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胡连升是于泗鲲的小舅子,泗水县警察局局长,兼泗水县保安团司令。
胡连升祖籍徽州。徽州以徽商闻名天下,有“无徽不成商”之说。胡连升的祖上就是徽商,行商到了泗水县城,发现这里虽是四战之地,却交通便利,物产丰富,蕴藏着很大的商机,所谓富贵险中求,便就此定居下来,以期有朝一日能够发家致富,飞黄腾达。
胡家传到胡连升这一辈,已经有六七代人了,因此也算是泗水县的老户人家了。
胡连升的父亲在泗水县城开有一家粮行、一家典当行,以勤俭为本,讲究诚信,以义取利,在周边的商业圈中颇有几分声誉。
1912年,泗水县光复,泗水县商界同仁推举胡连升的父亲为代表,慰问光复的革命军,给革命军司令于泗鲲留下了很好的印象。
紧接着,汴水县也顺利光复,整个汴泗地区成了于泗鲲的天下,革命政府顺水推舟,以于泗鲲光复有功,特授陆军中将军衔,并以陆军中将衔领汴泗地区镇守使一职。于泗鲲顺理成章,成为汴泗地区的最高统治者,重兵在握,大权在手,可谓风光一时。
但于泗鲲也有点小小的遗憾,自十二岁避祸离家,从最初的浪迹江湖到后来投身革命,一十二载,血雨腥风,无暇顾及儿女私情,所以直到此时,还是孑然一身。堂堂革命军司令,更兼体格魁梧,相貌俊朗,玉树临风,上门说媒的人一时踏破了门槛,于泗鲲却一概置之不理。
就在众人百思不得其解之时,于泗鲲却亲自登门胡府,向胡连升的父亲当面提出迎娶胡府二小姐胡莲芳的请求,众人这才恍然大悟:原来督军大人是看上了胡家的二小姐。于泗鲲何止是看上了胡家的二小姐,他还看上了胡家的大小姐胡连翠,也一并求亲。但不是效法娥皇女英共侍一夫,而是要报答当年舍命救自己的郑秀才。
原来革命军光复汴泗地区之后不久,郑秀才就被于泗鲲弄到了泗水县城,担任新式学堂的督学,却也和于泗鲲一样,还是孑然一身,不曾婚配。于泗鲲自那时起,便已暗自留心,要替郑秀才寻一户好人家,让他后半生过上幸福生活。
于泗鲲带兵打仗很有一套,他把带兵打仗的本事用在婚姻大事上,很快就侦察出泗水城内有多少户绅商,每户绅商的家庭状况,当然重点还是待字闺中的青年女眷,以及她们的人品、相貌、德行。
于泗鲲亲自登门胡府求亲,尽管此时于泗鲲占据了汴泗地区,但天下形势尚不十分明朗,南北议和的同时,大有随时开战的可能,革命军总体上势单力薄,前途未卜。胡连升的父亲虽然只是一个商人,但也不是看不到这一点。奈何有枪就是草头王,以后的事情是以后,当下,于泗鲲还是他万万得罪不得的。说不得,只能答应了这门亲事。而且,还要兴高采烈;而且,还要受宠若惊。
于泗鲲和胡莲芳、郑秀才和胡连翠成亲的时候,胡连升才刚刚十岁。
后来,天下大势虽然一刻也没有安定过,但在汴泗地区,于泗鲲却能够周旋于各派军阀之间,始终稳坐钓鱼台,保四战之地的汴泗地区一方平安。
胡连升的父亲渐渐放下心来,心中宽慰的同时甚至暗自泛起几缕得意来。祖先当年定居泗水县城、富贵险中求的意图,莫不是要应验在儿子胡连升的身上?有这样的女婿做靠山,胡家何愁不飞黄腾达!自己虽然老了,但临死之前看到这一天总不会有什么问题吧?
然而,世事无常,人算不如天算。
胡连升的父亲到底没有看到胡家飞黄腾达的一天。
他被胡连升给活活气死了。
2
所谓父子,不过是上辈子的账没有算清,这辈子又继续算账来了。
怎么个算法呢?
