中英文诗歌,举办学术报告会。

更令虞懿琳欣喜的是,为鼓舞抗日士气,虞懿琳提议在部队办报纸,这一提议得到了美国人的认可。虞懿琳终于可以发挥自己的特长,为官兵们编辑报纸。久而久之,各部队都办有板报,并有内部报纸、期刊等,主要是鼓舞士气,并进行忠于领袖、保持军人气节等的宣传。官兵们有时还可以看到中文的《印度日报》。

孙将军在清华大学就读期间,曾担任篮球队队长,并获得过华北大学联赛冠军。一九二一年他还入选了中国国家男子篮球队,担任主力后卫,于上海举行的第五届远东运动会上击败菲律宾队、日本队,为中国在国际大赛中第一次夺得篮球冠军。

而符希仲在黄埔军校就读时,也热衷于篮球运动,这与孙将军的爱好不谋而合。一日,符希仲与冯治平、周涟、杜维鹏等人利用休息时间在场上打篮球,正巧孙将军从旁路过,不觉驻足观看。

符希仲见孙将军来了,便离场朝他走去。孙将军道:“想不到希仲的篮球打得不错嘛。”符希仲道:“师座谬赞。随便打着玩玩罢了,不敢在师座面前班门弄斧啊。”

孙将军道:“我倒是觉得,咱们可以组织官兵们都参与到这项活动中来,既可以强健官兵们的体魄,也可以让大家放松身心,何乐而不为呢?”

在孙将军的号召与带领下,各连都组织了篮球队和排球队,并定期举行友谊赛。辎重团的“征轮”球队甚至打败基地内所有盟军球队而无敌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