符廷镛的小儿子符希叔随着兄长符希仲上了前线,符家每日用餐时只有虞懿琳与符廷镛相对而坐。符廷镛本就不喜欢虞懿琳,虞懿琳也看不惯符廷镛的旧式军人作风,两人相对无话可说,甚是尴尬。
与之相对应的,邹汝芳遭遇退婚之后,最初哭闹了几天,时间久了,她逐渐平静了下来,只终日出去跳舞、会友,以作乐来疗情伤。初时父亲邹崇凯也劝慰过她几句,可是没过多久,邹崇凯竟提出,要邹汝芳嫁给另一位年轻军官,那人与符希仲一样,也是将门之子,不用说,这自然又是一桩联姻。
邹汝芳得知此事哭闹不已,她自幼与符希仲青梅竹马,从小便认为,自己长大以后必然是符希仲的妻子,从未想过要嫁给别人。为了反抗父亲的安排,邹汝芳将自己关在房中自绝饮食。但她毕竟自幼养尊处优,坚持了不到两日,便已受不住,好在母亲胡惠玲悄悄给她送来了饭食。
邹汝芳一见饭菜,登时也顾不得自幼养成的礼数仪范,狼吞虎咽了起来。胡惠玲在旁边忙劝道:“慢点,慢点,你爹睡了,我偷偷拿出来给你,他不会发觉的。”
邹汝芳吃完后,将碗筷递还给了母亲,但胡惠玲却没有想走的意思:“我说芳儿,你这么着,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邹汝芳倔强地道:“当然是到我爹打消了教我嫁给那个莫名其妙的人的念头为止。”胡惠玲道:“好,就算他这次不让你嫁给这个人,那么以后呢?你还能一辈子不嫁人?你不嫁他总要嫁别人,你又不了解你爹这回为你选的人,凭什么就认定人家不好?兴许之后的还不如他呢。”
邹汝芳紧闭着嘴,并不言语。胡惠玲叹了口气道:“芳儿,我苦命的儿啊,娘知道你心里头怎么想的。你心里头还惦记着符家老二是不是?可人家已经娶了亲了,难不成我们这样的人家,你要去给人家做小……”
邹汝芳打断她道:“娘,你说什么呢?!”“是啊,这是不可能的。要不然,你便是盼着那女子早早死了,你去给人家做填房?”
邹汝芳见母亲说得难听,便将头转向一旁。胡惠玲却依旧道:“娘知道,娘的话你不爱听,既然不爱听,咱就更不能这么做。这强扭的瓜不甜,那姓符的不愿娶我闺女,我家闺女还不稀罕他呢。娘可听说了,你爹这回为你挑的人,论家世、职级,都比那姓符的强,你干吗不嫁了,气死那个姓符的?”
邹汝芳听了,嘴上虽没说什么,但是心中已开始松动。
邹汝芳按照父亲邹崇凯的安排嫁了人,然而她同样也没有摆脱同虞懿琳一样的命运,成婚没多久,丈夫便上了前线。
一九三九年十月二日,符希仲用望远镜望向河对岸,他们将日军围在甘坊这个赣北小镇已经一周了。薛岳将军想要再创造一次万家岭大捷,企图全歼这个日军特设师团,但是日军的顽强与诡诈超乎想象,双方对峙许久,甘坊始终未克。
符希仲放下了望远镜,在战壕中坐了下来。这是他平生第一次参加如此大规模的对日作战。符希仲刚坐下,冯治平就凑了过来:“营座,这对岸怎么这么安静啊?”符希仲说道:“你也这么觉得?加强警戒,密切观察对岸动静。游动哨再加一倍。”
是夜傍晚,符希仲四处巡视,他与冯治平刚走到岸边,就被一名哨兵拦住:“口令。”符希仲轻咳了一声,营里总共也没有多少人,没人不认识他这个营长,这个哨兵的执着劲儿让他觉得有趣,他面色严肃地说出了口令,然后问他:“你叫什么名字?”哨兵立刻立正,行了个军礼,答道:“报告营座,属下是一连三班杜维鹏。”“哦。参军多久了?”“报告营座,两个月零四天。”符希仲点点头:“继续警戒。”“是!”
