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懿琳回到重庆后,柳氏差点认不得自己的女儿了。短短两年多的时间,虞懿琳已经出落成了一位亭亭玉立的妙龄女子,柳条青眼,眉梢粉面,腮凝新荔,鼻腻鹅脂,娴静似娇花照水,行动如弱柳扶风,真可谓质傲清霜色,香含秋露华。虞懿琳脱下了读书时常穿的喇叭袖分体学生装,换上了银缎暗团花旗袍,领口和袖口镶有两道绦子,绦子上绣的是花鸟蜂蝶图案,旗袍外罩一件红色的双排纽开身绒线披肩,脚蹬一**白色的高跟皮鞋。就连伯父虞绍义见了,也不禁心神一**。柳氏不由得感叹道:“我的琳儿长大了,真是个大姑娘了。”
虞绍义在重庆重建了瑞祥昇,瑞祥昇搬到重庆后,受到了同样西迁至此的各界名流的喜爱,加之虞绍义经营有方,生意兴隆,迎来送往,并不亚于在北平城的时候。
虞懿琳回到重庆后,第一时间接任了姑母虞嬿如的位置,在瑞祥昇店中做起了裁缝。虞绍义起初还担心身为西南联大高才生的虞懿琳做裁缝有些大材小用,但虞懿琳并不介意,还乐在其中。虞绍义便也乐得店中有这么一位高雅美丽、富有学识,而又心灵手巧的裁缝,以此招揽生意。
早在一九二九年,南京国民政府便将旗袍定为国服。在十年的时间里,旗袍下摆由长变短,又由短变长,而其领与袖,也随着时间的推移,长长短短,不断改变。而服饰的演变,也在暗合和预示着时局的变化。虞懿琳自从回到重庆瑞祥昇后,以其独到的审美眼光、精湛的裁衣技巧,不断引领着重庆乃至全中国女性服装的时尚。
虞懿琳能根据女性不同的身材和体态,将裙子做得尽善尽美。小腿短小的,便替她制作长裙大摆款式,起到遮掩腿部不足之效果;腰围粗壮、肚腹肥胖的,便替她制作直筒裙,粗腰大肚的缺陷就不明显了;胸部不够丰满的,便替她制作开襟宽松裙,掩盖平胸的不足;若是身材矮小者,则进行整体设计,为其制作上下搭配的套装裙,从视觉上显得个子高大起来;若是高挑的好身材,就锦上添花,为她制作高腰身的开衩长裙,显示女性亭亭玉立之身姿。
总之,经过虞懿琳玉尺金剪刀的精雕细琢,凡是来瑞祥昇做裙子的女人都满意而归,虞懿琳也因此而声名鹊起。居住在重庆的名媛贵妇和摩登女郎纷至沓来。
一日,虞懿琳坐在店中,翻阅着新出版的《大公报》。一九二六年,吴鼎昌、张季鸾、胡政之合组新记公司复办《大公报》,并在复刊之日发表了《本社同人之志趣》,文章提出了“不党、不卖、不私、不盲”的“四不”方针。“四不”方针彰显了新闻专业主义的职业道德精神,其真实性、客观性与独立性使其成为当时最受欢迎的知名报刊。“七七事变”后,天津、上海相继陷落。《大公报》力主抗战,表示“一不投降,二不受辱”;天津版、上海版分别于一九三七年八月五日和十二月十四日停刊,一九三八年,方于重庆复刊。
虞懿琳阅读《大公报》,除了关心时事政治外,也看一些消闲性的花边新闻,其目的是为了洞察当今社会的审美变化,以兹寻求新的服饰设计灵感。
虞懿琳读得专注,以至于店中进来了客人都不自知。虞懿琳还未抬眼,便已感受到了气氛的异常。瑞祥昇内突然安静得出奇,不用说,便知店里来了大人物。
一身精致的粉色锦缎旗袍,三道银灰色的绲边,长发优雅地在脑后盘起,本就精致的五官施以淡妆,这是虞懿琳对民国第一夫人的第一印象。一听说是第一夫人来了,虞绍义赶忙出来迎接。
蒋夫人在随从的陪同下缓缓步入瑞祥昇,虞绍义道:“夫人大驾光临,鄙店真是蓬荜生辉啊。”
蒋夫人冲虞绍义点了点头,说道:“我听说,你们店里的裁缝很是有名。”虞绍义赶忙拉虞懿琳到近前,说道:“夫人过奖了,这位便是鄙人的侄女,我们店里的裁缝,虞懿琳。”
蒋夫人上下打量着虞懿琳,说道:“嗯,不错,你有胆量为我裁制一身旗袍吗?”身为第一夫人,蒋夫人的挑剔是出了名的,尤其是在穿着上,更是精益求精。
虞懿琳礼貌地微笑道:“能为夫人裁制旗袍,是我的荣幸。”
蒋夫人点点头,虞懿琳道:“还请夫人随我来,容我为夫人量体。”
虞懿琳为其量好尺寸后,蒋夫人又道:“我的旗袍有几百身,也许有上千身,反正连我自己都不记得我究竟有多少身旗袍了,很多旗袍我连一次都没有穿过就放在箱底了。所以我一直想做一身旗袍,让人看一眼就忘不掉,与众不同,独一无二。你能为我做出这样一身独一无二的旗袍吗?”
