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上海的任务完成后,虞懿琳主动申请回重庆,得到了批准。由于身份特殊,虞懿琳无法郑重地和张家、孙家众人告别,只是留了一张便笺和些许钱款,便不告而别。虞懿琳并不知道,自己此生还能不能再见到他们。

虞懿琳与组织上的众人告别时,赵易铭将她拉至一旁,说道:“你是国军军官的夫人,身份特殊,回到重庆之后,定要倍加小心才是。千万不要暴露了身份,这也是组织的纪律,记住了吗?”

虞懿琳点点头道:“你放心吧,我知道分寸。只是如今毕竟是国共合作,如果可能的话,我还是希望能够和他一道,共同为抗日做些事情。”

赵易铭点点头道:“我知道。只是国民党表面上虽说同意和我们合作,事实上背地里时常做反共的勾当。懿琳,你替我们做过事,我怕他们可能会为难你……”虞懿琳道:“你放心吧,我会保护好自己的。”

虞懿琳看到远处的乔呈良面色憔悴,短短数日,已瘦脱了相,好似变了一个人一般,不由得叹了口气。

赵易铭也叹道:“唉,筱惠和呈良在延安时期就两情相悦,后来到了上海,形势紧急,没法正式举行婚礼,只能秘密结婚。后来,筱惠又有了孩子,只是没想到,筱惠她……”

虞懿琳不知道该怎么劝乔呈良,只是说道:“如今上海滩危机四伏,同志们,你们都要多加小心。”

时隔一年有余,虞懿琳重回山城,心境已是大不相同。虞懿琳心中幻想了无数次她与符希仲重逢时的场景,却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到是这样一番情境。

虞懿琳刚一迈入符家宅邸的大门,就看到符希仲脱去了军装外套,只穿一件白衬衫与军裤,双膝跪在门廊处。

虞懿琳见状大惊,赶忙走上前去搀扶。符希仲一见虞懿琳,又惊又喜,却没有说话,只是用手推开了虞懿琳。

虞懿琳无法,只得硬着头皮走进了宅邸,正撞见满面怒容的符廷镛。符廷镛一见虞懿琳,更是火上浇油,用鼻子“哼”了一声道:“你还知道回来?!”

虞懿琳赔笑道:“爹,这么长时间未能在身旁侍奉您,是儿媳的罪过。我一个同窗在上海,我过去找她,谁想这兵荒马乱的,一时半刻地就没能及时回来……”

符廷镛又“哼”了一声,道:“扯什么鬼话!上海是沦陷区,你去那里做什么你心里最清楚!早晚我符家得败在你的手里!”

虞懿琳自知理亏,不敢在符廷镛面前逞强,怯怯地道:“爹,我有什么错,都任您责罚,但不知希仲做错了什么,您要这般责罚于他?”

虞懿琳不提此事还好,一听虞懿琳之言,符廷镛更是一股悲愤之情涌上心头,道:“做错了什么?你自己去问他!倒是我符廷镛做错了什么?老天爷要这么惩罚我!”

虞懿琳听得一头雾水,知道在符廷镛面前问不出什么来,只得道:“希叔呢?”谁料虞懿琳话音刚落,符廷镛立时双目赤红,牙关紧咬,一字一顿地道:“希叔?你还来问我?你怎么不去问他?!”

虞懿琳此时更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立在当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更不敢再说什么。符廷镛见状,用颤抖的双手指了指书桌。虞懿琳赶忙走上前去,见书桌上赫然放着一封“阵亡通知书”。虞懿琳这一惊非同小可,道:“这……这是……”

虞懿琳双手哆哆嗦嗦地拿起了那封“阵亡通知书”,看到上面清楚地写着“符希叔”三个字,心中不由得百感杂陈。其实,虞懿琳与符希叔总共不过见过三面,还有一面是在婚礼上。在虞懿琳的印象里,这个小叔子是那种很典型的高官家庭的孩子,自幼生活无忧,也热爱安逸的生活,心性单纯,也很是依赖符希仲这个哥哥。老实说,虞懿琳对于符希叔没有特殊的好感,但是也没有任何恶感,此刻得知噩耗,除惋惜一个年轻的生命外,更多的是对再次丧子的符廷镛发自肺腑的同情。

符廷镛忽然平静了许多,缓缓地道:“我符家世代忠烈,若希叔真是战死沙场,则吾亦算欣慰,也可告慰列祖列宗。可是……他不是!”虞懿琳奇道:“这阵亡通知书上写得清清楚楚,希叔是在豫南战役的战场上为国捐躯,怎么会不是?”