符希仲还没走远,就再次听到杜维鹏的声音:“口令。”符希仲一回头,见杜维鹏拦住了一名农民模样的人。符希仲不禁莞尔,冯治平也在一旁微微笑了起来。符希仲心想,看来这个新兵脑子不太好使,一根筋,当地农夫怎么会知道什么口令?果然,那农夫答不上来,愣在原地。农夫的反应早在符希仲的意料当中,但接下来发生的事,则令符希仲目瞪口呆。
杜维鹏盘问农夫:“干什么的?”那人堆笑道:“嘿嘿,老总,这不是,捡点弹片,卖到铁匠铺去……”按照规定,国军打完的炮弹还需要将弹壳捡回,用大车运到后方点数,与上次所发数目一致才能领取新的炮弹,可见国力之衰弱。但是对待日军打来的炮弹的碎片就没必要了,因此日军的碎弹片对于国军来说无疑是一笔外财。国民政府国库亏空,很多部队的军饷都发不出来,尤其是底层的士兵和下层军官,生活更为艰难,因此他们不得不想出各种办法来增加收入,在两军长时间对峙的情况下,不少士兵便挑着担赶着驴马捡了弹片卖给铁匠铺,只为能吃上一顿饱饭。
但是如今在甘坊,战事紧张,官兵已经没有时间跟精力去捡日军的弹片了,这便便宜了当地农民。
符希仲远远地听到了两人的对话,还未来得及说什么,杜维鹏便又道:“捡弹片?把你的背篓打开给我检查检查。”那人很老实地打开了自己的背篓,杜维鹏用步枪枪托扒拉了几下,里面除了几枚散碎弹片,什么也没有。
杜维鹏问道:“你家就住在这边?”“嗯。”杜维鹏又道:“可镇上铁匠铺的王掌柜他老娘病了,这几天都没开张,你怎么卖给他?”“嗯?”那人一愣,随即说道,“是,我这是卖去宜丰那边的铁匠铺的。”
杜维鹏没再说话,而是迅速用枪口抵住那人胸膛,厉声道:“你不是当地人,说!你到底是什么人?”符希仲见状,赶忙和冯治平快步奔了过去。但就在两人赶过去的一瞬间,那扮成农夫的人已经拨开了杜维鹏的枪口,反手捉住杜维鹏手腕。杜维鹏自然奋力反抗,但对方擒拿技了得,杜维鹏根本无法摆脱他的控制,连喊叫都不能,眼看便要窒息。
好在那人一看符希仲和冯治平朝自己的方向奔来,立刻弃了杜维鹏,三步并作两步逃走。冯治平立刻朝那人逃走的方向开枪,可是没想到他这几枪立刻引来对岸日军小规模的火力压制。这边的国军听到枪响,也纷纷拉开枪栓准备进入战斗状态,然而假扮农夫的人早已在黑暗中消失不见,符希仲赶忙下令制止了兵士们开枪的冲动。他心里明白,对方的火力压制只不过是为了掩护探子逃脱,而日军在这个时间节点冒这么大风险派探子来,恐怕明天就要有大动作了。
符希仲走到杜维鹏面前,杜维鹏赶忙从地上爬了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对符希仲敬了个军礼。符希仲挥手示意他不必,而后问道:“你怎么看出他是个细作来的?”杜维鹏又敬了一个军礼,方才道:“报告营座,属下便是宜春人,我们这里的人说话,说‘去’都是切音,当地农户乡音怎么可能不重?此人说话口音和我们大不相同,将‘去’说成‘克’,一个外地人怎么会大老远地跑来捡弹片?所以我拿王掌柜的事诈他,没想到他果然中计,其实属下并不知道镇上铁匠铺的掌柜姓什么,更不可能知道他家里的事了。”
符希仲点点头道:“嗯,你小子挺机灵。这一仗若打好了,便升你做排长。”杜维鹏又是一立正敬礼:“谢营座。”
这时,一名上尉急匆匆地跑了过来,到符希仲面前,气喘吁吁地道:“哥,怎么回事?开战啦?”符希仲皱皱眉道:“跟你说了多少回,在战场上没有哥,叫营长!”符希叔笑嘻嘻地敬了个军礼道:“营座!”符希仲无奈地摇了摇头,伸手替他整了整衣领,说道:“不是开战,不过比开战更严重,我怀疑日军明天要大规模突围了。你赶紧回去做好战斗准备,我这就去向上峰汇报此事。”符希叔依旧笑着敬了个军礼道:“是,营座!”
