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年年初,虞懿琳只身前往长沙,回到北大复课。这是虞懿琳此生第一次独自一人离开家门,千里远行。

虞懿琳离开家的那天,柳氏拉着女儿的手依依不舍,道:“琳儿,你年纪这么小,就要自己一人离开家,娘可真是舍不得。要我说,这个书不读也罢,咱们还是不去了吧。”

虞懿琳努力忍住了要夺眶而出的泪水,低着头道:“娘,如今偌大的华北大地,已经放不下一张安静的书桌了。国已不国,家更不家,离家也罢,在家也好,都难以逃脱亡国奴的命运。与其如此,还不如奋力读书,寻求救国之道。”

虞绍义听罢此言,摇了摇头道:“琳儿这丫头,真非寻常女孩儿,越是这样,反倒越要小心,红颜多薄命啊。”

虞懿琳笑笑道:“琳儿知道了,琳儿会早日学成归来,振兴咱们瑞祥昇。”

虞懿琳一路辗转来到了长沙,这一路所见,尽是向西逃难的百姓。虞懿琳来到长沙后没多久,国立长沙联合大学便迁往昆明,并更名为国立西南联合大学。虞懿琳在昆明的西南联大正式复课。

虞懿琳与中文系的老同学柏筱惠重逢。柏筱惠兴致勃勃地拉着虞懿琳的手,指着身旁的两名同学说道:“懿琳,我介绍几位新朋友给你认识。这位是清华大学机械工程系的乔呈良。”带着黑框眼镜,身材高瘦,身着灰色长袍的男生扶了扶眼镜,微微一笑道:“你好,虞同学。”“这位是南开大学政治学系的钟彬。”身着米色西装西裤,外套黑色马甲,面色白皙,眼眶深邃的男生开朗地笑道:“虞同学,久闻你的大名呀。”

虞懿琳低头笑道:“我哪里有什么大名呢?”钟彬道:“那可不是,筱惠经常和我们说起你,你不在学校的那段日子,她可想念你了,还领我们拜读了你的文章。”

这下虞懿琳更加不好意思了,赶忙说道:“哪有,我还要多向你们学习。”

钟彬与乔呈良离开后,柏筱惠和虞懿琳在路边散步,柏筱惠说道:“懿琳,我听说赵易铭的事情了。说真的,我很羡慕他。”

虞懿琳道:“羡慕?”柏筱惠道:“是呀,我真的羡慕他可以追求自己的理想。”

见虞懿琳低着头没有再说话,柏筱惠道:“懿琳,你在想什么?”虞懿琳道:“没想什么,我只是在思考你说的话,理想……”

柏筱惠道:“懿琳你知道吗?有很多青年学生都去了延安,我也好想去延安!”

虞懿琳抬起了头道:“延安是共产党的根据地,你也想当共产党?”

柏筱惠笑了笑道:“懿琳,其实我刚才没跟你说,我和呈良、钟彬,都是在共产主义学习小组认识的。”

虞懿琳一惊,柏筱惠道:“懿琳,你要不要加入我们?”虞懿琳沉思了一阵,点了点头。

西南联大的办学条件极其艰苦,校长梅贻琦邀请建筑大师梁思成、林徽因夫妇来设计校舍,但由于几乎没有建设经费,校舍只能因陋就简。

梁、林夫妇在昆明一直借住在尼姑庵里,他们曾将中国一流的校舍方案递交给了梅贻琦校长,却遭到了否定:“学校是没有钱来实施这样的方案的。”从一稿到五稿,从高楼到矮楼再到平房,梁思成最终得到了梅校长这样的回复:“除了图书资料室为砖瓦建筑,部分教室用铁皮做顶,其余通通是茅草屋。”

梁思成愤然道:“茅草屋需要我这个建筑专家来设计吗?”梅贻琦道:“国难当头,用茅草建大学实为迫不得已,我们能不能用茅草把校舍做得尽可能好看点?好用点?”

