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九四一年初,适逢农历新年,日军为打通平汉铁路南段,消灭汤恩伯集团军有生力量,向豫南地区发动了大规模进攻。

面对日军的进攻,国民党军队依旧采取避其正面锋芒,迂回前进,绕至日军后方夹击的战略。

烟火四起,乱石横飞。日军在舞阳等地进攻受挫后,一再改变作战计划,用飞机连续轰炸郑州、洛阳等地的城市和部队。符希仲奉命固守沙河,遭遇了日军的猛烈进攻。

事实上日军的地空协同、步炮协同和真正的现代化军队还差得很远,然而即使这样,国民党军队的战斗力依然无法和日军匹敌,特别是在白刃战中,日军士兵大都受过专业的训练,而国民党军队经过长期的战争损耗,大部分士兵都是刚抓来的壮丁,毫无战斗经验。

面对日军猛烈的炮火,符希仲不敢和敌人硬拼,他采取一贯的策略,与日军打时间差,日军炮火轰击时,他便命令部下躲在掩体里。而日军冲锋时,他则令部下迅速修整被炸毁的掩体,以备日军下一次炮击时使用。

但今天,符希仲本能地感到不对劲,弹点稀稀拉拉,不成规律。符希仲立刻下令转移,二连连长符希叔拿着驳壳枪,干掉了两名冲上来的日本兵,随后吼道:“一排掩护,其余的弟兄随我走。”

正当此时,大批日本步兵已经冲了过来,杜维鹏立刻扔出了两颗手榴弹,其他士兵也纷纷投弹,但是这根本阻挡不住日本兵前进的步伐,前面的日本兵倒下了,后面的日本兵又踩着同伴的尸体冲了上来,战争瞬时演变为了白刃战。

冯治平拿着一把驳壳枪刚干掉了几个日本兵,却见到自己连中的士兵纷纷倒下。眼见阵地要失守,他也立刻加入了拼刺刀的行列。

冯治平算是白刃战的老手了,他一出手就刺倒了三名日本兵,日本兵见状,立刻有三四个人围了上来,日本兵知道他不好对付,纷纷扎稳了丁字步,四十五度角持枪,摆出一副可守可攻无懈可击的姿势。但冯治平完全不按常理出牌,他趁一名日本兵立足未稳,上来就刺向了他的咽喉。拼刺刀一般都是刺腹部,冯治平的“不守规矩”激怒了日本人,他们纷纷主动向冯治平进攻,但这一下便破了他们好不容易摆好的守势,冯治平瞅准破绽,左冲右突,接连刺伤了两人。可随即又有日本兵补上来,冯治平一见势头不好,立刻拉上枪栓,朝一名日本兵开了一枪。那人自然登时了帐(阵亡),但这下其他日本人更是怒不可遏,白刃战不能开枪对日军来说是铁打的规矩,日本人最讲规矩,自然容不得这种不讲规矩的人,他们气势汹汹地朝冯治平而来,可冯治平却不为所动,腾挪自如,再次利用日本兵的破绽刺死了一人。

正当冯治平寻找下一个下手的目标之时,一人忽然从背后勒住了冯治平的脖子,将他掀翻在地,而后压在他身上,用手狠掐冯治平的脖子。冯治平与那人身材差距较大,奋力反抗却毫无效果,他的气力一分分地丧失,正当此时,一枚雪亮的利刃从日本兵胸前穿出,鲜血顺着刀刃渐次流淌了下来。

冯治平用力推开压在自己身上的尸体,见到了刚救了自己一命的周涟。冯治平说道:“你怎么跑到我们连阵地上来了,你们连长呢?”周涟痛苦地道:“我们刘连长殉国了,我们连的阵地也失守了。”

经过一天的激战,双方均伤亡惨重。日本人的攻势渐缓,但是很显然,他们并没有要撤退的意思。符希仲在战壕中清点人数,整个营战斗减员将近一半。一连连长殉国,由周涟接任,杜维鹏升任排长。

白天的激战让很多人迅速进入了梦乡,但二连连长符希叔却辗转反侧。白天的时候,二连的阵地离符希仲最近,符希叔的反应也算迅速,因此二连的伤亡人数最少,他也是营里唯一一位没有直接跟日本人拼刺刀的连长。

想起拼刺刀,他心中升起一阵恶心。在战场上,他这种恶心的感觉多于恐惧,炮火震得他恶心,白刃溅血也让他感到恶心,就连底层士兵有时开的一些低俗的玩笑,都会令他感到恶心。

他望着天上的星辰,不知为何,忽然想起了他上学时在学校话剧社演莎翁名作《哈姆雷特》时的一句台词:“星辰拖着火尾,露水带血,太阳变色,支配潮汐的月亮被吞噬得像一个没有起色的病人。”

上学的时候,话剧社对他的吸引力远胜过学校里的功课。他从小生在戎武之家,大哥符希伯好战,二哥符希仲善战,而父亲符廷镛,根本就是为战争而生的。可他却不一样,他厌恶战争,厌恶一切有关暴力的事物。他小的时候并不知道自己除了当兵还能做什么,但是自从进了话剧社,他便找到了方向。如果任由他发展下去,他或许会成为一名知名的话剧演员,甚至是一名剧作家。因为他不仅爱演,也爱创作,他在校期间创作的两出舞台剧都收获了不小的反响。

