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侄女一天天长成,虞绍义不禁开始担心起虞懿琳的终身大事来。虞绍义很害怕虞懿琳也像她的姑母虞嬿如一样,虚耗掉不少青春。
可虞懿琳听过金岳霖先生的一番话后,又因赵易铭之事,对男女之情早已看淡,并不着急结婚生子,更愿意在社会中发挥自己最大的价值。
但是该来的总是会来。虞懿琳成为蒋夫人的御用裁缝后,因其优雅的谈吐和丰富的学识深得蒋夫人的喜爱。蒋夫人拟在黄山官邸举办一次舞会,邀请国民党政界、军界高层,以及学界、工商界等居住在重庆的社会名流参加,虞懿琳也收到了舞会的邀请函。
对于这次舞会,虞绍义和柳氏显得格外兴奋,他们都希望虞懿琳能够通过这次机会,成功钓得金龟婿。但是虞懿琳对于这种想法不屑一顾,对母亲道:“娘,我又不是那《格林童话》里的灰姑娘,成天灶台锅边地,就想着在舞会上用只水晶鞋钓到王子,改变命运。我这还有很多重要的事情要做呢。”
柳氏是个传统的家庭主妇,听了女儿的话很是不悦,道:“灶台锅边怎么了?灶台锅边,相夫教子,才是女人的本分呢。”
虞懿琳赶忙赔笑道:“娘,我不是那个意思。我也没说不要嫁人,只是咱们这种人家,就别再想着趋炎附势、攀附权贵了吧。”
柳氏道:“不说攀附权贵,至少也得是门当户对吧。”虞懿琳道:“娘,这都什么年代了,还讲究这个?”
柳氏道:“娘当初要不是嫁给了虞家,你爹不在了,娘还能在这儿安安稳稳地过日子?怕早就流落街头了吧!这贫贱夫妻百事哀,你打小没受过苦,自是想象不到那受穷的苦处。”
虞懿琳早已听得头大,道:“娘,我知道了。”柳氏道:“知道了就好,赶紧好生打扮打扮吧。”
其实,以虞懿琳清雅秀丽的容貌,窈窕有致的身姿,无须打扮,便已是清水芙蓉。加之虞懿琳气质出众,又精于穿衣之道,在舞会上甫一现身,便引发了无数惊艳之声。
虞懿琳别出心裁,将传统的旗袍样式加以改良,保留立领款式,上衣借用清代马甲的设计,以深蓝色为底,领口和胸前的盘扣用艳粉色,盘扣自颈间垂直至腰间,摒弃了斜襟的款式,腰间用白色、艳粉色和深蓝色三种颜色的丝线绣出一圈牡丹,下摆用粉色绢纱,设计成大摆的款式。当时物资紧张,并不以骨感为美,而以圆润肥满为美。虞懿琳天生玲珑窈窕,加之身量较高,更显瘦削,是以这样的设计巧妙地掩盖其身材上的缺陷。裙装上下一体,两种颜色对比鲜明,别有一番风情。
黄山官邸中权贵云集,趁着正式的舞会还没开始,诸位达官贵人纷纷抓紧时间推杯换盏,纵是之前不和的派系之间,表面上也维系着和谐。虞懿琳并不喜爱这种觥筹交错的场面,独自一人,以手托肘,一手擎了一杯香槟,悠然站在一旁。
不少青年公子见如此美人,都想上前搭讪,却为其清高孤傲的气质所震慑,不敢上前。
正当其他人犹豫时,一位身着军装,肩配少校军衔,二十八九岁的年轻军官径直向虞懿琳走来。那人生得星目剑眉,眉目之间自有一股凛凛威风与浩然正气。此人本就身材高大,身着军装,更显身姿笔挺。
此人就这么直挺挺地朝虞懿琳走了过来,搞得虞懿琳也有些措手不及。四目相对时,虞懿琳却是一惊。
那人走到虞懿琳近前,伸出了戴着白手套的手,对虞懿琳道:“虞小姐,你好。在下符希仲,国民革命军第一百二十一军三六三师二团一营(1)营长。”
虞懿琳微笑着伸出手,道:“符公子,幸会。”
符希仲真诚地说道:“虞小姐,这么多年,我一直在找你,没想到在这里遇见了你。”
虞懿琳一惊,道:“找我?为什么要找我?”
