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大学的主建筑是一栋英式传统风格的建筑,四面楼阁包围起了中间的几进院落,院中曲径通幽,绿荫遍地。
接待虞懿琳的是一位东南亚籍微胖的少女,那少女面色有些黝黑,性格却甚是活泼,操着不是很流利的中文对虞懿琳道:“冯助理你好,欢迎你来港大。”
虞懿琳道:“谢谢,同学你叫什么名字?”那微胖少女道:“我叫炎樱。”炎樱带虞懿琳来到了她的宿舍。
在港大安顿好后,虞懿琳按照赵易铭的指示找到了恽逸军,加入了中国青年记者学会香港分会,成为恽逸军的助手。
中国青年记者协会于一九三七年在上海成立,由范长江等人发起,后于一九三八年于汉口改名为中国青年记者学会(简称“青记学会”)。
虞懿琳有时会问恽逸军:“恽老师,听说您二五年参加国民党,二六年加入共产党,三二年投身新闻界,日伪特务将您列入了暗杀黑名单前列,还对您实行了绑架暗杀。您不过是一介书生,真的不害怕被人暗杀吗?”恽逸军道:“古语说得好,‘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为家国而死,重于泰山,有何可惧?”
虞懿琳道:“要是全中国的国民都像恽老师一样,那日本人侵略的阴谋就不会得逞了。”恽逸军道:“日本人早晚会被赶出中国去的,这场战争,中国是必胜的。”事实上,虞懿琳虽说自幼便一心投身抗战事业,但她对于抗战的胜利却没有太多信心,因此听到恽逸军此言,不由得好奇道:“恽老师,您怎么能那么肯定?”
恽逸军道:“你看过毛泽东主席写的《论持久战》吗?文章里写得非常好,‘中日战争不是任何别的战争,乃是半殖民地半封建的中国和帝国主义的日本之间在二十世纪三十年代进行的一个决死的战争’。日本虽说是一个强大的帝国主义国家,但它的侵略战争是退步的、野蛮的;中国的国力虽然比较弱,但它的反侵略战争是进步的、正义的,又有了中国共产党及其领导下的军队这种进步因素的代表。日本战争力量虽强,但它是一个小国,军力、财力都缺乏,经不起长期的战争;而中国是一个大国,地大人多,能够支持长期的战争。日本的侵略行为损害并威胁其他国家的利益,得不到国际的同情与援助;而中国的反侵略战争能获得世界上广泛的支持与同情。因此抗战必胜。”
虞懿琳在恽逸军身边工作的日子,令她受益匪浅。恽逸军知识渊博,对中外历史上的重大事件、典故、人物如数家珍。他惊人的记忆力在新闻界可谓首屈一指。
恽逸军文思敏捷,日写数千言,下笔如有神。有时候虞懿琳帮他处理稿件直到深夜,还会有多家报社派人到他处取评论文章,他总是叫来人稍坐,一挥而就且无须修改。
虞懿琳在港大的身份虽然是教务助理,但虞懿琳早就对港大文科的课程心仪已久,因此时常趁青记学会工作不忙时,前去旁听。
一日,虞懿琳在课堂上碰到了炎樱,虞懿琳上前跟她打招呼,看到炎樱身旁有一位瘦瘦高高的年轻女子,身着墨绿旗袍,双大襟,周深略无镶滚,桃红缎的直角纽长三寸左右,领口钉一只,下面另加一只作十字形。
虞懿琳对服饰有天生的敏感,便道:“这位同学,你这身桃红柳绿,除了你这浑然天成的身材,一般人还真是不敢轻易尝试。”
那女子见虞懿琳夸奖,笑笑道:“你莫不是想说我是个瘦竹竿吧?”虞懿琳一听那人口音,倍感熟悉,道:“同学是上海人?”炎樱道:“你猜得没错,她是上海人,叫作张九莉。”
虞懿琳不禁赞叹道:“你就是张九莉?那个写了《我的天才梦》的张九莉?”张九莉笑道:“我说出名要趁早,看来我现在还真是有些名气了。冯小姐,你看过我的文章?”
虞懿琳道:“不仅如此,我在上海的时候还看过你写的《霸王别姬》,那和我以前看过的所有历史小说都不一样。张小姐,也只有你,能把女人的心思写得那么淋漓尽致。”
炎樱打岔道:“别站在这儿说了吧,走,我们去喝下午茶去。”
三人边喝下午茶边讨论时下流行的服饰,虞懿琳本就是裁缝出身,其对服饰的深刻理解令张九莉和炎樱颇为折服。虞懿琳道:“我在上海时发现了一家裁缝店,掌柜姓张,人很会做衣服,将来你若回到上海,可以去他家看看。”
张九莉道:“侬不晓得我,我小时候没有穿过好衣裳,如今总想穿得鲜艳夺目些。”虞懿琳不由得好奇道:“看张小姐的谈吐,实在不像是出身贫寒,何出此言?”
