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懿琳与符希仲夫妻团聚,平静的日子并没有维持太长时间。一九四二年一月的一天傍晚,虞懿琳坐在客厅中翻看报纸,符希仲问道:“报上有什么新闻?”虞懿琳笑道:“报上说的新闻你想必早就知晓了,无非是政府与英国方面签署了《中英共同防御滇缅路协定》,中英形成军事同盟,中国为支援英军在缅甸(1)抗击日本,同时,也是为了保卫中国西南大后方,组建了中华民国远征军。”
符希仲听完后没有说话,心中却有些按捺不住。在别人看来,符希仲或许有些好战,他身体的每一个细胞,似乎都是为了战争而生的。但是虞懿琳并不这么看待自己的丈夫,她清楚地知道,符希仲之所以那么“好战”,是因为他比任何人都爱好和平。
在家的日子里,符希仲曾对虞懿琳道:“懿琳,我真想这场战争赶紧结束,给你一个安宁的生活。”虞懿琳道:“希仲,我能理解你,你的付出,更是为了这片土地上所有人的安宁生活。”
符廷镛对于符希仲主动要求加入远征军的态度显得有些暧昧。一方面,远征军即将去的地方是中国古代所称的蛮夷之地,前去作战凶多吉少,另一方面,滇缅战场远离中国内陆地区,参与这样的战争,胜了上峰未必会记大功,而败了则是大过。但符希仲执意前去,符廷镛也不好阻拦,毕竟经过了一系列战争的洗礼,符希仲早已成长为一名有独立战斗能力的指挥官,符廷镛也相信儿子的判断。
符希仲与虞懿琳商议此事,符希仲本意是想征求虞懿琳对自己加入远征军的意见,谁想虞懿琳却道:“去是自然要去的,只不过,我也要同去。”
符希仲自然是不允,道:“这怎么可以?这不是儿戏!那是战场!最残酷的战场!你一个女人家怎么可以去?”
虞懿琳道:“谁说女人不能上战场?那军队里的女军医不是女的?你放心,我能照顾好自己,绝对不会拖累你。”
符希仲仍旧是摇头,道:“不行,懿琳,我虽然舍不得与你分别,然而你陪我出征却是万万不行的。战事紧急,我无暇照拂你,而且,带你去也是对部队的不负责……”
这下虞懿琳有些恼怒,道:“你仍旧认为我是百无一用的拖累!我和你上前线是想以己之力为国效力,绝非留恋儿女情长,我虞懿琳岂是那等不明大义之人?更何况,我曾在云南生活过一段时间,对那里的环境十分熟悉……”虞懿琳压低了声音道,“我还可以用我的方式帮助你,帮助你的部队……”
虞懿琳在暗示些什么,似乎符希仲也是了然。符希仲思考了一阵便道:“好吧,不过你我要遵守君子协定,但凡情势危险,你定要听我的,不要固执,尽快回来。”虞懿琳点头应了。
符希仲又道:“你之前在上海滩做了什么,我猜也能猜到。懿琳,说真的,我真的很钦佩你,也很欣赏你。但是真实的战场和你之前所在的地方还不一样,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符希仲当时想的是,虞懿琳到了前线,一见战场艰苦,便会畏难,自己主动回来。但符希仲显然是低估了虞懿琳投身抗日的信心与决心。
符希仲与父亲告别时,符廷镛亦有些不舍。符廷镛虽在表面上为符希叔之事怪罪符希仲,但心中清楚,如今符希仲是他唯一的儿子了,他无论如何也不能再失去他了。符家世代从军,在军界为家族带来无上荣光的同时,也不得不遭受其带来的生离死别之苦痛。
