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四〇年,上海。从小在内陆长大的虞懿琳,第一次站在黄浦江边,任由海风夹带着潮湿的鱼腥味道不断拍打她的脸颊。这一次的离家她有诸多的不舍,但是就如乔呈良所说:“从日军侵华的那一天开始,我们就已经都没有家了。”
虞懿琳离开重庆前给符希仲留了一封长信:
希仲吾夫见字如晤:
君见信时,妾已身在沪上。遍观今日之中国,遍地腥云,日军虎狼遍街。君在湘浴血奋战,妾不忍独享安宁。妾此生幸而得君,然又何不幸而生今日之中国。国家有难,妾绝不忍坐视。妾不幸生为女子,无力上阵杀敌,唯有竭尽余之心力,唤醒国人抗日救亡之勇气。妾至爱君,即此爱君一念,令妾别无他顾,唯奋身救亡,牺牲吾身之福利,为天下人谋永福。
君与妾夫妻之恩不过一日,却胜似百年相守。妾此生唯愿与君生死相随。然与其使君先死,毋宁妾先君而死。盖因妾身羸弱,必不能禁失君之悲,君先死留苦与妾,不若妾请先君而死。若君此役不幸成仁,妾愿随君而去,为抗日救亡洒尽余最后之热血。若妾不幸于沪上死于敌手,则望君于阵上奋勇杀敌,则妾于九泉之下亦可瞑目矣。
妻懿琳
在信中慷慨激昂的虞懿琳来到上海后,才真正明白,她所面临的工作绝不仅仅是向民众宣传抗日救亡那么简单,而正如她在信中所写,她未能如丈夫符希仲一般于战场上杀敌,却在看不见的战线上,经历着更为凶险的战争。
虞懿琳立志投身报国,却在蒋夫人和符希仲处碰壁,未能找到途径投身抗日救亡运动。如今在上海为中共做情报工作,虽说出乎她的意料,但反倒能完成虞懿琳毕生报国的理想。
全面抗战之后,上海只有《大美晚报》和《华美晚报》因系外商经营可以继续出版,所有中国人所办正规的日报均遭封禁的厄运。为了在上海沦陷后,使租界的民众仍能听到抗日的呼声,杨清源、蔡晓堤等民主爱国人士筹建了一个以外商名义出版实则为中国抗日爱国人士所掌握的日报,使之担当抗日宣传的重任。
该报聘请美国人密尔士为发行人,在美国特拉华州注册创办《华美晨报》,以便得到租界当局的保护与日伪抗衡。一九三七年十一月,上海第一家挂洋旗而实际上由中国爱国报人主持的报纸《华美晚报晨刊》问世,为抗日宣传开辟了一条行之有效的新途径。后来上海涌现出了许多类似的“洋旗报”。《华美晚报晨刊》于次年四月正式改为《华美晨报》。
《华美晨报》最初由中共地下党员革命报人恽逸军任主笔。一九三八年一月又出版了《华美周报》,由中共地下党员金学成担任主编。
一九三八年后,经理蔡晓堤抵抗不住来自日本流氓特务机构“黄道会”的压力,中国共产党地下组织得知这一情况后,由金学成出面将《华美晨报》接办,成为一家直接在共产党领导下的抗日报纸。该报表面上的内容是介绍日本的风花雪月,实际上是在中国地下党的支持下以“中日亲善”为幌子专门宣传抗日、收集敌伪情报的抗日报刊。报馆的工作人员,基本都身兼记者编辑和地下党情报员的双重身份。
虞懿琳进入《华美晨报》工作后,才清楚地明白这份工作真正的意义所在。柏筱惠对虞懿琳道:“懿琳,我们从学生时代起,就想以身报国,如今机会来了。不过,这份工作是在日本人眼皮底下,的确很危险,懿琳,你想好了吗?”