符希仲将日军细作的事汇报给了上峰,然而他们还没来得及做反应,日军的突围便已经开始了。对岸日军集结了全部主力,猛攻围守国民革命军兵力最弱的部位,而那个部位恰巧就是符希仲部所在地。
一见对方有动作,符希仲立刻命人以马克沁重机枪进行火力压制,可是没想到,日军为了突围不惜血本,竟然使用了150mm的榴弹炮和100mm的加农炮。符希仲还没反应过来,眼前便飞满了部下的断臂残肢。
全团官兵一边后撤一边请求增援,但国民革命军的火力实在无法与日军相提并论,全团拼尽全力牵制日军,但待增援赶到时,日军106师团已突破重围,并一路西进。符希仲所部国民革命军连同赶来的增援一道追击,106师团却陆续攻下了大瑕街、石街。
与此同时,主战场的日军早已开始后撤,106师团明白自己完成了牵制部署在赣北国民革命军的任务,便以更快的速度突击,直至武宁。
围歼日军106师团的希望破灭了,国民革命军被迫向宜丰、凌江口转移。理论上说,这一仗虽说没有完成既定目标,但是并不算打了败仗,因为整个长沙会战才刚刚开始。但是这些年国民革命军打的败仗实在是太多了,百姓风传国民革命军又打了败仗,纷纷蹲在路边等着捡国民革命军逃跑路上掉落的物品。
但此次是有规模、有组织的转移,国民革命军官兵一路上并没有遗失什么东西,躲在路边等着“捡洋落”的人们见状,纷纷离开了,毕竟战事进行得正紧,万一“洋落”没捡着,再被国民革命军抓了壮丁,那可真是偷鸡不成蚀把米。
可偏有不怕死的,杜维鹏正随着部队行军,忽然腰间掉落了一物,杜维鹏刚想低头去捡,却见一名小男孩从路边冲了过来,抢了杜维鹏的东西便跑。那孩子兴许不止十岁,但由于营养不良,面色发黄,四肢干枯,看起来连十岁都不到。
那东西是杜维鹏的母亲在他小的时候给他绣的一个锦袋,他自幼带在身上,这也是他从军后留下的唯一的私人物品。杜维鹏自然不会任由锦袋被人抢去,立刻扑了上去,没想到那孩子虽说瘦小,力气却不小,两人竟在地上厮打起来。
杜维鹏的排长周涟见状,呵斥道:“干什么呢?”杜维鹏腾出有限的精力回答道:“报……报告,他抢……抢我东西。”
周涟自幼家境不错,不了解民间疾苦,他始终不理解,将士们在前线为国杀敌,可老百姓为什么对当兵的却是又怕又恨。如今居然还明目张胆地抢东西,这令周涟怒不可遏,他当即端起枪,冲着那孩子吼道:“住手!放下东西!快滚!”
那孩子抬眼看了一眼周涟,却低下头使出更大力气来抢夺,两人抢夺的力气太大,那锦袋“刺啦”一声,被撕裂了,几粒被磨得光滑圆润的石子骨碌碌地滚了出来。杜维鹏幼时,家境贫穷,买不起玩具,母亲便用磨刀石一下下打磨,磨成了这几颗圆滚滚的石子给他当弹珠玩。杜维鹏登时愣在当地,却没想到那孩子的反应比他还激烈,竟然哭了起来。
这下倒教杜维鹏哭笑不得,说道:“你把我的东西弄坏了,你怎么还哭了?”那孩子哭着道:“你这里怎么连个银圆都没有?我还等着去给我娘买药、买吃的呢。”
不知为何,杜维鹏突然不怪罪那孩子了,反倒生起了一丝恻隐之心。他从怀中掏出了自己的军粮,递给那孩子,说:“拿着吧,钱我也没有,只有这点吃的,拿回去吃吧。”
那孩子瞪着杜维鹏不说话。杜维鹏问他道:“你叫什么名字?”那孩子发了半天怔,方才道:“方兴儿。”他答完便转头要走,杜维鹏又叫住了他,杜维鹏低头看了看那孩子的赤脚,竟将自己脚上的草鞋脱了下来,递给他,说道:“拿去穿吧。”
周涟在旁边见状,摇了摇头,叹了口气。当时国民政府财政紧缺,就连中央军都配发不起鞋子,下级军官和士兵们只能穿着自己打的草鞋,唯有周涟因为家境富有,穿着皮鞋。方兴儿拿起了鞋,一溜烟就跑没了影。周涟说道:“你要干吗?打算光着脚行军?”杜维鹏说道:“我背包里有打了一半的草鞋,过几天就能打完了。”周涟无奈地摇了摇头,说道:“打完了新鞋,怕是又要送给不知哪儿冒出来的乞儿。像你这么周济,怕是到了宜丰,你就要光腚了。”