梁、林夫妇被迫按照建茅草校舍的思路修改方案,林徽因一边修改一边流泪,“国难当头”四个字在每个爱国知识分子心中都烙下了深深的疤痕。

教室尚且如此,宿舍便更是简陋。虞懿琳与几十名同学同住一室,每天晚上同学们都会趴在各自的**,借着微弱的灯光读书。为了阻隔灯光,不影响他人,每张床与床之间仅以一张薄薄的黄色帐布相隔。

一日,虞懿琳碰见了乔呈良,虞懿琳笑着上前打招呼,却见乔呈良闷闷不乐。虞懿琳道:“乔同学,你怎么了?”乔呈良叹了口气道:“唉,虞同学,你不知道,我们实验室的金相分析仪(1)被日军的弹片打坏了,可是系里和学校根本没有钱再买新的啊。你知道,学我们这个专业,要是没有办法做实验,就根本没法开展学习和科研工作啊。”

学校资金紧张,西南联大每一个学生都十分清楚,虞懿琳也有些着急:“如今任谁也拿不出那么多钱来买新的仪器,更何况,如今在昆明,就算有钱也买不到你们需要的专业仪器吧?”

乔呈良点点头道:“虞同学,你说得对,不过如果有钱能买到一些零件,我们系里的师生可以自己动手将分析仪修好,毕竟组装、维修机械本身就是我们的专业嘛。”

虞懿琳低头沉思了一阵,方才道:“嗯,你别着急,我想总是会有办法的。”

虞懿琳回到宿舍,似是下了很大决心一般,将自己从家里带来昆明的皮箱从床下拿了出来,虞懿琳打开皮箱,里面是她心爱的葱白素绸旗袍、大红色回文缎大袄和青灰团龙宫织缎长袍。虞懿琳不舍地爱抚着这些她视之如命的衣裳,即便在来昆明的一路战火纷飞中,她也拼了命地不舍抛弃它们,一直将它们带到了昆明,可是如今,它们就要离开自己了。

虞懿琳把钱交给乔呈良时,乔呈良惊讶不已:“虞同学,你哪里来的钱?”虞懿琳道:“我当掉了几件不常穿的衣裳。”乔呈良知道虞懿琳裁缝出身,嗜衣如命,便道:“虞同学,这……这实在是太感谢了。”

虞懿琳道:“何谈感谢一说,我们千里迢迢去乡离家来到昆明,来到联大,不就是为了能学有所成,在这国家危难之际,用我们学到的知识来为抗日救亡尽一份自己的微薄之力吗?在这里,没有什么比学习更重要。衣裳终归是身外之物,你用它们换来的钱买零件,维修仪器,解了燃眉之急,我真的很欣喜。”

乔呈良很是感动:“虞同学,真的谢谢你,有你,有我,有许许多多咱们这样的年轻人在,我们的国家一定会好起来的。”

可惜,这些抱着知识救国理想的青年人,却因为贫困,有时不得不忍受着衣不蔽体的窘迫,这令身为裁缝的虞懿琳颇为痛心。

一日,虞懿琳在上课时,不经意发现柏筱惠的衣袖已然破损,腋下处更是开了一道口子。

下课后,虞懿琳叫住了柏筱惠:“筱惠,你这件浅蓝衫子真好看,能借我穿两天吗?”柏筱惠道:“懿琳,你的衣裳那么好看,怎么还要借我的穿?”虞懿琳道:“总穿自己的衣裳也没意思,不如咱们换着穿吧。”

就这样,虞懿琳与柏筱惠互换了衣裳,及至再换回来时,柏筱惠惊讶地发现,自己衣裳的破损已经被补得完好。虞懿琳还别出心裁地在缝补处绣了一行梅花,这样一来,不仅没有了修补的痕迹,还让衣裳增色不少。

柏筱惠感动道:“懿琳,谢谢你。”从此之后,虞懿琳裁衣妙手的美名传出,不少西南联大的同学因为没钱买新衣裳,都来求虞懿琳,虞懿琳也十分乐于无偿为同学们服务。

虞懿琳就读于西南联大时,著名学者朱自清先生是中文系的系主任。除了中文系的课程之外,虞懿琳还选修了文学院金岳霖先生的心理学课程和冯友兰先生的哲学课程。

在西南联大,金岳霖与林徽因、梁思成夫妇之间的感情纠葛人尽皆知。那时的虞懿琳初生牛犊不怕虎,竟大着胆子去问金岳霖:“金教授,您如何区分对人的喜欢和爱呢?”

金岳霖倒不以为意,推了下眼镜,笑着道:“爱与喜欢是两种不同的感情或感觉,爱说的是父母、夫妇、姐妹、兄弟之间比较自然而然的感情……喜欢说的是朋友之间的喜悦,它是朋友之间的感情。”

虞懿琳低头沉思了一阵,想起了自己与赵易铭之间的感情,问道:“金教授,男女之间,可以有超乎于爱情之上的友谊吗?”