张九莉道:“我家确是上海的大户人家,可惜我父母早早就离了婚,我父亲又娶了北洋时期的总理孙宝仪的女儿。我那后母……哼。”这是虞懿琳继姑父陈安和之后,第一次在他人口中听到孙宝仪的名字。
张九莉给虞懿琳讲述了其与后母孙永璠发生争执后遭到父亲责打和拘禁,后独自逃出家投奔母亲的旧事。虞懿琳能理解张九莉的无奈与痛苦,便劝慰道:“都过去了,谁没有个悲惨的童年呢,如今侬在香港,也算小有名气,还是珍惜当下吧。”
一九四一年年初,香江之畔,虞懿琳再也无法抑制对丈夫的思念,主动向上级组织提出要求回到内地。但当时恰逢重大的情报节点,中共上海地下党组织人手严重不足,党组织便指示虞懿琳先回上海,继续支援地下党工作一段时间。
然而以虞懿琳的身份回到上海,人身安全确实堪忧,上海地下党组织一时间也无法为其找到合适的安身之地。虞懿琳于是想到了张九莉,前去找张九莉,道:“爱玲,有件事情我想和你商量。”
张九莉道:“什么事?”虞懿琳道:“我回上海有些事情,但是一时间找不到合适的落脚之地。你看,我能不能借住在你家?”
张九莉沉吟了一阵方才道:“你要住在我父亲家?”虞懿琳点点头。张九莉有些犹豫,虞懿琳道:“骨肉至亲是断不了的,我回到上海之后,定会多加劝说伯父。”张九莉道:“也罢,反正张家的宅子空着也是空着,我给我姑妈写封信,教她想办法让你住进张家去。”
对于虞懿琳的到访,张九莉之父张廷重起初甚是不情愿,但当他见到虞懿琳之后,便立时改变了想法。
当时,孙宝仪早已过世。孙永璠的兄弟姐妹一路从杭州辗转来到上海,一家人便也借住在张家。张家空房本已十分紧张,再多一个虞懿琳,张廷重自然是不愿。
但张廷重一见虞懿琳生得美丽,举止大方得体,便心生了几分好感。虞懿琳早从张九莉口中得知张廷重长年吸食鸦片,既然寄人屋檐下,自然不能不有所表示,便给张廷重带去了不少现大洋,称是自己借住在此的饭钱。张廷重自然乐得笑纳。
虞懿琳初见张九莉口中的刁蛮后母孙永璠,但见其肤色白净,双眸明亮,也算是个美人儿,言谈举止都有大户人家女子的风度,倒教虞懿琳有些自惭形秽。
张家宅邸虽大,但有张九莉的弟弟张九林、孙永璠的幼弟幼妹以及虞懿琳居住于此,也甚是拥挤。好在虞懿琳大多数时日都是早出晚归,甚少与他人交流。
然虞懿琳天性善良,对于幼者甚是爱护。虞懿琳时常见到一男一女两个少年在张家门廊前戏耍,男的便是张九莉的弟弟张九林,女的则是孙永璠最小的妹妹孙永琏。
孙永琏时年十四岁,是孙宝仪最小的五姨太所生,既是孙宝仪十六个女儿中最小的一位,也是孙宝仪二十四个子女中最年幼的孩子。
孙永琏四岁时,父亲孙宝仪就逝世了。父亲去世后,孙永琏一直跟着年长的哥姊生活。与其他树倒猢狲散,核心人物一死,就分崩离析的家族不同,孙宝仪离世后,孙家的五位夫人和二十四位子女一直还在一起生活,年长的哥哥主动扛起养家的重任,资助年幼的弟妹。
孙永琏就是一直在哥哥们的资助下读书,她曾在杭州的一家教会小学读过书,后又到上海的中学学习英文,说得一口流利的英文。
孙永琏与张九林年龄相仿,加之自幼丧父,与从小就没有母亲疼爱的张九林算是同病相怜,因此两人经常在一起玩耍,也算是在这乱世中寻求仅有的慰藉与温暖。
虞懿琳见孙永琏生得美丽,一双大大的眼睛惹人爱怜,心中甚是喜欢,便拿出了自己看过的英文书送给孙永琏。孙永琏礼貌地道:“谢谢姊姊。”
虞懿琳笑道:“不用客气。”孙永琏道:“我们下午要去颜家吃下午茶,冯姊姊,你和我们一起去吗?”虞懿琳初时有些犹豫,不愿在公开场合太多露面,但是禁不住孙家人的热情相邀,便与之一同前去颜家。
颜家即民国前总理颜惠兴的宅邸。颜惠兴是孙宝仪的妹婿,历任北洋政府外交部次长、外交总长、国务总理等职。孙宝仪组建内阁后,颜惠兴曾出任农商总长,后再次任国务总理兼内务总长。