但是父亲符廷镛显然不允许他这么做。在他看来,演话剧与倡优无异,是下九流的行当。所以符希叔中学一毕业,就在父亲的安排下从了军,并且一直跟随符希仲。

符希叔忽然羡慕起天上的彗星来,它们尚能够自由落体,随意地落在任何一个地方,而他自己的人生轨迹则早被规划好了,一丝一毫都偏离不得。想到这里,他忽然无比渴望结束这场战争,只要战争结束了,没有仗可打了,父亲总不会再教自己打仗了吧?快点结束吧。符希叔回想起白天时看到刘连长残缺的尸身,竟有些羡慕起他来,毕竟,他再也不用打仗了,而自己,还不知要在这场无尽的战争中煎熬多久。

翌日天色尚未泛白,符希仲便叫了三位连长前来,面色严肃地道:“刚接到上峰指令,今日一战,务必守住阵地,不得后撤一步。”符希仲知道,上峰下这样的命令,是想教他们拖住日军,以配合战略目标,帮助大部队顺利转移。但他心里也清楚,要执行这样的命令,需要用多少人的生命作为代价。

当日的战斗果然如符希仲所料,日军的进攻更为猛烈。刚接任一连长的周涟举着驳壳枪大喊:“兄弟们,跟我上。”杜维鹏冲锋在前,与日本人缠斗在一起。但冲锋的日军在己方强大炮火的掩护下,来势汹汹。杜维鹏身边的战友,一个接一个地倒下。

杜维鹏刚用刺刀刺倒了一名日本兵,迎面飞来一物,差点将杜维鹏撞倒。杜维鹏奋力推开,低头一看,原来是一条血淋淋的人腿,也分不清腿的主人是国民党军队的还是日军的。

被人腿砸到的不仅有杜维鹏,还有符希叔,准确地说,砸到符希叔的也许都算不上腿,只是一块残缺的尸身,符希叔望着那块血淋淋的东西,胃中再次翻腾起来。就在这个当口,他部下的两名排长都已壮烈殉国。

符希叔忍着胃部的不适,环顾左右,只见整个连里已剩下一个排不到的兵员,而日本人,好似蝗虫一般,杀之不尽,源源不断地拥来。

“哥!”他本能地回过头,想去找符希仲。但是他并不知道,就在他回头的一瞬间,符希仲刚对传令官说了一句话:“传我令,所有官兵,无论官职高低,凡敢言后撤者,阵前立毙。”

符希仲话音刚落,传令官还未离开,就见到符希叔气喘吁吁地跑到他跟前,说道:“哥,我们连的人都打没了,一连跟三连也撑不住了,咱们撤吧,再多打一会,整个营的人都没了!”

符希叔此言一出,传令官显得很是尴尬,立在当地,低着头,不敢看他们二人,更不敢作声。而符希仲则紧皱着双眉,眼中似有怒意,却更是充满了痛惜与爱怜。他就这么盯着符希叔,盯了一阵,眼神逐渐变得坚定起来。

符希叔不明白,在如此紧张的战场上,符希仲怎么还会用这么久的时间不说话,只默默地盯着自己。符希叔不由得问道:“哥,你怎么了?”

符希仲紧绷着的双唇终于吐出了几个字:“二连长符希叔擅言后撤,扰乱军心,现予就地正法!”符希叔还没反应过来符希仲口中最后几个字的含义,一支冰冷的枪口便伸到了自己眼前,他盯着那枪口,恍若在梦中,不敢置信。而枪口的主人,则缓缓闭上了双眼,扣动了扳机……

符希叔倒下的时候,双眼圆睁。符希仲不敢看他的眼睛,只是对传令官道:“传令下去,全营官兵,敢言后撤者,必效符希叔之下场!”传令官显然受到了不小的惊吓,连“是”都忘了说,只敬了个礼,便匆匆跑开了。

传令官走后,符希仲缓缓蹲了下来,用手合上了符希叔的双眼,但是他心里清楚,符希叔死前的眼神,他一辈子也忘不了。

那场仗,符希仲已经忘了自己是怎么打的了。兴许是因为受了极大的刺激,符希仲整个人都处在麻木之中。但正是这种麻木,使他忘却了生死。而全营官兵因为符希叔的死,均奋勇向前,无人敢生退却之心,最终打退了日军的疯狂进攻。

符希仲说完后默然不语,虞懿琳伏在他胸前,轻轻用手抚着他的胸膛,温柔却又坚定地道:“国难当头,自然要有非常之牺牲,民族会记住你们的牺牲的。”

后来虞懿琳才知道,由于在豫南会战中的出色的表现,符希仲受到上峰嘉奖,分配给他一个齐装满员的加强团。

符希仲没问虞懿琳这些年的经历,他不想问,他一方面相信虞懿琳,另一方面也害怕问出他不想听到的结果。而虞懿琳也对自己的经历只字未提,她不知道怎么向符希仲解释自己的所作所为,她唯有在心底默默地道:“希仲,我没有做对不起你的事,但是依旧希望你能够原谅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