很简单。有恩的报恩,有仇的报仇。
胡连升和他父亲,估计前世就是一对仇家,有解不开的矛盾纠葛。要不然,该怎么解释,一个挺好的孩子,长到十七八岁,忽然就迷上了烟花柳巷?花柳之地自古就是销金窟,可是更有比花柳之地更销金的,那便是烟馆和赌场。
胡连升在花柳之地、温柔乡里销魂之时,很快就学会了抽大烟和赌钱,这种比女人更加销魂的方式,让他迅速沉溺其中,不能自拔。
一开始,妓院、烟馆和赌场的老板们还有所顾忌,毕竟大家都知道,胡连升是于泗鲲的小舅子,而且是唯一的一个小舅子。真的把胡连升拉下水,弄得倾家**产,让于泗鲲知道了,一翻脸,人头不保也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遑论其他。可是很快,这些老板发现,于泗鲲根本就没有时间,也没有精力去管他小舅子的事情。从辛亥革命爆发,于泗鲲坐上汴泗地区最高统治者的位置之后,中国这块古老的土地就没有消停过:二次革命、护国运动、护法运动、直皖战争,革命势力和反革命势力的此消彼长、大大小小的军阀的明争暗斗,更有居心叵测的国际列强唯恐天下不乱,或扇阴风,或点鬼火,以图鹬蚌之争,渔翁得利。置身于此乱局中,于泗鲲想要以一弱旅保一方安宁,终日殚精竭虑,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大事尚恐思虑不周,以致身亡地失,哪里有半点多余的精力和心情去管小舅子的事情。于泗鲲的夫人胡莲芳,既要照顾三个孩子,又要照管于府内一应大小内务,自然也无暇顾及弟弟的事情。就这样,胡连升很快被一帮流氓无赖、社会上的滚刀肉拉下水,不能自拔,也不想自拔。
胡家做小买卖出身,家底本就不厚,哪里受住胡连升这一番三管齐下的猛折腾。表面上,家还是家,但底却早就没有了;底虽然没有了,却还在往下落;落到地下十八层,或者更低,不知道。
要说胡连升也确实是个人物,把家败成这样,胡老太爷却一点也不知情,结结实实地、死死地被胡连升蒙在鼓里,直到讨债的人忍无可忍,一窝蜂地拥上门来。胡老太爷是个本分的生意人,哪里见过这种阵势?心里早就慌得一塌糊涂了,表面上却还故作镇静,哆嗦着手,一一接过欠条,已经有些昏花的老眼看那字迹,却是格外的清晰,可不就是这个逆子的笔迹吗?!更何况,笔迹上还按着鲜红的手印!
血一个劲地往上冲,脑子晕得厉害,几乎要站不住。可是不行,不能倒下!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胡老太爷竭力稳住心神,招呼大家坐下,就进到内室去,翻箱倒柜,找银圆,找地契,找房契。
锁一律都是好好的,打开箱柜,却哪里还有半点银圆、地契、房契的影子?
胡老太爷再也支撑不住,一声惨叫,扑通倒在地上,气绝身亡。
老夫人听见动静,急忙进来,见此情景,不由自主地扑在老太爷身上,连声呼唤。
“老头子!老头子!你这是怎么了!你这是怎么了!”
奈何再也唤不回老头子。
老夫人情急之下,一口气没上来,竟也撒手西去。
3
讨债,债没讨到,却讨出了两条人命。
两条人命,还不是一般的两条人命,是汴泗镇守使于泗鲲的岳父和岳母两个人的人命。
这个祸,闯大了。
放眼全国,于泗鲲就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军阀;可在汴泗地区,于泗鲲就是天。
讨债的人群短暂地愣了一会儿,立刻清醒过来,第一反应便是作鸟兽散,瞬间跑得一干二净,无影无踪。
郑秀才和胡莲翠夫妇闻讯,第一个赶到现场。
胡莲翠到底是妇道人家,经此大变,早已悲愤交加,六神无主。倒是郑秀才,几年督学做下来,经历过不少事情,见识过各种场面,说不得,只有一面安抚夫人,一面安排后事,一面派人去给远在防区一线备战的于泗鲲报信。
胡家出了这么大的事情,不出半天,汴泗地区就传遍了,有头有脸的人物纷纷前来吊唁,却偏偏不见孝子胡连升露面。谁也不知道,整个事件的始作俑者、罪魁祸首胡连升,此刻在哪里,在干什么。
于泗鲲得到消息,立刻带着随从,骑快马,星夜奔回泗水县城。到了县城,顾不得休息,立刻换上孝服,为胡老太爷夫妇守灵,代行孝子之礼。
至于整个丧事的一应支付,则由熟谙此道的于府总管家于万顺,带着于泗鲲的几个副官,全权办理。
虽然事情发生得十分突然,但于万顺是何等人物?从少年时便和于泗鲲一起浪迹江湖,经历过多少血雨腥风,见识过多少生生死死,这一点小事,岂有应付不来之理?所以整个丧事,除了孝子胡连升的缺位,其他都是有条有理,一星也不显得仓促,半点也不显得含糊。出殡那天的葬礼上,纸人纸马一应冥器俱全,送葬的队伍绵延十几里,更有卫队鸣枪致敬,可谓风风光光,倍极哀荣。天湖流域,汴泗地区,耳闻目睹胡老太爷夫妇葬礼之盛者,莫不感慨万端。胡老太爷夫妇死后有知,也该含笑九泉了。
4
办完葬丧事礼,处理完后事,接下来就该处理活人的事情了。
郑士先和胡莲翠死活都找不到的胡连升,到了于泗鲲这里,不到半天时间,就被于泗鲲的卫兵前呼后拥着架到了督军府,一同被押来的还有几个泗水县城臭名昭著的流氓恶棍。这几天,就是他们陪着胡连升一起,躲在天湖深处的一条花船上,都这时候了,还不忘喝酒赌钱抽大烟,不亦乐乎得很。
于泗鲲冷着脸,眼皮都不抬一下,只哼了一声,卫队长立刻示意卫兵们,把几个流氓恶棍拖了出去。
片刻,外面传来几声清脆的枪响。
胡连升闻声,脸色大变,浑身不由自主地哆嗦起来,要不是两个卫兵架着,只怕已经瘫在了地上。
嘴上却还不认:“于……于泗鲲,小爷……小爷我败的是我胡家的家产,与你有什么关系?你……你要有种,就把小爷一块杀了!”