正当广阔的华夏土地饱受战争侵袭之时,欧洲大陆上同样难以求得安宁。英法等国的绥靖政策没有使其逃过卷入战争的厄运,一九三九年,德军攻入波兰,第二次世界大战爆发,随后的第二年,英法军队在敦刻尔克经历了弃甲丢盔大溃败之后,英伦三岛岌岌可危。此时英国希望借助中国长期抗战的经验和力量,支援它在远东殖民地,特别是缅甸、印度、马来西亚方面的军事战局,挽救远东大后方的危机。
因此,在英国的求助下,中国方面以杜聿明为代理司令长官,由中缅印战区参谋长史迪威指挥,集合中国精锐力量的中国远征军约十万人向缅甸进发。
符希仲的部队便在其中。为了不给符希仲带来麻烦,虞懿琳装扮成野战医院里的女护士。虞懿琳在西南联大时曾学过一些简单的急救知识,加之裁衣妙手,包扎、缝针等事,都不在话下。
但是,由于傲慢的英国人过于高估自己,轻视中国军队的力量,又不愿外国军队深入自己的殖民地,一再拖延阻挠中国远征军入缅,预定入缅的中国远征军只好停留在中缅边境。
时隔三年,虞懿琳再次回到了曾经带给她无限美好回忆的云南。只不过,在西南联大的日子里,虽说生活艰苦,精神却是无限享受的。同窗亲如手足,恩师谆谆教诲,一切都是充满希望的。在西南联大的学生们都觉得,纵然战火带来了无尽的苦难,但只要他们奋发图强,定会改变这个国家的命运。
但是此番再次入滇,虞懿琳一路所见都是绝望。虽说日军还没有打到云南来,但是民众的情绪是无奈、恐慌与绝望的。他们不忍离开这片滋养他们的沃土,又无力抵抗侵略者,只能在此坐以待毙。
远征军的到来毫无疑问给他们带来了一线希望。符希仲的部队驻扎在腾冲,这里矿产丰富,四季如春,从古至今,都是兵家必争之地。
腾冲县内林荫遍地,水流潺潺,自然形成的温泉随处可见。在这样一处山清水秀的地方驻扎,虞懿琳却顾不得欣赏美丽的风景。为了能尽早适应真正的战场生活,虞懿琳每日都认真地跟着野战医院的军医学习医疗知识。
当地居民遇到重度伤病,前来求助野战医院,有时军医会伸出援手,帮忙治疗,但是由于医疗资源有限,大多数时间,军医不愿轻易为百姓治疗。
一日,只见一名头缀五彩璎珞,身着前短后长“卐”字纹刺绣右衽大襟衣,外套坎肩,系围腰,耳配银质耳环的当地彝族妇女前来,状甚痛苦。那名彝族妇女的汉语并不是很好,只是一个劲指着自己的右眼。虞懿琳赶忙轻翻其右眼睑查看,只见其眼皮内长了一颗小脓包。
脓包长在眼皮内里,只要眼睑微动,便会摩擦眼珠,致使疼痛不已。但是解决也是再简单不过,只需要用消过毒的银针将脓包挑破即可。但野战医院的军医觉得这点病痛实在微不足道,便不愿意分出精力来照顾这位彝族妇女。
虞懿琳见状,便道:“这位阿姊,你不要着急,你坐在这里,我来帮你。”在人的眼珠上动针,稍有不慎,便可能致盲。虞懿琳过去不过是做些给军医打下手的活计,从来没有干过这等精细活儿,此时出于善心应下来了,心中也是不免惴惴。
虞懿琳一边给银针消毒,一边想,自己从生下来就拿针,却从来没有这样紧张过。虞懿琳知道,此刻若是紧张,有害无益,便逐渐平定了心绪,深吸一口气,走到那彝族妇女面前,拈起银针,在翻开妇女眼睑的那一刹那,虞懿琳突然出奇地镇定,对准了脓包,轻轻一挑,脓包破了,虞懿琳也松开了手。
那彝族妇女瞬间感到轻松了许多,再也没有疼痛的感觉了。她对虞懿琳千恩万谢,通过她不熟练的汉语和辅助的手语,虞懿琳才知道,她的名字叫作欧其阿依,原本住在山里,后来因为被县城里一户汉人大户人家的公子看上,才嫁到了县城。
欧其阿依一双深邃的黑眼珠嵌在其小巧精致的面庞上,显得格外美丽,我见犹怜。虞懿琳对欧其阿依道:“如今边境战事紧张,日本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打过来,若是可以的话,还是去乡下避一避为好。”欧其阿依点头应了。
