符希仲向来不肯服输,在棠吉向日军发起了猛烈攻击。战场上重机枪的扫射声令虞懿琳阵阵心惊,然而虞懿琳不得不强行镇静,随着军医们穿梭于各个战壕之间,抢救受伤的战士们。
又一阵急速的扫射袭来,虞懿琳赶忙俯下身去,躲在战壕中,还高声提醒着其他军医和护士隐蔽。
扫射声渐渐低了下去,身旁的一名年轻的战士站起身来,举起枪,刚要射击,就见一颗子弹径直从他头上戴的钢盔中穿过,在钢盔正中,留下了一个鲜红的血洞。虞懿琳一时间吓呆了,那战士在她身旁倒下,她都忘记了闪避。虞懿琳缓过神来后,质问身旁的陆军医:“不是有钢盔吗?钢盔不防弹吗?”
陆军医显得习以为常,道:“钢盔只不过是防流弹片和石子,像这种直直的子弹穿透,是不可能抵挡的。更何况,就算子弹是斜着打过来的,钢盔可以将子弹弹出,但子弹射过来巨大的冲力也会使人的脖颈瞬间折断,导致死亡。”
虞懿琳躲在战壕中,耳听外面的炮声似除夕夜的鞭炮声一般不停歇。这是虞懿琳第一次真实地感受战场的残酷,一个个前一秒还和虞懿琳说话的小伙子,在下一秒钟就变成了一具具尸体。
硝烟的气息最初呛得虞懿琳根本喘不上气,但强烈的求生欲望让虞懿琳逐渐适应了这股气息。多年后,远离战场的虞懿琳甚至还有些想念那股味道。那股气息象征着青春,象征着理想与信念,更象征着她与符希仲那段夫妻同心、并肩作战的日子。
经过两天两夜的激烈战斗,符希仲终于重新夺回了棠吉。但虞懿琳丝毫体会不到得胜的喜悦,她整个人都被之前战场上的恐怖气氛包裹着,身子时不时地在发抖。
符希仲见状,明白她是受到了惊吓,走过去扶住了她的肩膀,安慰她道:“没事了,战斗结束了,我们已经夺回棠吉了。”
虞懿琳依旧在打寒战:“可是这场战争还没结束,不是吗?而且没有人知道,它究竟什么时候能结束。”
符希仲叹了口气道:“这里和你在上海时大不相同。也许敌后战场是女人的世界,但是正面战场的确不适合女人。懿琳,你不该来。”
虞懿琳一听这话,心中的恐惧暂时被压了下去,她不服气地道:“我相信我慢慢会适应的。”
四月二十四日,在日军的猛烈攻势之下,第六军被迫放弃雷烈姆,日军随后从雷烈姆北进。此时防守腊戍已无意义,符希仲等部不得不于四月二十六日放弃棠吉。
史迪威于四月二十七日下午下令部队放弃曼德勒,向北转移,但为时已晚,日军连续攻占棠吉、八莫、腊戍、密支那等地,切断了第五军的后路,并越过中缅边境,侵入中国云南滇西境内,攻占了畹町、龙陵等地,并于五月五日抵达怒江西岸的惠通桥地区。中国远征军急调第七十一军入滇对日军实施反击。同时,五月五日,刚刚抵达怒江东岸的第三十六师及两个工兵连炸毁了惠通桥,将敌阻于怒江西岸,双方隔河对峙,这才阻止了日军继续向中国大西南的进一步扩张。
五月八日,日军攻占密支那,杜聿明按蒋介石的命令向国内撤退。因八莫、密支那等地已经被日军占领,部队只好越过铁路,由西面绕道缅北密林回国,途中多次冲破日军阻击。五月九日,由于在杰沙发现日军,并且新三十八师先到杰沙掩护的只有一个团,杜聿明认为日军有可能从南北包围,将远征军歼灭,因而下令各部队分路回国,自寻生路。
五月十三日,部队在曼西破坏了所有重装备,徒步进入原始森林。新三十八师师长孙立人没有听从杜聿明的命令,向西撤往了印度英帕尔。
杜聿明率领第五军直属部队和新二十二师,离开密瓦公路,改道向西北方向追去,翻越没有人烟的热带雨林野人山地区。部队缺医少药,断粮达八天之久,一度迷失方向,历尽艰难困苦,很多人因为饥饿、疾病死去,还有一些人因为忍受不了折磨而自杀。
后来,一架美国飞机在野人山上空发现了这支军队,盟军随后空投了电台、粮食、药品,辗转达两个月之久,使得这支军队终于走出了野人山。由于预定回国路线所经的中缅国境已有大量日军把守,这支部队最后还是改道去了印度。杜聿明所部最终于七月二十五日抵达印度雷多,沿途因饥饿和疾病死亡两千余人。
新编第二〇〇师师长戴安澜屡建奇功,掩护了英军的平安撤退,后在翻越野人山对敌作战中不幸殉国。战役结束后,英美政府高度颂扬远征军,授予孙将军、戴安澜将军(追赠)功勋章。
面对日军的阻击,虞懿琳忽然提出了一个大胆的想法:“不要追随原部队建制了,如今日军肯定早已封锁了边境,恐怕回国也是回不去的了。倒不如……追随孙将军,一路向西撤退,以图将来的反攻。”
符希仲道:“你是要我违抗军令?”虞懿琳道:“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更何况,非常时期必有非常之手段。仁安羌战役中孙将军的作战才能令人叹服,我相信他的判断不会错。”