虞懿琳道:“我既然决定了和你们一起来上海,就没有后悔过。”虞懿琳在上海期间,接受了中共地下党对其进行的简单的情报工作训练。在实际的工作中,虞懿琳逐渐由一名普通的爱国报人成长为一名熟练的情报工作者。虞懿琳发现,自己越发爱上了这份极富挑战的工作。为配合情报工作的开展,虞懿琳不得不每日穿着精致修身的旗袍,化名冯鼎苏,装扮成涉世未深的美丽少女,穿梭于上海的十里洋场,周旋于日军的高级官佐之间。
由于担心报馆工作人员身份特殊,会引起敌人怀疑,虞懿琳为了掩饰身份,在报馆旁开了一家裁缝店,操起了老本行,借用裁缝的身份开展地下工作。虞懿琳本就是裁缝出身,对于流行服饰有着特殊的敏感,一双裁衣妙手,总能将女人的衣裳做得合身漂亮,因此虞懿琳裁制的服饰,深得女性顾客的喜爱。
一日,一身着宽松的素绢中袖旗袍、腹部微微隆起的女子来到店中。那女子见虞懿琳上穿明黄色立领、窄袖、中袖、斜门襟、镶阔边、盘扣紧身束腰中式古典上衣,下着一条红色大摆裙,一身衣裳十足惊艳,便不觉赞叹道:“小姐,侬可真会穿衣裳。”
虞懿琳受到赞扬,自然心中欢喜,道:“多谢夫人夸奖。夫人来店里想选身什么衣裳?”那女子道:“我现在还选什么衣裳?都是好几个孩子的妈妈了,不过是来店里转转,看看时新的款式,有钱还要留着给孩子花的。”
虞懿琳见那女子相貌气质不俗,打扮却有些寒酸,衣角袖口都有些磨边。只见那女子轻抚店中做好的成衣,爱慕的眼光在衣裳上挥之不去,而后又恋恋不舍地离去。
虞懿琳是爱衣之人,见到此种情形,便问店里的伙计:“你认识这位夫人吗?”伙计说道:“怎么不认识?她和你一样,也姓冯,她的丈夫姓李,是个律师。”
虞懿琳又道:“她的家境很窘迫吗?”伙计道:“哎呀,据说她丈夫都不怎么给她钱花的。”虞懿琳点点头,道:“那她没有出去做职业妇女?我看她倒也像读过书的。”
伙计说道:“侬说对了,她以前似乎也是上过学的,还在报纸上发过什么文章,不过女人家嘛,还是要在家生养孩子的。”
虞懿琳点点头,道:“你知道她的地址吧?把她的地址给我。”伙计答应了。
不知为何,虞懿琳对这个女子有着天生的好感,虞懿琳以她对客人身材的敏感,依据自己的目测,为冯女士裁了一件蝴蝶袖旗袍,而后,带着这件旗袍敲开了冯女士房门。
虞懿琳报出了自己的化名:“我姓冯,名鼎苏,是《华美晨报》报馆旁裁缝店的裁缝。那日我在店里见到夫人谈吐不俗,因此特来拜访。”
冯女士赶忙道:“快请进。”冯女士为虞懿琳沏好了茶。虞懿琳看到冯女士桌上散落的报纸,道:“我听张师傅说夫人也是上过学的,我有时兼职为报馆打杂,不知夫人有没有兴趣给我们报纸写些东西呢?”
冯女士道:“我就是个家庭主妇,还要带孩子。”虞懿琳一眼瞟见桌上的手稿,惊道:“这篇《产女》是你写的?”冯女士微笑着点点头,道:“冯小姐知道这篇文章?”虞懿琳道:“我在林语堂先生的《论语》杂志上读过您的文章。”
虞懿琳这才知道,眼前这位已被痛苦的生活侵染了容颜的冯女士,就是在上海文坛已小有名气的方青。
方青为虞懿琳的真诚所感染,逐渐给虞懿琳讲述了一些自己的故事。当虞懿琳了解到方青长期为丈夫的出轨和家庭的收入所困时,一方面庆幸自己当初来上海投身革命事业而非在家当少奶奶的抉择是正确的,一方面又劝说方青道:“冯姊姊,你如此好的文采,为何不继续投稿挣些钱呢?”