符廷镛似乎瞬间苍老了许多,道:“希叔他不是死在敌军的枪口之下,而是,死在了他最爱、也最信赖的哥哥手下!”虞懿琳不禁大惊失色,再也顾不得和符廷镛说话的礼仪,急道:“这!这怎么可能?!”

符廷镛似是自嘲般地冷笑道:“他们不过是为了顾及我的面子,方才给希叔算作了烈士。可叹我也还一直蒙在鼓里,若不是前日我追问希叔牺牲时的细节,那孽障编不下去了,才和我亲口承认,我怕是要被愚弄一世!”

虞懿琳让自己逐渐平静了下来,试探着道:“爹,希仲平日里对希叔甚是爱护,我想,此中定有隐情……”

虞懿琳此言让符廷镛更是恼怒,道:“果然是沆瀣一气!能有什么隐情?!不过是那孽障下令任何人不得后退,希叔回头想退几步去找他,便被他立毙于阵前。”

虞懿琳听完后倒吸一口冷气,身体不由自主地打了几个寒战:想不到符希仲竟是如此大义灭亲之人,那自己参与中共地下党之事……虞懿琳一念至此,不觉冷汗湿透脊背。

虞懿琳心中打着自己的小算盘,对符廷镛的话全然没作反应,符廷镛却依旧滔滔不绝:“我的大儿子希伯早就为国捐躯,如今希叔也……上峰倒是嘉奖我符家为党国尽忠,可是……我只想要我的儿子回来!”

虞懿琳顾不上安慰这个饱受丧子之痛的老人,一直在心中反复盘算着:要是让希仲知道我在上海是为共产党工作,怕是凶多吉少。怎么办?要不要再次逃离这个家?不,不行,我已经走过一次了,既然决定回来,我就不会再离开。最坏的结果无非就是一死,共产党人是不怕死的!

虞懿琳忽然惊讶于自己的这个想法,她回想起重回上海时,与赵易铭的一番对话。“懿琳,如今你也为我们工作了这么长时间,有没有想过加入我们?申请入党?”虞懿琳思及自己国民党军官夫人的身份,怕因为自己身份尴尬,不被共产党所信任,便道:“我想,我距离一名合格的共产党员还有很大的差距,我还需要继续努力,易铭,再给我一段时间吧。”

虞懿琳没有想到,如今,她真的已经在思想上把自己当成了一名共产党员了。她回想起了柏筱惠大义赴死时说的话:“共产党员,什么都不怕。”她又回想起了恽逸军曾经和她说过的话:“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为家国而死,重于泰山,有何可惧?”虞懿琳此时终于明白了为什么那么多共产党人在艰苦的环境下依然前仆后继,因为这种信仰的力量是无比强大的。

此时的虞懿琳已然不再恐惧,她诚恳地对符廷镛说道:“爹,此事既然是希仲之错,那么儿媳也有错,儿媳愿一同受罚。”说罢,对着符廷镛微微欠了欠身,并不理会符廷镛惊讶的眼神,径直走了出去。

虞懿琳走到门廊处,在符希仲身旁跪了下来。符希仲一惊,道:“你这是做什么?”虞懿琳微笑道:“我陪你一起呀。”

符希仲道:“这怎么能行?你身子柔弱,受不得这个的。”虞懿琳淡淡一笑,心想我在上海和香港时什么没有受过?说道:“能与你在一起,我没有什么受不得。”

符希仲心下甚是感动,道:“懿琳,你的心意我领了,只是你舟车劳顿,本已十分辛苦了,还是先回房歇着吧。”

虞懿琳嫣然一笑,没有再答话,但也没有离开。符希仲见妻子倔强,只是长叹一口气,亦没有再开言。

时至夜间,符希仲见夜风转凉,不由得道:“你这身子熬不得大夜的,你又只穿了一件单薄的旗袍,还是回去吧。”虞懿琳道:“我说要陪你,岂有半途而废之理?”