符希仲内心深处早对自己及整个部队的未来感到十分茫然无助,如今虞懿琳提起了孙将军,他亦佩服孙将军的领兵能力与为人,便如同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般,说道:“好吧,我也相信夫人的判断不会错。”符希仲率部前来,孙将军自然是万分欢迎,将其部整编入新三十八师。符希仲随孙将军掩护盟军,于五月二十七日走出林区,抵达印度,当时全军军容整肃,锐气不减。
中国远征军此次出征打出了让英美盟国盟军钦佩的战绩,并达到了一定的战略目的。从一九四二年三月中国远征军开始与日军作战,至八月初中英联军撤离缅甸,历时半年,转战一千五百余公里,浴血奋战,屡挫敌锋,使日军遭到太平洋战争爆发以来少有的沉重打击,多次给英军有力的支援,取得了同古保卫战、斯瓦阻击战、仁安羌解围战、东枝收复战等胜利。
当然,缅甸的失守给后来的作战带来了极为消极的影响,使日本可以直接威胁印度,也使中国彻底失去了滇缅公路这唯一的陆上交通线,之后不得不开辟从印度飞越驼峰的空中航线,即“驼峰航线”。但是,远征军的首次出征掩护了英军撤退,保存了力量,得以保卫印度,并消耗日军部分力量,阻滞了日军进攻中国西南大后方,从而赢得了时间,配合国内部队阻敌于云南境内怒江天险以西,最后形成长期对峙,粉碎了日军从缅北进攻中国西南大后方的企图。这次远征作战,也是中国自甲午战争以来首次出国作战,不仅体现了国际主义和民族牺牲精神,也让中国军队重新屹立于世界舞台之上。
一九四二年八月,符希仲随孙将军到达印度,进驻印度兰姆伽训练基地,并同新二十二师一起改为中国驻印军番号。
一九四一年十二月七日,日本海军的航空母舰舰载飞机和微型潜艇对美国海军太平洋舰队在夏威夷的基地珍珠港以及美国陆军和海军在瓦胡岛的飞机场实施了突然袭击,史称“珍珠港事件”。珍珠港事件直接导致了美国对日宣战,太平洋战争正式爆发。
美国参战后,即开始对中国军队实施援助。因此,在兰姆伽训练营受训的中国驻印军,利用美援物资,配备全副美式装备后,战斗力得到了显著提高。
兰姆伽训练基地位于印度东北部的比哈尔邦(1),是远离城市的偏僻小镇。很多人想象不到,就是从这个小镇上,走出了中国第一批现代化军队,走出了一支让日军战栗不已的复仇之师。
从出征前的十万大军,到撤退时的四万人,六万条鲜活的生命只换来了遥遥无期的胜利。史迪威向蒋介石建议,在印度训练十万中国军人,由美国出资、出装备。
兰姆伽在一战期间原是英军修建的一座战俘营,关押过两万名意大利战俘。这里没有腾冲那样秀丽的山水、如画的风景,有的只是干涸的河滩和荒凉的山谷。但是其最大的利好便是交通便利,驻印军各部在三十平方公里的范围内绕镇分散驻扎,营地就设在公路两旁,整齐划一,红砖砌墙,方平瓦屋顶,木架结构,室内一律是白色墙壁。各部队彼此之间有柏油或土质公路相连。
基地里设有各种军事技术学校,如战车学校、通讯学校、工兵学校、指挥学校等,附设有各种训练场地,包括坦克和汽车驾驶训练场、武器射击靶场和各种战术演习场,还有一些附属设施,如医院、加油站等。除军事训练必备的设施之外,还有游泳池、电影院、酒吧等场所。
根据史迪威的意见,中国驻印军为“X部队”,驻守云南边境线的原中国远征军(又称“第二次远征军”)则为“Y部队”。美国人负责装备和训练,英国人负责后勤,兵源来自中国。
第一批兵源是撤退至印度的新编第三十八师,还有杜聿明第五军残部,共两万多人。
美国人充分履行了他们的承诺,先后有七千多名美国人来到兰姆伽,担任教官职务。然而,由于中美文化的巨大差异,甫一开始,便发生了不少误会。
一日,虞懿琳走在营区的路上,见符希仲部一连连长杜维鹏带着一队士兵在屋檐下静坐,几名美国教官坐在对面抽烟,显得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
豫南会战后,杜维鹏升任排长。符希仲本有意让杜维鹏留在团部,给自己做秘书,但杜维鹏坚决要求上前线带兵杀敌。来到兰姆伽之后,符希仲有意锻炼杜维鹏,才许了他当连长带兵。
虞懿琳见势不对,赶忙上前道:“杜连长,出了什么事?”杜维鹏一见虞懿琳来了,愤怒道:“夫人,他们侮辱我们。”虞懿琳惊道:“怎么回事?”