符希仲道:“因为你是符某的恩人。当年如果不是你唤醒了我,符某如今也许还在沉睡之中,无法以身报国。”
虞懿琳道:“符公子如此说,懿琳真是愧不敢当。国家有难,匹夫有责,这是我等的本分,懿琳何功之有?更何况,符公子血战沙场,报效家国,真为吾等楷模,懿琳又岂敢忝居恩人之位?”
符希仲道:“希仲来之前,便听说夫人身边新来了一位技艺巧夺天工的御用裁缝,没想到真的是虞小姐你。虞小姐谈吐不俗,真令希仲钦佩,不知希仲可否有这个荣幸,邀请虞小姐共舞一曲?”
见虞懿琳点点头,符希仲冲虞懿琳伸出了手,虞懿琳一手搭在符希仲的左手上,一手搭在了符希仲的肩上,此时舞会已正式开始了,随着肖斯塔科维奇的《第二爵士组曲》响起,虞懿琳与符希仲步入了舞池。
原来,符希仲便是当年“一二·九”运动时,虞懿琳出口诘责的路人。当年符希仲自黄埔军校毕业后,对从军逐渐丧失了兴趣。当时符希仲去北平会见友人,恰逢北平轰轰烈烈的学生运动,虞懿琳的一句诘责,让符希仲认识到,连虞懿琳这等弱质女流都奋身报国,身为军人,家国有难,自己更应身先士卒。后来,其兄符希伯在淞沪会战中壮烈牺牲,更激发了符希仲的一腔敌忾之情。
虞懿琳此生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接触军装,左手搭在符希仲的肩章上时,其坚硬的材质与金属的冰凉,倒让虞懿琳心中生起了一丝异样的感觉。
军装可谓一直引领着民国服饰的改革。早在一九〇四年,清朝末年以西法操练新军,便用了西式缝纫法裁制军装。及至民国建立,临时大总统孙中山便于一九一二年颁布了中国历史上第一个彻底西方化、现代化的陆军服制——《军士服制令》。但直到一九三六年一月二十日,国民党颁布《陆军服制条例》后,才将所有军服统一:上衣为中山装,衣领较宽,胸口袋无褶襞,袋盖中央有尖角,胸口袋上缘是平齐的,位于第二颗纽扣处,其他方面则和以前相同。
虞懿琳轻移莲步,在华尔兹舞曲中轻盈地摇摆、旋转。一曲舞毕,符希仲尚是意犹未尽,本拟再邀虞懿琳同舞,谁料一名头戴绢纱礼帽,身穿西式洋装连身裙的年轻女子朝符希仲走了过来,道:“希仲,你怎地也不来请我跳舞?”言罢,直接走上前来,挽着符希仲的胳膊,将其拉走,看都没有看虞懿琳一眼。
虞懿琳见状,刚要离开舞池,就被一名青年叫住。“小姐,不知是否有幸共舞一曲?”虞懿琳不好意思拒绝,便微笑着点点头。
跳舞时,虞懿琳因为心思烦乱,连那青年自我介绍的姓名都没有记住,似乎其父亦是一位政界要人。那青年见虞懿琳心不在焉,便笑道:“小姐可是喜欢上了刚才那位符先生?”