金岳霖点点头道:“当然可以有。两个人为了共同的理想与信念,为共同的事业而奋斗,这种感情不就超越了寻常的男女之情吗?”

虞懿琳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那金教授,真正的爱情究竟是什么样子的呢?”

金岳霖温和地笑笑,对着面前这个情窦初开的少女道:“真正的爱情,是可以为对方付出一切,不计回报,即便守候一生,也无怨无悔。”

十六岁的虞懿琳当时并不能完全理解金岳霖话语的真正含义,她也没有想到,她会用自己的一生去践行金先生对于真爱的定义。

金岳霖又补充道:“不过,你要记住,你是联大的学生,你还有很多重要的事情要做,而不是像寻常女子一般平庸处世,做妻生子过一生。”

金岳霖又问虞懿琳道:“你喜欢林徽因林老师吗?”

虞懿琳道:“林老师讲的建筑学我听不懂,但是我喜欢看林老师写的新诗,我最喜欢那句‘如果我的心是一朵莲花,正中擎出一支点亮的蜡,荧荧虽则单是那一剪光,我也要它骄傲地捧出辉煌’。林老师人长得漂亮,又有气质,很让我等仰慕。”

金岳霖笑笑道:“我曾经作对联打趣他们夫妻是‘梁上君子,林下美人’,当时徽因很是不高兴,说道:‘什么美人不美人的,好像一个女人闲着没事做似的,我还有好多事要做呢。’他们夫妇为了考察古建筑,走遍了中国的大江南北,不畏险,不惧难,这才是一个女子最美的地方。”

虞懿琳点点头道:“我明白了金教授,我也要做林老师那样的女子。”

虞懿琳热爱西南联大,热爱西南联大“民主自由、严谨求实、活泼创新、团结实干”的校风,热爱西南联大的学术氛围,也热爱西南联大的进步空气。虞懿琳深以自己为西南联大人而自豪。虞懿琳在自己紫色丝绒校服上衣的灰色袖口上,一针一线地绣上了西南联大的校徽,校徽是一个三角形的三等分,中心一点是正三角形的三点合一,也暗含三角形的稳定性。

一九三九年,虞懿琳修完了全部课程,正式从西南联大毕业。虞懿琳问柏筱惠:“筱惠,毕业以后,你打算去哪里?”柏筱惠道:“我要和呈良、钟彬一起去延安!”

虞懿琳瞪大了双眼道:“你们也要去延安?”柏筱惠点点头道:“我们要用我们在学校学到的知识来拯救我们的国家,我们也要去追寻我们的理想了。懿琳,你打算去哪里?”

虞懿琳低着头道:“我答应过我娘,要早点回家,所以,我还是要回重庆。”

柏筱惠笑道:“回重庆也没有关系,革命不分时间地点。懿琳,我相信,等抗战胜利了,我们还会再相聚的。”

毕业那天,虞懿琳与柏筱惠、乔呈良、钟彬等同学一起,合声高唱西南联大校歌。乔呈良朗声道:“八年辛苦备尝,喜日月重光,顾同心同德而歌唱!”

联大全体同学高唱校歌《满江红》:

万里长征,辞却了五朝宫阙。

暂驻足,衡山湘水,又成离别。

绝徼移栽桢干质,九州遍洒黎元血。

尽笳吹,弦诵在山城,情弥切!

千秋耻,终当雪。中兴业,须人杰。

便一城三户,壮怀难折。

多难殷忧新国运,动心忍性希前哲。

待驱除仇寇,复神京,还燕碣。

乔呈良又高声道:“西山苍苍,滇水茫茫。这已不是渤海太行,这已不是衡岳潇湘。同学们,莫忘记失掉的家乡!莫辜负伟大的时代!莫耽误宝贵的辰光!赶紧学习,赶紧准备,抗战,建国,都要我们担当,都要我们担当!同学们,要利用宝贵的时光,要创造伟大的时代,要恢复失掉的家乡!”

全体同学高唱凯歌:

千秋耻,终已雪。见仇寇,如烟灭。

大一统,无倾折。中兴业,继往烈!

维三校,如胶结。同艰难,共欢悦。神京复,还燕碣!

一曲高歌毕,虞懿琳与柏筱惠、乔呈良、钟彬拥抱在一起,同学们都抑制不住别离的泪水。虞懿琳更是哽咽道:“无论今生是否有机会再相聚,我都会永远记得你们,记得我们在联大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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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即用于金属金相品质等级分析评级的仪器设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