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易铭道:“如今,日军在中国国内的战线越拉越长,在日本的一次御前会议上,陆、海军头目就今后在亚洲的军事动向是北进还是南进,差点吵了起来。日军的这一决策,影响到整个世界战局的走向:若日军北上,则苏联红军无暇西顾,抗击入侵的德军;若日军决意南下开辟太平洋战场,则苏联红军就有可能南下援助中国战区。日本究竟是南进还是北进对于我党下一步的决策有着重要的意义。延安中共中央两次致电我们的上级,询问日本北进、南进的动向,但是我们一直没有得到准确的情报。如今我得到情报说,我党在日军内部的一位重要人物已经获知日军的决策内容,需要我们这边进行接应。如今日军对我们加强了戒备,我和呈良都不好出面,组织指示我们派一位女同志前去,如今筱惠身子不方便,懿琳,你能完成这个任务吗?”

经过了在上海和香港情报工作的洗礼,如今重返沪上,虞懿琳已经成长为一名成熟的情报工作者,对于这份工作,培养起了坚定的理想信念。因此虞懿琳听到赵易铭的问话,立刻坚定地道:“我会努力完成组织交办给我的所有任务!”

赵易铭道:“懿琳,辛苦你了。这次你还要去满铁事务所找你的老朋友,不过满铁事务所的日本人见过你,你一定要多加小心。”

赵易铭说得没错,虞懿琳的确是要去找她的老朋友。日本满铁上海事务所门前,虞懿琳换了一身农妇的装扮,一身短打,腰间系着毛巾,头顶一只大草帽,口上戴了一只自制粗布口罩,推着一辆木制手推车,口中大声吆喝着:“卖鸡蛋了,新鲜的鸡蛋!”

曾经与虞懿琳有过一面之缘的日本满铁上海事务所雇员,中共地下党党员郑中道悠闲地走了出来,慢悠悠地踱到虞懿琳面前。虞懿琳赶忙道:“先生,买点鸡蛋吧。”

郑中道皱皱眉道:“天气这么热还出来卖鸡蛋啊?”虞懿琳赔笑道:“没法子,早起的鸟儿有虫吃嘛,都是为了挣口饭吃。”郑中道抬头看了看天空,道:“是啊,天儿这么热,这北边的鸟儿还成群结队地往南飞,真是令人费解啊。”

虞懿琳听懂了郑中道话中的意思,赶忙道:“先生,您还是买点鸡蛋吧。”郑中道点点头,掏出了口袋中的香烟,点燃了火,一口口地嘬着,说道:“你这鸡蛋新鲜不新鲜啊?我得好好挑挑。”

郑中道说罢,低下头去,一颗一颗地仔细地查看着鸡蛋,口中还不停抽着香烟。虞懿琳倒没有阻拦,只是附和道:“新鲜,新鲜着呢。”郑中道专心致志地盯着鸡蛋,一颗颗地挑,虞懿琳则眼也不敢眨一下,目不转睛地盯着郑中道的脸。

终于,郑中道的烟抽完了,鸡蛋也挑完了,郑中道一共挑了六枚鸡蛋,这令虞懿琳很是不喜,不由得抱怨道:“先生,看你衣冠楚楚的,怎么如此寒酸?”郑中道一拍口袋道:“囊中羞涩,东西太多,负担不起呀。”

郑中道拿了鸡蛋即转身离去,进入日本满铁上海事务所前,被卫兵拦住,卫兵反复查看鸡蛋后,方才放了他进去。

而虞懿琳没走几步也被日本卫兵拦住,要求她交出郑中道刚刚付给他的钱款,虞懿琳自然是不干,争执道:“这是我卖鸡蛋挣的,你们凭什么拿去?”看到日本兵拿枪对着自己,虞懿琳这才认了,乖乖交出了钞票。

虞懿琳浑身上下沾满了土腥味道,致使日本兵不愿靠近。日本兵查验过钞票无异后,方才还给了虞懿琳。虞懿琳接过了钱,胆怯而又不满地看了日本兵一眼,方才默默地走开。

虞懿琳在上海的一处里弄里找到了赵易铭,她一刻也不敢耽搁,赶忙教赵易铭找来纸笔,凭借记忆写下了郑中道通过吸烟的频率传递出来的摩斯密码。

赵易铭接过虞懿琳递过来的纸条,正打算按照密码本译制情报,却忽听外头有异常的响动。赵易铭一激灵,说道:“不好,敌人恐怕发现我们了。”赵易铭话音刚落,柏筱惠就从屋外冲了进来,说道:“老赵,懿琳,日本特工朝我们这个方向来了。你们赶紧走。”

柏筱惠因为身体原因,只能在秘密据点留守,负责后勤工作。此刻听柏筱惠如此说,虞懿琳赶忙道:“筱惠,你的身体要紧,你先走,我掩护。”

赵易铭道:“都别争了!你们俩都走,我来断后。”柏筱惠坚定地道:“不行!老赵,你是我们的上级,你手里单线联系着好几位情报人员,你绝对不能牺牲或被擒!”