虞懿琳笑笑,道:“夫人,懿琳幼时与姑母学艺,便相信,衣裳是穿在身上的精灵,都是有生命的。因此无论何等样的旗袍,只要穿在夫人身上,那便是超凡脱俗、独一无二的。”
蒋夫人道:“不愧是西南联大的高才生,果然与众不同。好吧,我便等着你的旗袍。不过有件事情一直困扰着我,不知你能否帮我解决?”
虞懿琳微笑道:“夫人请讲。”蒋夫人道:“旗袍前襟的盘扣,总是很难做出令我满意的式样,而且,盘纽因是缎制,很容易磨损。最关键的是,旗袍制成斜襟,胸前一块总是不平整,难以完美地贴合身体,技艺再高超的裁缝,都不能克服这个问题。”
虞懿琳沉思了一阵方才道:“夫人所说的这个问题,懿琳也曾经碰到过。还请夫人给我一些时间,懿琳会为您想出解决之道的。”
蒋夫人点点头道:“好,我希望,在你给我送旗袍的时候,你可以同时为我带来一个完美的解决方案。”
蒋夫人走后,虞绍义紧张地问侄女:“你能完成夫人提出的要求吗?”虞懿琳道:“我相信这个世界上的一切困难都有解决之法,因为万事都有规律可循。伯父,懿琳从小便在学习布料与衣裳的规律,我相信,我顺着规律一定能找到解决之法的。”
一个月后,黄山官邸,松厅别墅。虞家算是北平的旧式人家,过去在北平城,住的是六进的大四合院,雕梁青瓦垂花门,传统的老式建筑。来到重庆之后,虞绍义买了一套双层的三进大四合院,依旧是传统的样式。
因此虞懿琳一到松厅,立时为其中西结合的奢华风格所震撼,厅前丹桂摇曳,香气袭人,门额上高悬委员长手书的“松厅”两个大字。进得房中,青白相间的柱子,粉红色的墙体,色彩淡雅,屋内家具陈设精心雅致,凸显出卓尔不群。
蒋夫人换上了一身湖蓝色真丝喇叭袖旗袍,开衩处饰以蕾丝,头发妆容依旧是丝毫不乱。蒋夫人冲虞懿琳微微颔首。虞懿琳双手将其缝制的旗袍递给宋美龄,蒋夫人展开一看,道:“这件纺绸旗袍滚边上的青蝴蝶倒是真精致。”
虞懿琳道:“这件绢丝纺旗袍,用的是独幅旗袍料。之所以称之为独幅料,是因为其上面的图案不是印染上去的,而是针绣出来的。这件旗袍周身三寸宽的滚边上,是我以湘绣的绣法,用清水丝线,绣的一百只青蝴蝶。因此我敢担保,夫人的这件旗袍,绝对是独一无二的。”
蒋夫人将旗袍翻了过来,看到前襟,不由得一惊。虞懿琳微微一笑道:“传统的斜襟容易导致胸前一侧的布料不平整,将其改为对称的开襟,胸前的布片自左右胁下直接延伸至颈下,左右对称,保证其平整地贴合于肌肤。再与自领下垂下的布片以纽扣相连。”
蒋夫人奇道:“为什么你做的旗袍只有扣眼而没有盘纽?”虞懿琳并未立即答话,而是从包中掏出了一块素绢绣花手绢。虞懿琳将手绢一层层打开,手绢中包裹的三颗精致的小物映入蒋夫人的眼帘。
蒋夫人问道:“这是袖扣吗?”虞懿琳点点头道:“此物的灵感的确来源于男士西装上的袖扣。”虞懿琳托着手绢,将古法烧制琉璃金丝珐琅金属扣递给了蒋夫人。
虞懿琳解释道:“用这种金属扣扣在旗袍上的扣眼上,可以避免盘纽的磨损,我为您打造了金色、红色、绿色、蓝色和白色五套金属扣,可以根据不同的底料风格,搭配不同的旗袍款式。”
蒋夫人接过金属扣,不觉称赞道:“好精致的扣子,只是……我的旗袍都是斜襟的款式,虞小姐,你愿意留下来,专门为我裁制这种旗袍吗?”
面对蒋夫人的邀约,虞懿琳有些犹豫。虞懿琳利用在瑞祥昇店内做裁缝的业余时间,坚持给邹韬奋的《全民抗战》和自南京及上海迁来重庆的《新民报》《时事新报》写抗战文章。成为民国第一夫人的御用裁缝,自然是至高无上的荣誉与富贵,但深受进步思想影响的虞懿琳,却并不愿意与民国的政治核心走得太近。
虞懿琳犹豫道:“能为夫人裁制旗袍,自然是懿琳的荣幸。但伯父自幼视我如己出,养育之恩懿琳不能不报,瑞祥昇店里的生意,我也不能不顾。”
蒋夫人叹了口气道:“哎呀,既是如此,那便这样吧。每周一、三、五你来我这里做旗袍,二、四、六你回瑞祥昇,周末还能休息一天,可好啊?”
蒋夫人的语气不容置疑,虞懿琳也不敢不给这位第一夫人面子,便答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