虞懿琳皱皱眉道:“什么?”青年笑道:“小姐还不知道吧,这符希仲是一百二十九军军长符廷镛中将的儿子,现在与他跳舞的那位小姐叫邹汝芳,是第一百五十四军军长邹崇凯中将的女儿,也是符希仲的未婚妻。”
虞懿琳笑笑道:“是吗?”那青年道:“那是自然,他们两人自幼还是青梅竹马,感情好得很。”虞懿琳心不在焉道:“哦……”
见自己的话并没有起到太多效果,那青年还待再说什么。此时一曲已毕,只见蒋夫人朝虞懿琳走了过来,那青年不好打扰,便告了声“抱歉”,离开了。
蒋夫人问道:“玩得还算开心吗?”虞懿琳微笑道:“多谢夫人相邀。”说话间,又有宾客前来找蒋夫人致意,蒋夫人便对虞懿琳道:“失陪了,小虞。”
虞懿琳点点头,蒋夫人便离开,转而去招呼旁人。虞懿琳觉得无聊,在旁坐了一会儿,便向蒋夫人告了辞,准备离开。
虞懿琳刚朝门口走去,符希仲便跟了上来,道:“虞小姐要走?”虞懿琳点点头道:“嗯,我有些累了,先回去了。”
符希仲道:“那我送你回去吧。”虞懿琳道:“不必了。”符希仲还要坚持,却见邹汝芳冲上前来道:“希仲,我累了,你送我回去吧。”
虞懿琳见状,便转身要离开,符希仲拦住了她,对邹汝芳道:“我叫冯治平送你回去吧。”邹汝芳皱皱眉道:“什么?”
符希仲道:“我这儿还有事,你先回去吧。”这下邹汝芳真的恼怒了,走上前去,对着符希仲从牙齿缝挤出了几个字,道:“玩玩可以,别太过分!”说罢,又狠狠瞪了虞懿琳一眼,头也不回地走了。
虞懿琳心觉尴尬,没有再说什么,便径直走到衣帽间取自己的大衣。虞懿琳穿了一件蓝紫色华达呢风衣,左右领间对称绣着两只玉兰花,套在虞懿琳当日所穿的衣裙之外,更显出虞懿琳脱俗的美丽。
虞懿琳刚走进衣帽间,符希仲便从侍者手中接过了虞懿琳的大衣,准备服侍其穿上。虞懿琳从未被陌生男子服侍过穿衣,符希仲这样的殷勤令其很不适应。
虞懿琳穿好风衣后,符希仲又一路随着她走出了大门。一辆小轿车停在大门口,一位极为年轻的上尉级别的军官站在汽车旁,见虞懿琳与符希仲出来,赶忙将车门打开,说道:“小姐你好,我叫冯治平。”
虞懿琳礼貌地冲他点点头道:“你好。”虞懿琳尴尬地坐在汽车后座上,一路无话。汽车行驶至一处路口时,司机忽地一个急刹车,虞懿琳的前额差点撞到前排椅背。符希仲皱眉道:“怎么回事?”
司机回头道:“前面突然蹿出了一辆车,横着挡在咱们前头了。”符希仲从窗口向外看去,从前面的车上走下来一位女子,正是邹汝芳。
邹汝芳从车上下来,径直走到符希仲面前,说道:“下车。”符希仲不悦道:“你要做什么?”邹汝芳道:“我要做什么?不如问问你要做什么吧。我未婚夫的车上坐了一个来路不明的女子,难道我作为未婚妻,没有权利过问吗?”
符希仲道:“这位是虞小姐,是蒋夫人的贵客。”“哦……”邹汝芳故作恍然大悟状,“原来你是替蒋夫人护送她的客人,蒋夫人怎么将这么重要的差事交给了你呢?”
符希仲沉下声音道:“邹小姐,你别闹了。”这话骤然引得邹汝芳大怒,她说道:“邹小姐?!怎么?当着野女人的面,连我的名字都不好意思叫了?”
符希仲道:“你说话放尊重点,虞小姐并没有得罪你。”“姓虞的没得罪我,可是你得罪我了!这男人婚前想玩玩没什么,可你不能当着我的面这么嚣张吧?”