孙永琏向颜惠兴介绍了虞懿琳。其实对于虞懿琳来说,颜惠兴算不得陌生。当初姑父陈安和在孙宝仪内阁中任职时,时常提起这位当时内阁中的农商总长,但由于虞懿琳身份特殊,用的又是化名,并不能多说什么,只能对颜惠兴礼貌地一笑,道:“久闻您的大名,久仰。”
由于颜惠兴尚在人世,颜家相对孙家来说阔绰得多。上海滩各国租界林立,各国文化传入上海滩,又为上海人所吸纳改良。颜家当天的下午茶便承袭了英国贵族下午茶的传统,采用下午茶的专用茶:祁门红茶、大吉岭红茶、伯爵红茶、锡兰红茶。若是喝奶茶,则是先加牛奶再加茶。点心是用三层点心瓷盘装盛,第一层放三明治、第二层放传统英式点心司康饼(1)、第三层则放蛋糕及水果塔,由下往上开始吃。司康饼的吃法则是先涂果酱、再涂奶油,吃完一口,再涂下一口。点心的食用礼仪是由淡而重、由咸而甜,茶点的食用顺序应该遵从味道由淡而重、由咸而甜的法则。先品尝带点咸味的三明治,让味蕾慢慢品出食物的真味,再啜饮几口芬芳四溢的红茶。接下来给英式松饼涂抹上果酱或奶油,让些许甜味在口腔中慢慢散发,最后才品尝甜腻厚实的水果塔。
有时颜家也会做些中式茶点,如生磨杏汁炖官燕、黑松露虾饺皇、黄金鲍鱼酥、松茸白汁菌菇盒和燕窝杨枝甘露等。颜府众人用下午茶时,虽说有数位用人在旁服侍,但整个餐厅竟是十分安静,只听见轻微的茶盏相碰的声音。
席间,颜惠兴轻咳了一声,道:“诸位,在下想向各位宣布一桩喜讯。”众人都停下了手中的茶匙,抬头看向颜惠兴。
颜惠兴笑道:“小女樱生已与孙家的长公子以庄订了婚,下个月即将成婚,届时还请各位莅临。”众人皆道恭喜。
孙以庄,即通惠实业公司总经理孙震方的长子。安徽寿州(2)孙氏是清末民初新兴的家庭实业集团,近祖为孙家鼐。孙家鼐有六子,其中长子孙多鑫、次子孙多森和幼子孙多钰,均在天津经营实业,孙震方为孙多森之长子。孙家鼐,字燮臣,号蛰生、容卿、澹静老人,清咸丰九年状元,与翁同龢同为光绪帝师。累迁内阁学士,历任工部侍,署工部、礼部、户部、吏部、刑部尚书。一八九八年,以协办大学士授命为京师大学堂(北京大学前身)首任管理学务大臣,一九〇〇年后任文渊阁大学士、学务大臣等。
能与这样的家族联姻,自然是令颜惠兴欣喜不已。虞懿琳虽说很想亲眼见证这两大家族的联姻,奈何其不便在公开场合抛头露面,便只能作罢。虞懿琳想象不到,这一场联姻还会带来更为深远的影响。
虞懿琳重回上海,与赵易铭、柏筱惠等人重聚,几人俱是欣喜无限。赵易铭道:“懿琳,能看到你平安回来,这真是太好了。”
柏筱惠也想说什么,却忽地俯身干呕,没有说出话来。乔呈良见状,赶忙为其端来了一个大茶杯,并用嘴轻轻吹了吹杯内的茶水,递给柏筱惠,见柏筱惠喝完水依旧不适,赶忙为其找来一方手帕。柏筱惠边喝水边干呕,乔呈良上前,轻拍柏筱惠的后背,道:“筱惠,好些了吗?”柏筱惠先是摆摆手,复又用微弱的声音道:“我没事。”
虞懿琳已是结了婚的人,如何看不出这其中端倪,关切地问乔呈良:“筱惠怎的了?”乔呈良道:“如今上海滩天气炎热,筱惠怕是有些中暑,已经月余了。”
赵易铭将虞懿琳拉至一旁,叹了口气道:“唉,如今正当紧急关头,筱惠她偏偏又……有了身孕,不方便执行太过危险的任务。懿琳,幸亏你此时回来支援我们。”虞懿琳道:“易铭,你不必这么说,我虽还不是共产党员,但我一直以一名共产党员的标准要求自己,组织需要我在哪里开展革命工作,我便会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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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Scone的音译。
(2) 现寿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