方青对于虞懿琳的劝说很是犹豫,但虞懿琳并不习惯勉强别人,依旧时常为方青送来一些衣裳布料,适当资助她的生活。
一九三九年年底,在国民党第九战区代理司令长官薛岳的指挥下,国民革命军第三十集团军克复罗坊、会埠、修水三都,日军被迫退回武宁、靖安、奉新,中国军队以伤亡三万余人的代价,换回了日军伤亡两万余人的战果,第一次长沙会战就此结束。符希仲因在此次战役中作战英勇,被擢升为团长。其父符廷镛也被擢升为中将集团军司令。
符希仲凯旋后,看到了妻子留给自己的长信,既心痛又震惊,有意前去上海找虞懿琳,却因身份所限,不敢擅自离渝。符希仲想象不到,自己的妻子在上海,会对整个抗战,乃至整个世界大战的战局,产生如此大的影响。
一九四〇年的一天,虞懿琳接到任务,前往日本满铁上海事务所。日本满铁上海事务所的全称是南满洲铁道株式会社,是对中国的政治经济和风俗习惯进行调查,搜集情报,为日本侵华活动服务的机构。
事实上,日本满铁上海事务所中,有不少中共秘密党员,著名红色间谍中西功也在其中。虞懿琳此次接到的秘密任务是与事务所中的一位秘密党员接头,将其收集到的信息带回,但虞懿琳对于自己要见的人的姓名、相貌、年龄等信息一无所知。
虞懿琳对着门口的卫兵亮了亮自己的记者证,由于《华美晨报》名义上为日伪政府资助,虞懿琳的身份使她可以畅通无阻地进入。事务所的调查部,需要搜集涉及中国政治、经济、军事、社会、文化、自然资源等各方面的信息,虞懿琳此次受邀来到事务所,名义上便是为调查部提供信息。
“冯小姐,请。”一名戴着眼镜,身材瘦削,面孔白皙的青年人操着一口流利的中文对虞懿琳道。虞懿琳冲他点点头。
那人领虞懿琳进了办公室,道:“冯记者,近日有什么新的社情民情吗?”虞懿琳点点头,从包里掏出一份文件,递给那人,道:“这是我们报馆新采集的资料,里面有国军的最新动向。”
那人道:“听冯记者的口音,好像是西北人。”虞懿琳抬起头道:“太君好耳力,我们西北老家风沙可大着呢。”那人道:“风刮得疾,天气倒好。”虞懿琳笑道:“天气么……时而日出时而雨,东边日出西边雨。”
那人道:“看来天公真作美啊。”虞懿琳道:“天公作美不作美,都是太君说了算。”那人低头看了看虞懿琳递来的材料,道:“辛苦了。”随手从抽屉中拿出一个信封递给虞懿琳,道:“冯记者,这辛苦费你可得省着点花,路上千万别丢了。”
虞懿琳点点头道:“多谢。”走出事务所时,经过卫兵的例行搜身,虞懿琳顺利回到了报馆。
虞懿琳回到报馆后,将装满钞票的信封打开,赵易铭拿出钞票,一张一张细细查验,终于在其中一张上看出了端倪。赵易铭将那张钞票取出,用药水浸透,逐渐显出了其上的字迹,原来日军准备袭击山西根据地派往敌后的干部。
虞懿琳按照赵易铭的指示,火速将这份情报通过地下电台发给了上级组织,得到情报后组织立即改变了护送干部的路线,让日军的偷袭扑了空。
送出这份情报不久,虞懿琳前去找方青,却在路上察觉到有人跟踪。为了不使无辜的人受累,虞懿琳临时改变了路线,一路走到了人流密集的外滩,在人群中反复穿梭,直至确定摆脱了跟踪,方才回到了报馆。
虞懿琳将这一情况告知了赵易铭,赵易铭皱着眉头,沉思了一阵方才道:“懿琳,也许你不大适合做我们这份工作。”虞懿琳道:“为什么?”
赵易铭道:“你的长相太出挑了,个子又高,太容易引人注目。如今特高科和军统都对我们的行动有所察觉,你再继续执行任务,怕是有危险。”虞懿琳道:“你是说,我不是一名合格的地下工作者?”