符希仲道:“汝芳,你我之事回头再说。”又对司机道,“倒车,调头从另外一条路走。”司机按照他的嘱托,绕过了邹汝芳的车。从后视镜中依稀可以看到,邹汝芳立在原地,进退不得,怒不可遏。
及至到达虞氏宅门口,虞懿琳下车后对符希仲道:“感谢符公子相送,您请回吧。”符希仲还待说什么,却见虞懿琳并无挽留之意,只得悻悻离开。
回到家中,柳氏见女儿脸色不好看,便也不敢多问。
一九七九年十月一日那天,本该是举国同庆的日子,可虞曙昇却一直因为工作的事情心烦。虞懿琳安慰虞曙昇道:“别想那些烦心事了。今天是你三十岁的生日,你赵叔叔和冯叔叔两家人要来家里给你庆祝生日。”
虞曙昇摆摆手道:“我都这么大岁数了,还过什么生日?”虞懿琳道:“今儿不正好也是国庆节?咱们几家人也好久都没在一起坐坐了。”
及至傍晚,赵易铭带着妻子陆秀琴、女儿赵建华,冯治平带着儿子冯思齐、女儿冯思嘉来到虞懿琳家。
冯治平还特地带来了一瓶葡萄酒,是在友谊商店用外汇券买的。赵易铭看后打趣道:“还是你们航天部好啊,老有外国专家来,总能有外汇券买这些洋玩意儿。”
冯治平起义后,随部被编入中国人民解放军第九兵团,这支部队在随后的朝鲜战争中两次入朝作战,立下了卓越战功,也付出了巨大代价。朝鲜战争结束后没多久,冯治平就脱去了军装,转业到航天部工作。
而冯治平的妻子乔依则读了卫校,毕业后一直在医院做护士,一直做到护士长,可谁知在四十五岁那年,忽然被查出罹患了脑癌,冯治平当时倾尽了家财,四处为其求医问药,却终是没能挽救乔依的生命。乔依过世后,冯治平很长一段时间都十分消沉,工作也因此受了不少影响。
尽管如此,冯治平在新中国成立后,依然担负起了照顾虞懿琳和虞曙昇的责任,冯治平总觉得,自己是在替符希仲照顾虞懿琳母子。在虞曙昇的印象中,这位冯叔叔虽说是行伍出身,却丝毫没有粗鲁之气,一直是温文尔雅,脾气很好。
冯治平比虞懿琳小一岁,因此虽说两人如今都已五十余岁,但虞懿琳仍把冯治平当成小弟弟看待,时不时拿他年少时的旧事打趣。但两人议旧事,总是十分默契地回避着什么。
符希仲与虞懿琳的故事,虞懿琳不愿提,冯治平不敢说,虞曙昇便也无从知晓。但是两人自相识起,冯治平便是全程见证者,他虽从不向任何人说起,内心却时常回想起那一幕幕往事。
舞会翌日,虞懿琳在瑞祥昇店中,店里忽然进来了一位穿军装的男子,手中还抱着一个大箱子。店中的伙计拦住了他,道:“先生要买些什么布料?”那人道:“我……我不买布,我找人。”
虞懿琳仔细一看,道:“冯连长,你怎么来了?”
冯治平看到虞懿琳,笑笑道:“虞小姐,这是送给你的。”说罢,将箱子打开,里面是整整一大箱白玫瑰。
虞懿琳皱皱眉道:“这是做什么?”冯治平道:“这是我们符营座送给虞小姐的呀。”
虞懿琳淡淡地说道:“这白玫瑰不是给死人扫墓的时候才带去的吗?为什么要送给我?”
冯治平道:“我们营座说了,这白玫瑰最配得上虞小姐清新脱俗的气质。”见虞懿琳不以为意,又赔笑道,“虞小姐,您别介意了,我们营座他从来没追过女孩子,不懂这个。”
虞懿琳道:“冯连长,若是没有别的事情的话,便请回吧。懿琳店中事务繁多,恕招待不周。”
冯治平道:“有,有事。那个……我们营座今天晚上想请虞小姐共进晚餐,不知小姐方便否?”