赵易铭道:“就因为我是你们的上级,才得由我来掩护。你们快走,再不走就来不及了。那边的窗口有一条我之前预留的逃生通道,懿琳,你护着筱惠走,千万别让她摔着。”

柏筱惠摇了摇头:“老赵、懿琳,你们都别说了,我身子不方便,逃也逃不了多远,我不能成为你们的拖累。就让我……最后再为组织做一点事吧。”

柏筱惠说罢,头也不回地就冲了出去,还反手将屋门从外锁住。赵易铭拼命地拍打门:“筱惠、筱惠,你开门,不要干傻事!”柏筱惠在门外道:“老赵,你放心吧,我绝对不会背叛咱们的组织的,因为我是共产党员,我……什么也不怕。”说罢,头也不回地走了。虞懿琳随手拎起了一把椅子,要向屋门砸去,却听得外面一阵枪声。

一听到枪声,赵易铭瞬间冷静了下来,他一把拦住了虞懿琳,说道:“没用了,咱俩赶快撤离吧。”

赵易铭拉着虞懿琳一路狂奔,来至黄浦江边,却一把抱住了虞懿琳。虞懿琳一惊,头却死死地被赵易铭按在他的肩膀上,动弹不得。赵易铭轻轻在她耳边说道:“别动,这江边有日本特务,你我暂时假装恋爱中的情人,待避过了他们的追击再赶去我们的秘密据点。”

虞懿琳靠在赵易铭的肩膀上,浑身吓得冰冷,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赵易铭轻轻握了下虞懿琳的手,说道:“别怕,有我在,不会有事的。你只要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日本人就不会发现我们的。”

虞懿琳浑身战栗着道:“可是筱惠她……”赵易铭叹了口气道:“党和人民不会忘记她的。”虞懿琳哽咽着道:“她……她肚子里还有孩子……”赵易铭沉默了许久,方才道:“党和人民,不会忘记她的。”他说完这句之后,两人都没有再说话。

二人靠在一起,好似一桩雕塑一般,一动不动,任由黄浦江边的海风胡乱地吹打着面颊。不知过了多久,赵易铭忽然道:“我们走吧,日本特务撤了。”

赵易铭带着虞懿琳来到了他们的备用联络点。那是江边一座已经被废弃了的仓库,里面除了尘土、蜘蛛网和少量废箱子之外,一无所有。

赵易铭也不嫌脏乱,席地而坐,抓紧时间将虞懿琳带回的情报译了出来。内容如下:日本海军的南进主张获胜,日本侵华大本营做出如下决策——在德军深入苏联境内后,日军将不从中国北面进攻苏联去援助德军,而是全力南下掠取英美在西南太平洋地区的资源,称霸东南亚。郑中道向在上海的中西功和在南京的日本籍中共党员西里龙夫证实,日本确已采取了南进的部署。

日军之所以做出这样的决策,事实上经历过一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一九三九年,日军挑起了著名的诺门坎战役,战事以日本关东军大败结束。在陆、海军的南进、北进纷争中,诺门坎事件成了最后一个决定性的砝码,天平倒向了海军一边。陆军由于战败而丧失了发言权。

诺门坎事件最终使日本朝野倾向于海军的南进方针。中国战场的地位也由配合北进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变。一九四〇年,日军入侵法属印度支那,随着同美国的矛盾无法调和,山本五十六的偷袭珍珠港计划最终将南进由设想变成了现实,也彻底改变了整场世界战争的走向。

赵易铭通过上级组织将虞懿琳带回的情报传回了延安中共中央,为党中央及早准确判断当时日本侵略军的世界战略意图提供了有力的佐证。周恩来评价说:“这个情报是国宝。”

只有虞懿琳知道,为了这个宝贵的情报,有一位无私无畏的女共产党员献出了生命,还有一个无辜的小生命,也随着伟大的母亲一道,为民族的解放贡献出了自己的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