杜维鹏低着头,不敢答话。周涟从包中掏出一双旧皮鞋,扔到杜维鹏脚下:“赶紧穿上,可别再给老子送人了!”杜维鹏低头穿上鞋,刚要敬礼谢周涟,却见符希仲已来到了他们面前,显然,之前的一切已被他看在眼里。杜维鹏跟周涟赶忙立正敬礼,符希仲只摆了摆手,示意他们继续行军。
为组织反攻,蒋介石抽调符廷镛前去支援长沙前线。偌大的符家官邸便只剩下了虞懿琳一个人。
后方重庆,山城地处蜀地,麻将之风盛行。迁居至此的国民党官太太们很快便入乡随俗,一双双纤纤玉手,噼里啪啦地推起了麻将牌。
符廷镛要求虞懿琳做一个合格的符家儿媳妇,要求之一就是要融入官太太的生活圈子。虞懿琳因此被迫加入了太太麻将团。
虽说国民革命军将士在前线浴血奋战,后方的官太太们却依旧享受着悠闲的生活。虞懿琳自幼家境优渥,并不是斤斤计较之人,又天资聪颖。在麻将局中数虞懿琳年纪最轻,丈夫官职也最低,虞懿琳总是故意输给其他的太太们,又做得不露痕迹,是以没过多久,虞懿琳便在太太们中赢得了极佳的口碑。
一日,在麻将桌上,军政部兵工署张副署长的太太说道:“你们知道吗?兵役司李副司长新娶了个姨太太,据说过去是重庆的交际花。”
外交部吴参事的太太用手绢掩口笑道:“那他家里那位母老虎似的老婆,能容得下吗?”张太太道:“他本是将那女人养在外头当情妇的。谁想不巧被他老婆撞破了好事,这便干脆娶进了门来了。”
吴太太笑得更欢了:“都说李副司长惧内,这回也算扬眉吐气了一把。”虞懿琳怯怯地道:“那李太太……想必很是伤心吧。”
张太太道:“我说小虞啊,你还是年纪太轻,经的事情太少。等你到了我们这个岁数就知道了,这男人呀,都是靠不住的,没几个不向往着三妻四妾的,关键就是看咱们女人能不能处理好。就说我们家那口子吧,当年也有过这事儿,你姊姊我呀,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牢牢把家里头的钱把住了。这不,没过多久,他就玩腻了,乖乖地回来了。”又问吴太太,道,“你说,是不是这么回事?”
吴太太不愿太多暴露自家隐私,便微微一笑,点了点头。张太太似得到了支持一般,又对虞懿琳道:“所以我说这男人都一样,只要咱们不自乱阵脚,他们玩腻了早晚会回来。小虞呀,别看你现在年轻漂亮,可总有老的一天。这外头比你年轻、比你妖艳的女人多了去了。哦,对了,听说你还是大学生,可这男人可不看你读过多少书,他们只看……”张太太的话没往下说,但眼神中已经透露出了一丝下流的意味。
符希仲生得丰神俊朗,又是将门之子,身边自然不乏爱慕者。一念至此,虞懿琳便听不下去,却又不敢表露,只得故意放炮道:“三万!”吴太太惊讶道:“呀,我和了!”说罢,把牌一推。张太太沮丧道:“哎呀,又输了!”
麻将团太太们说的话显然触动了虞懿琳,虞懿琳自幼便有报国的理想与抱负,结婚后更是不愿让自己成为无所事事的家庭妇女,最终遭到丈夫的嫌弃。
傍晚,《新中华报》报馆,虞懿琳对柏筱惠道:“我想好了,我愿意和你们一起。我能为你们做什么?”
柏筱惠道:“真的吗?太好了。我们正在商量呢,组织上派我们去参与帮助上海的《华美晨报》的工作,懿琳,你若是跟我们一道,我们便向上级请示一下。”
虞懿琳道:“去上海?”柏筱惠道:“上海是敌占区,但是上海市区内有不少租界,我们可以在租界内开展抗日救亡的宣传工作。”虞懿琳点点头,坚定地道:“筱惠,我们一起去上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