时局果然不出虞懿琳所料。一九四二年一月初,日本展开进攻后,英军一路溃败,英国人不得不收起他们的狂妄自大,急忙请中国军队入缅参战。中国成立远征军第一路司令长官部开赴缅甸战场。但是,由于已经失去作战先机,缅甸保卫战失利。这主要由于英国一直极端坚持先欧后亚的既定战略,战局一旦不利,便对保卫缅甸完全失去兴趣,一再撤退,使中国远征军保卫缅甸的作战变成了掩护英军撤退的作战。
一九四二年四月十四日凌晨,英缅军总司令亚历山大急电中国远征军司令长官部,请求解救被包围在仁安羌的英军。
四月十九日下午,新三十八师师长在孙将军的带领下收复了仁安羌油田,解救了英军七千多人和被日军俘虏的英军官兵、美国传教士和新闻记者等五百多人。消息传出,中、英、美三国轰动。仁安羌之战是中国远征军入缅后第一个胜仗,孙将军以不足一千的兵力,击退数倍于己的敌人,救出近七倍于己的友军,轰动全球,史称“仁安羌大捷”。
孙将军原为财政部税警总团第二支队上校司令兼第四团团长,是时任财政部部长宋子文的嫡系。一九三二年“一·二八”抗战的时候,税警总团以第八十八师独立旅的身份参战,战功卓著。此间孙在训练上下了很大功夫,将中国传统教育和美国军校的教育方式相结合,制定出适合自己部队需要的训练制度和方法,形成了一套与国民党军队其他部队不同的训练操典,被大家称为“孙氏操典”。一九三七年全面抗战爆发,九月,税警总团开拔奔赴淞沪会战前线。他在苏州河周家宅一线血战中被日军火炮击成重伤,全身中弹片十三处,昏迷三天。
次年伤愈后,孙又率部参加了保卫武汉的战斗,两次立下战功,在军界崭露头角。国民政府迁都重庆后,孙奉命赴长沙重组税警总团,并担任总团长。重组的缉私总队为淞沪会战后伤愈之税警总团残兵加上新募为主,规模三团,经过两年严格的训练,缉私总队由原本之三团残兵、新兵逐步扩张至六个团规模。
一九四一年十二月,财政部被迫交出缉私总队半数兵力给国民党军队,重组为新编第三十八师,作为交换条件,孙晋任为少将师长,隶属于的第六十六军,成为中华民国当时的主力部队之一。
四月二十日,盟军中国战区参谋长史迪威中将轻信英方关于在仁安羌和乔克柏当之间有敌军三千余人的情报,命令包括符希仲部在内的国民党军队长途奔袭至乔克柏当。
接到命令后,虞懿琳隐隐感觉有些不对,但她又说不出哪里不对,只是对符希仲喃喃地道:“根据目前的战势来判断,日军在仁安羌一带总共的兵力也不超过三千人,怎么可能还有三千人在仁安羌和乔克柏当之间?”
符希仲对妻子如此直接地议论军事有些不满,道:“军令如山,上峰既然下了命令,我就不得不从。”
事实证明,虞懿琳的直觉并没有错,部队到达乔克柏当后,根本没有发现日军的踪迹,只有部分英军在新三十八师的掩护下撤退。符希仲这才发觉被骗,赶忙退回到棠吉,然而这一来一回,已然浪费了三天宝贵的时间,使得日军抢先攻占了棠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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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时为英属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