杜维鹏看了看虞懿琳,欲言又止。倒是底下一名士兵嘿嘿一笑,从兜里掏出了一枚花花绿绿的东西。虞懿琳自幼受的是传统中式教育,乍一见此物,尚未反应过来,及至看清,面颊早已羞红。
杜维鹏喝止道:“不可对夫人不敬!”复又道,“夫人,您说,他们发给我们这个,这不是侮辱我们道德低下吗?”
虞懿琳沉思了一阵,转头对美国教官道:“I’m sorry,Sir.We Chinese people devote ourselves to be ‘self-disciplined especially when being alone’.We tend to behave ourselves and maintain the ethical relationship and morality all the time.So,if you sent them these……Ah,en,these condoms,you would be misunderstood by them as you are showing your contempt for their morality.(抱歉,先生,我们中国人讲究‘修己慎独’,即便无人时,也要严于律己,维护人伦关系和道德秩序。所以,您发给他们这个……安全套,被误会为对他们道德上的蔑视。)”
那美国教官耸了耸肩,道:“We advocate freedom and equality.Therefore,the normal physiological desires should be respected.Distributing condoms is the way of showing moral respect.They really confused me.(我们提倡自由与平等,人正常的生理欲望是应该被尊重的,分发安全套正是体现了道德上的尊重。他们的想法真是令人费解。)”
虞懿琳点点头道:“I see,Sir.I will explain to them clearly about what happened today.At the same time,I hope this little misunderstanding will not affect our cooperation.(我明白了,先生,今天的事情我会向他们解释清楚。同时,希望这个小小的误会不会影响我们之间的合作。)”
美国教官点点头道:“That’s as it should be .And lady,your English is really good.(这是自然。不过女士,你的英文确实很好。)”虞懿琳微笑道:“Thank you.You may call me Mrs.Fu.(谢谢,您可以叫我符夫人。)”
美国教官道:“Mrs.Fu,I am Major Crawford.This is my partner,Army Captain Miller.We are all tank corps.(符夫人您好,我是陆军少校克劳福德,那边那位是我的搭档,陆军上尉米勒。我们都是坦克兵出身。)”
虞懿琳诚恳地道:“The tank operating foundation of Chinese Army is very weak.I hope that you can really give us a hand.(中国军队的坦克操作基础很薄弱,希望你们来了,能够切实地给我们提供帮助。)”
虞懿琳对杜维鹏道:“他们没有侮辱你们的意思,只是两国思维观念不同,他们认为这是给予你们的尊重和理解。如今我们结为盟军,自然要相互理解。慢慢地你们就会了解,他们并没有恶意。叫战士们散了吧。”
杜维鹏道:“明白了,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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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比哈尔邦在二〇〇〇年时分出南部,成立加尔克汉德邦,因此兰姆伽基地现属加尔克汉德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