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懿琳回到重庆后,重新加入了“太太团”,过上了少奶奶的生活,时而穿着月白蝉翼纱旗袍端坐于麻将桌前,时而身穿乌绒阔滚豆绿软缎长旗袍与其他官太太们轻啜下午茶,打趣着重庆官场上的家长里短。

一九四一年十二月,香港沦陷,在港的众人纷纷逃离香港。恽逸军、张九莉等人先后离开了香港,回到了上海。恽逸军进入了著名的特务机构——岩井公馆,继续为上海的中共地下党组织工作。

在香港的孙夫人也于同期回到了重庆,在继续她之前一直为之奔走的“中国民权保障同盟”工作的同时,还支持路易·艾黎等人发起工业合作社运动。

蒋夫人为了欢迎姊姊回到重庆,特地在松厅举办了一场小型的私人宴会,邀请国民党政府内部高官及家属出席。虞懿琳夫妇也接到了邀请函。虞懿琳明白,以符希仲的官职并没有资格受邀,蒋夫人是念在与自己的旧交上方才邀请他们出席。

松厅之内,华灯盛放,舞乐悠扬。虞懿琳看得出,与上次宴会相比,蒋夫人的心情明显好了许多。日本南进政策的确立,触动了英国在东南亚岛屿的殖民利益,委员长认为有了英国这一盟军,抗日的压力会相对减轻许多。

无论任何时候,虞懿琳在服装上永远保持着得体与出挑。为了不在各位高官太太面前显得寒酸,虞懿琳穿了一件湖蓝色乔其纱旗袍,肩部用蕾丝罗织出了将近齐肘长的蝴蝶袖,下摆宽松,行走摇曳生姿,外搭一件苹果绿鸵鸟毛斗篷,飘逸之中透露出一丝贵族豪奢之气。

为了不显得太过张扬,给夫家带来麻烦,虞懿琳进入松厅之后,便将斗篷脱在了衣帽间,只以一身淡雅的旗袍面见蒋夫人。

虞懿琳挽着符希仲的手步入松厅,两人郎才女貌,又青春正好,英姿挺拔配上温婉可人,真是妒煞旁人,惹得一片艳羡之声。

符希仲携虞懿琳前去拜会蒋夫人,蒋夫人见符希仲夫妇来了,便道:“小虞,你我许久未有谋面,这可令我着实想念。”

虞懿琳道:“委员长为国事可谓夙兴夜寐,靡有朝矣,夫人为贤内助,亦是日夜操劳,懿琳岂敢打扰?”

蒋夫人和蔼地一笑,道:“符团长为党国尽忠,也甚是辛苦。”符希仲赶忙道:“不敢,报效国家,乃吾辈之本分。”

此时又有客人前来与蒋夫人交谈,符希仲便与虞懿琳从蒋夫人处离开。

宴会正式的舞曲已经响起,虞懿琳挽着符希仲的手双双步入舞池,两人已成婚一年有余,虽说聚少离多,却心心相印,因而此番共舞,较之初见时要默契许多。

委员长知道自己在会使客人们不自在,因此每当松厅举办宴会时,他都会先陪客人们小坐一会儿,而后离场。

一曲舞毕,蒋夫人扬声道:“感谢诸位今天来访,如今正逢战时,一切从简,本应请乐队前来伴奏,然而委员长不愿如此靡费,便改为留声机伴奏。”

谁料此时邹汝芳道:“夫人,可那钢琴空闲着不是可惜?汝芳自幼学习钢琴,不知可否献丑,为夫人伴奏呢?”

邹崇凯此番带女儿前来,本是想借此机会为女儿寻一佳婿。邹汝芳被符希仲退婚后,心中一直郁郁,不愿再寻良人。此番亲眼见符希仲与虞懿琳夫妻情浓,心中不免嫉恨,便有意在蒋夫人面前出这个风头。

见蒋夫人点头允许,邹汝芳走到钢琴前面坐下,十指指尖碰触到光洁的琴键,乐曲就如高山流水般倾泻出来。邹汝芳演奏的是《塔兰泰拉舞曲》,该曲目原作者是吉他音乐大师皮埃松卡,后著名作曲家、钢琴家李斯特以此体裁创作了李斯特《塔兰泰拉舞曲》,邹汝芳演奏的便是李斯特的版本。这段舞曲对于演奏者对音色的控制要求极高,要在优美恬静之中,透射出一种淡淡的忧思。