符希仲皱皱眉道:“你这女人,在什么地方都要逞强,迟早是要吃亏的。”虞懿琳一听此言很是不悦,道:“何为逞强?如今男女平等,男人做的事,女人也一样能做。”

符希仲不欲与她再作争辩,只是将自己的衬衫脱掉,披在了虞懿琳身上。这一下符希仲便赤膊了。虞懿琳心有不忍,只得将衬衫重新为符希仲穿上,默默起身离开。

及至翌日,符廷镛总算“赦免”了符希仲。符希仲回到房中,虞懿琳赶忙为其端上茶水,又俯下身去为其捶腿。

符希仲轻抿了一口茶水,道:“懿琳,我没事,你歇着吧。说真的,见到你回来,我真的太欣喜了。”

虞懿琳一抬眼,道:“嗯?”符希仲道:“说出来不怕你笑话,你不在的时候,我时常会做噩梦,有时梦到你被日本人戕害了,我想上前救你,手脚却似被束缚住了一般,动弹不得。有时梦到你安然无恙,却只是对我回眸一笑,告诉我你永远也不会回来了。”

一别经年,音讯全无,虞懿琳能理解符希仲在全然没有任何希望支撑的情况下等待的痛苦。话说到此,虞懿琳不知该怎么问出心中的那一层令自己都感到羞愧的隐忧。

虞懿琳柔声道:“懿琳自幼便习仁义礼智信,自然懂得誓诺重于山的道理。懿琳与君定下一生之约,自然不会轻易毁弃。不知你……是否也如我一般?”

符希仲虽是大男人心思,不懂女人家的弯弯绕绕,但也绝非愚钝之人,听得虞懿琳此问,如何不懂她的意思?不觉有些恼怒,道:“你当我是那三心二意之人吗?我与你成婚之前,便许下过信诺,此生定不负你。希仲虽非圣人,却也不羡那三妻四妾、左拥右抱的齐人之福,更不是喜新厌旧的负心薄幸之徒。我爱你敬你,我……到底该怎么做,你才能信我……”说到最后时,符希仲已是痛心疾首,不欲再多言。

虞懿琳见状,赶忙劝慰道:“我不是那个意思,我不告而别,是我的不对。我知道等待的滋味有多苦,我只是想说,若你真的做了什么,我也不会怪你,因为我能理解。”

符希仲道:“你不理解!你不理解你在我心中的地位。我怎么可能……”符希仲向来不语怪力乱神,更是不信赌咒发誓之事,因此此时甚是着急,不知该如何在虞懿琳面前表明自己的心迹。

虞懿琳觉得如若再纠缠下去便是无聊,何况二人久别重逢,更不能为此事煞了风景。虞懿琳赶忙上前,轻抚符希仲的脊背,道:“好啦好啦,我自然是信你的。都是我的不是,你可莫要再生气了吧。”

符希仲见虞懿琳不再计较,自己自然也不会再做纠缠,便温厚一笑,回身握住了虞懿琳的手,深情地道:“懿琳……”

如果说当初虞懿琳前去上海,是将她与符希仲裁开了一道裂痕,那么如今,虞懿琳要亲手将这道裂痕缝补上。虞懿琳就势偎倒在符希仲怀中,两人久别重逢,真如久旱逢甘霖一般。

多少次的循环往复也诉不尽离愁别绪,云翻雨覆之后,虞懿琳瘫倒在汗流浃背的符希仲怀中。虞懿琳忽地想起了一事,虽说明知煞风景,却也不得不问:“那个……希叔的事,到底是怎么回事?”

符希仲一闻此言,顿时神色一黯,道:“是我对不起他。”虞懿琳安慰道:“你也别太难过了吧。”符希仲道:“懿琳,你有所不知,此全为我之过。大哥走了,我一直全力护着他,他就是太信任我了,所以才会……当时那情形,敌强我弱,若不杀他以振军心,怕是要一溃千里了。”

虞懿琳心中一紧,真实战场的残酷状况逐渐在她眼前浮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