虞懿琳道:“今晚?抱歉,今晚不大方便。”冯治平道:“那明晚呢?”虞懿琳立时道:“明晚我也有约了。”
冯治平赔笑道:“虞小姐,您别这样。请您吃饭可是我们营座给我下达的任务,求求您,就当可怜我,帮我完成这次任务,行吗?”
虞懿琳见冯治平不过与自己一般大,十七八岁的年纪,说话办事又甚是机灵,对其甚有好感,见其为难,便不觉心软,叹了口气道:“唉,好吧。”
那冯治平立时雀跃道:“太好啦,今晚六点,我准时过来接您。”
当晚六时,冯治平驾驶着小轿车,准时停在了瑞祥昇门口。虞懿琳一身淡粉色丝绒中袖长旗袍,外搭一件米色披肩,足蹬米色酒杯跟皮鞋,鞋尖处各有一只缎带蝴蝶结。虞懿琳双颊未施粉黛,一双灵动的眼眸,自有一番夺人心魄的美丽。
走进饭店,见到符希仲,虞懿琳瞟了一眼桌上精致的菜肴与餐具,淡淡地说道:“如今重庆物资奇缺,符公子还如此铺张,怕是有些不大合适吧?”
符希仲听闻此言,只得尴尬地笑笑道:“虞小姐教训得是,符某今后定会改正。只是,虞小姐是符某的恩人,今日此番,就算是符某答谢小姐,因此隆重些,还请小姐原宥。”
虞懿琳微笑道:“既是如此,懿琳可否请求公子一件事?”
符希仲道:“小姐有何事需要希仲效劳,希仲愿赴汤蹈火。”
虞懿琳道:“公子口中我与公子的恩情,今日此番,便算是了结了。从今往后,我与公子便两不相欠了,若是无事,便不必再相见了,也不必再有什么瓜葛。”
符希仲一听此言,面色一变,道:“这是为何?”虞懿琳道:“什么为何?我不过是个裁缝,公子乃军中才俊,你与我本就无甚干系,更不必牵出什么关联来。”
符希仲深吸了一口气,转过身去,沉默了许久,方才转过身来,似是下了很大决心一般,对着虞懿琳道:“可是……可是我想……我想娶你为妻。”
虞懿琳微笑道:“这便更是荒唐了,你我不过只有两面之缘,符公子便说要娶我,未免对自己的终身大事太过草率了吧?”
符希仲赶忙纠正道:“是三面!”虞懿琳失笑道:“好吧,公子若非将‘一二·九’那天也算在内的话,那便是三面。可即便是三面,那又如何呢?”
符希仲道:“‘一二·九’之后,我一直在找你,后来我去过北平瑞祥昇店里,却没有找到你。”
虞懿琳道:“你去过瑞祥昇店里找我?”符希仲点点头道:“不错。可惜后来家父召我回南京参战,我想国难当头,的确不能再坐视了,便离开了北平。”
身着中山装的符希仲曾与虞懿琳在瑞祥昇店中擦肩而过,当时令符希仲遗憾不已。符希仲道:“我当时没想到还能再碰见你,如今你我在重庆重逢,这便是上天的有意安排,我……不想再与你错过。”
虞懿琳道:“符公子乃国之栋梁,令吾等敬佩。只是……”符希仲道:“只是什么?”
虞懿琳笑笑道:“只是懿琳实是不愿与有家室的人有什么不清不楚的牵扯,至于符公子刚才说的,则更是无稽之谈。懿琳虽非出身于官宦人家,亦是大户人家之女,还不至于下贱到与人为妾。”
符希仲惊道:“虞小姐这说的是什么话?符某何时有了家室?”见虞懿琳只是淡淡微笑,并不答话,符希仲又道:“虞小姐难道指的是邹小姐?”