赵易铭道:“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干革命工作固然重要,但是咱们革命者的人身安全更重要。懿琳,我不希望你……出危险。”虞懿琳闻言,低下了头,她不知道赵易铭这么说,是因为不满意自己的工作,在找借口,还是对自己尚念旧情,真心关切自己,又或者,赵易铭只是把自己当成他的一名普通的战友,只是出于爱护战友的目的才这么说。
虞懿琳道:“那我该怎么办?”赵易铭道:“我向上级请示一下,看能不能把你调去别的地方,暂时避一避风头。”
一九四〇年年底,赵易铭将伪造的身份证明和船票交给虞懿琳,道:“你先去香港待一段时间,等时机成熟了,你再回来。组织安排你去香港大学做教务助理,同时帮助咱们在香港的同志开展工作。咱们的《华美晨报》过去的主笔恽逸军同志现任中国青年记者学会海外办事处主任及香港分会总务部主任,你去港配合他开展中国青年记者学会香港分会的工作。”
虞懿琳点头答应了。赵易铭欲言又止,最终只是道:“懿琳,你一定要保重。”虞懿琳道:“香港虽远离大陆,但好在至今未受战火侵染,还算平安。反倒是你,易铭,身在敌人的心脏,还要多加小心才是。”
赵易铭终于鼓起了勇气道:“懿琳,过去……我一心想投身革命,对于别的事,没有考虑太多。你……是个非常难得的好姑娘,聪明、美丽、深明大义,我认识的女子中,没有人能及得上你。而我出身贫寒,这么多年随着革命队伍颠沛流离,实在是……”
虞懿琳明白赵易铭的意思,赶忙用手止住了他,道:“你我如今是革命同志,我们之间的革命友谊远比金坚。易铭,我会永远帮助你,支持你,信任你。你永远都是我最信赖的人。至于其他,我如今是国民党军官符希仲的妻子,我深爱我的丈夫,也祝福你能早日找到归宿。”
赵易铭抿抿嘴唇,点点头道:“懿琳,我祝你幸福。”
虞懿琳从小到大,第一次坐船出海,但是她并没有太多兴奋的心情。站在船头,看着海面波涛暗涌,虞懿琳心想,从北平到长沙,从昆明到重庆,再从上海到香港,幼时在北平城长大的她从没想过自己的人生会如此颠沛。她不知道这样的生活还会持续多久,不知道今后还要去什么地方,更不知道自己有生之年,还能不能回到自己的故土北平。
思乡之情涌上心头,虞懿琳不禁泪水盈眶。“小姐,看下您的证件。”虞懿琳掏出证件,看到证件上自己的化名“冯鼎苏”,不由得想起了远在重庆的丈夫符希仲,冯姓便是谐音符姓,而鼎苏则是希望中央苏区能鼎立天地间之意。一念至此,虞懿琳擦干了泪水,心中默默道:“希仲,为了你,为了我能更配得上做你的妻子,为了我们的将来,我相信我做得没有错。”
符希仲回到家中,见着一身黑色西装的男子从父亲的书房中走出,符廷镛随后走了出来,见到符希仲,对那男子说道:“嗯,这就是我儿子,你有什么想问的就问他吧。”符希仲冲他点了点头,将他让进了会客室。
那穿西装的男子坐定后,对符希仲道:“符团长,鄙人姓刘,就职于军统,想向符团长调查一下尊夫人的事情。”
符希仲一听这话,立刻皱了皱眉,说道:“在结婚之前,你们不是都把她调查了个底儿掉,怎么又来问她的事?”
虞懿琳在大学期间虽与赵易铭、柏筱惠交好,但她最终没有加入共产党。由于符希仲家世和身份特殊,虞懿琳在和符希仲成婚前,军统事先调查了她的背景,特别是确认了她和共产党没有密切联系,方才允许她嫁给符希仲。
那位刘先生说道:“之前是调查过了,只不过现在情况有些变化。据我们所知,尊夫人在上海与共党来往密切,甚至……还在为他们做事。”
符希仲噌地一下站了起来,说道:“这绝无可能。”刘先生嘴角微微上扬,对符希仲做了个手势,示意他坐下,而后道:“可不可能,都要用证据说话。符团长,我想问你,你们成婚之后,你便调去了前线,等你回来之后,她已经离开了。对吗?”
符希仲勉强点了点头。刘先生又道:“那之后,她可曾再回来过?”符希仲摇了摇头。“那她可有书信寄回?”符希仲再次摇了摇头。
刘先生又微微一笑道:“也就是说,你在新婚之夜后再没见过她,那你如何能肯定她就一定和共党没有关联呢?”
符希仲被他问得哑口无言。刘先生继续道:“尊夫人的事,我们会继续调查。当然,如果真如你所说,你们之间没有联系,并不知情,那是最好。你和令尊都乃党国之栋梁,我也不希望你们受到牵连。不过,一旦尊夫人回渝或有书信寄来,你一定要第一时间上报,否则,恐难逃包庇之嫌啊。”
符希仲再次噌地一下站了起来,冷冷地道:“她在做什么我的确不知道。但如今国共合作,我相信,就算她在和共产党合作,也是为了党国,为了抗日大计。家国沦丧,前线将士浴血拼杀,每天都有人流血,每天都有人牺牲,可你们却在后方,整天算计这个,调查那个,就不怕寒了前线将士们的心吗?”
刘先生闻言,微微一笑,随即向他拱手告辞,离开了符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