邹汝芳不愧是留洋归来,又自幼练习,钢琴技艺臻于化境。邹汝芳一开始演奏,在场众人便都忘记了跳舞,不自觉地为乐曲所吸引,全神贯注地倾听。

蒋夫人亦是留洋归来,作风西派,对于钢琴演奏也颇为在行,此时一听邹汝芳弹奏,便知其技艺深浅,不由得连连颔首赞赏。

邹汝芳一曲奏毕,可谓余音绕梁,令众人意犹未尽。邹汝芳道了声“献丑”,眼见众人的反应,便还想继续弹奏。

虞懿琳一见邹汝芳上前演奏,心中便盘算着如何挫挫她的风头,此时,虞懿琳赶忙朗声道:“邹小姐的钢琴弹得真是精妙绝伦,只是弹了这么久,也该歇歇了。”

邹汝芳一见是虞懿琳说话,眼中精光一现,道:“虞小姐什么意思?莫不是虞小姐也要上台献艺?”邹汝芳故意称虞懿琳为“虞小姐”而非“符太太”,一方面不认可她的身份,另一方面也有讽刺她商贾之家出身的意思。

邹汝芳知道,虞懿琳从未出国留过学,从小受的教育也趋于传统,自然不能在西洋乐器上有太高的造诣,此番居然敢公开挑战自己,邹汝芳认为,虞懿琳绝对是自讨苦吃。

谁料虞懿琳微微一笑道:“既然邹小姐这么说,懿琳自然也不敢不从。”回身对蒋夫人道,“有辱夫人清听了。”

虞懿琳缓步提裙,走上前去。邹汝芳见虞懿琳真的上来了,倒是始料未及,只得起身,悻悻地离开,走到一旁,准备看虞懿琳的笑话。

虞懿琳坐了下来,道:“懿琳自幼在北平长大,小时在学堂读的都是传统文章,后来在大学读中文系时,我就时常想,自洋务运动起,我们便一直倡导西学中用,那么该如何将中国文化与西方艺术结合起来呢?我家祖上有位才女,作过一首《采桑子·相思》,诉说女子闺阁思念良人的心绪。如今战事紧张,将士们在前方冲锋陷阵,后方又有多少女子在饱尝相思之苦呢?懿琳斗胆,想用钢琴演奏一首古筝传统曲目,为各位献唱《采桑子·相思》。”

虞懿琳此言一出,包括蒋夫人在内的所有人均是一惊,用西洋乐器之王钢琴来演奏中国民乐曲目,这可真是闻所未闻。邹汝芳在旁浅笑,心想这可真是滑天下之大稽。就连符希仲也有些担心,不知妻子究竟意欲何为。

原来虞懿琳搬到重庆后,由于家中旧主人留下了一台钢琴,虞懿琳舍不得将其卖掉,便时不时掀起琴盖来弹奏。但虞懿琳上中学时练习过的钢琴曲谱早已散佚,虞懿琳只能将小时候谙熟的古筝曲子放在钢琴上弹,想不到试一下,还果真别有一番风味。

虞懿琳当时弹奏的是古筝名曲《汉宫秋月》。虞懿琳将其结合钢琴的演奏方式稍加改变,改为钢琴的和弦,弹奏的同时,朱唇轻启,轻唱出了一曲《采桑子·相思》:

朱雀桥边鸳鸯戏,并蒂莲栽,并蒂莲栽,梦中依稀,良人音犹在。

窗外鹂音思无邪,红豆满怀,红豆满怀,春去秋来,痴心总不改。

曲调本就哀婉曲折,加之虞懿琳的吟唱,众人眼前不觉浮现出了一副残阳斜照里,于闺阁中独自徘徊,思念驰骋沙场的情郎的女子形象。一曲吟毕,众人皆是久久不能释怀。

事实上虞懿琳的琴技远不及邹汝芳娴熟,但其独出心裁,另辟蹊径,别具一格,令在场诸人耳目一新。余音落地许久,松厅之内却仍是寂静,蒋夫人终于打破了这种静谧,道:“小虞果然是我民国的才女,这番中西结合,真教人叹为观止。”就连在一旁的孙夫人也道:“从没听人弹奏过这样的钢琴曲,果然别有一番风流韵味。”

符希仲虽与虞懿琳成婚一年有余,却从未见识过妻子在音乐方面的才华,是以当日竟令符希仲对虞懿琳更是刮目相看。

然虞懿琳终究是小女人脾性,斜睨了一眼在旁气得七窍生烟的邹汝芳,心中暗暗冷笑,得意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