虞懿琳依旧没有答话,只是轻抿了一口杯中红酒。符希仲深吸了一口气道:“不错,我与邹小姐是青梅竹马,两家父母也有相许之意,但我并不想娶她。那日我送你回家之后,便前去找她,和她提了退婚事宜。”符希仲说到这里,似乎欲言又止,却强行止住了话。
可虞懿琳还是不禁追问道:“那她可否同意?”符希仲没有答话,只是摇了摇头,又道:“不过婚姻之事,本就是你情我愿,不是一厢情愿便可结为婚姻的。她不愿退婚,我慢慢说服她便是,虞小姐不必为此事忧心。”
虞懿琳浅笑道:“怕即便是她同意退婚,令尊与邹小姐的父亲也不会同意吧。”符希仲默然不语。
虞懿琳淡淡地道:“抱歉符公子,我有些累了,便先告辞了。”虞懿琳起身离席,符希仲道:“那我送虞小姐回去。”
谁料刚一出门,立时警报声大作。冯治平赶忙上前道:“营座,不好了,日本人又来轰炸了,赶紧找地方躲躲吧。”
虞懿琳一抬眼,只见远方天空中一排排日军战机伴随着巨大的轰鸣声朝自己所在的地方飞来。
最近的防空洞离虞懿琳符希仲所在的地方尚有距离,符希仲拉着虞懿琳一路朝着防空洞跑去,只见街上的人流纷纷往防空洞的方向拥去,及至虞懿琳她们赶到时,防空洞已是人满为患。
符希仲对虞懿琳道:“进不去了,我们只能找别的地方躲躲了。”说罢,准备拉着虞懿琳跑离,却听得虞懿琳“哎哟”一声,符希仲忙道:“虞小姐怎么了?”
虞懿琳咬紧了嘴唇道:“没,没什么。”符希仲一低头,见虞懿琳一足已跛,急道:“虞小姐脚崴了?”
虞懿琳道:“没什么,快走吧。”说话间,日军飞机投下的一枚炸弹正朝离虞懿琳不远处落下。符希仲眼见炸弹落下,立刻一把扑向虞懿琳,将虞懿琳紧紧护在身下。耳听一声巨响,炸弹将距二人不远处的房屋瓦砾砖块炸得四散。
过了许久,虞懿琳才从厚厚的灰尘中抬起头来。符希仲也起身,扶起了虞懿琳,关切地问道:“虞小姐,你没事吧?”
虞懿琳惊魂未定,一抬眼,望见街边的电线杆上,竟挂了一条被日军炸弹炸飞的、血淋淋的却又沾满炮灰的人腿,虞懿琳不觉失声惊呼。符希仲也抬头望了一眼,倒未觉得怎样,毕竟战场上的断臂残肢委实太多,早已见怪不怪。符希仲赶忙扶着虞懿琳行至他处。
虞懿琳这才想起拂去身上的尘土,缓缓地说道:“我没事,符公子没事吧?”符希仲皱皱眉道:“没事。”虞懿琳看出不对,再仔细一看,符希仲右臂肘间已被鲜血浸湿。
虞懿琳大惊,符希仲笑笑道:“不过就是流弹片而已,没什么大碍。”虞懿琳妙手裁衣,迅速将随身携带的手绢撕开,为符希仲包扎好伤口。
虞懿琳道:“符公子赶快去医院看看吧。”符希仲道:“真的没什么,跟战场上比起来算什么呢?还是先送虞小姐回家吧,外面太危险了。”
虞懿琳回到家中后,柳氏见女儿灰头土脸,知道遇见了轰炸,赶忙道:“娘一听飞机响,一想你还在外头,担心得不得了。琳儿,最近日军轰炸得这么频繁,你还是少出去吧。”虞懿琳点点头,心中却一直担忧着符希仲的伤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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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此番号与邹崇恺、符廷镛等人的部队番号均为虚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