于泗鲲站起身来,慢慢地走到胡连升跟前,脸上是轻蔑和不屑一顾的笑意。
于泗鲲示意卫兵放开胡连升。
卫兵一松手,胡连升立刻瘫在了地上,却兀自挣扎着,嘴里不干不净地嘟哝着。
于泗鲲伸出手,立刻有卫兵把马鞭递到他手上。
于泗鲲收敛了笑意,抡起马鞭,劈头盖脸地向胡连升抽下去。
一开始,还有惨叫声;接着,就只有微弱的呻吟;再接着,就什么声音都没有了。
于泗鲲却还在拼命地抽打着,直到于万顺不顾一切地冲上前去,拼命夺下他手里的鞭子。
于泗鲲面目狰狞,喘着粗气,指着地上死狗一样的胡连升,吩咐卫兵:“把他给我吊到大门外面,示众三天三夜。”
这边吊着胡连升,那边开始处理胡家的债务。
于泗鲲把那些以为闯了祸吓跑的人请到府里,一一核实债务,除了嫖债、赌债、大烟债,确有借款关系的,一律由他代为偿还。胡老太爷一辈子最注重信誉,不能让老太爷的名声毁在胡连升这个败家子手里。
同时整顿市场,关闭烟馆、赌场和所有明的、暗的花柳之地,自禁令发布之日起,有胆敢犯禁者,严惩不贷;情节极为恶劣者,杀无赦。
虽然够霸道,够豪横,却也是正义之举。
乱世用重典。
汴泗地区,一时风清月明。
5
胡连升在镇守使府邸的大门口被吊足了三天三夜才被放下来,放下来的时候已经没有半点人样了。两个姐姐又是生气,又是心疼。好在老宅子还在,胡连升被送回家里,两个姐姐轮流服侍,很长时间才恢复过来。从此胡连升知道,于泗鲲是惹不起的,还是就此改邪归正的好。
胡连升身体恢复到差不多的时候,于泗鲲怕他“旧病复发”,再加上胡家除了一栋老房子,也没有什么产业了,就把他收到了自己的队伍里,编进警卫营,放在自己眼皮子底下,谅他也翻不出什么浪来。同时嘱咐于万顺,有事没事多盯着他一点。
胡连升年轻,本来就机灵,经过这件事的教训,加上于万顺的**,很快就上了路子,不几年的工夫,竟然坐到了警卫连连长的位置。
连长是个带兵的官,和古代的县令是亲民的官性质差不多,官不大,位置却很重要。更加上警卫连的连长,担负着拱卫督军府的重任,位置就更加重要。俗话说,连长连长,半个皇上;大炮一响,黄金万两。于万顺见这小子真的改邪归正,慢慢有出息了,有时也故意和他开开玩笑,试探试探他,胡连升却表现得无比乖巧,只是唯唯诺诺,不敢有半点的造次。
胡连升只是不敢,不是不想。
毕竟,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舒服的日子过久了,过去的伤结成了疤,不再痛了,心里就会重新长出草来。
只是事情经得多了,看得广了,慢慢就懂得了隐藏,知道了压抑。
心里有了城府,自然也就没有了少年轻狂。
胡连升喜欢花天酒地的生活,他的内心无时无刻不充满了对花天酒地生活的无限向往。但家破人亡的经历也使他明白了,有些东西,喜欢是没有用的,最重要的是看你有没有足够的实力。没有足够的实力,你不但得不到自己喜欢的东西,相反,还会失去更多,有时甚至包括自己的性命。
胡连升混蛋,但不糊涂,他害怕姐夫于泗鲲,他甚至有点恨于泗鲲,那劈头盖脸的一顿鞭子,和被吊起来的三天三夜,在他的心里留下了太大的阴影,他一辈子都忘不了,也无法释怀。可是他也在心里偷偷地感激于泗鲲,如果没有姐夫这一番手段,使他醍醐灌顶,如梦初醒,他丢掉的恐怕不止他胡家的产业,不止他父母的性命,他自己的小命说不准哪天都会莫名其妙地消失,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现在的胡连升,作为连长的胡连升,心里已经有了十分清晰的人生目标:要做花天酒地生活的主人,而不是像过去那样浪**、纨绔和败家;要恢复并光大胡家的产业,胡家的产业当初是怎么失去的,就让它怎么回来。
当然,胡连升也十分清醒地知道:现在,自己还不具备这样的实力,也不具备这样的时机。他需要蛰伏,需要忍耐,需要进一步发展和强大自身,需要等待一个天时地利人和的机会。
在这样一个有枪就是草头王的时代,胡连升深信:功夫不负有心人,机会,总有一天会来到他的身边。
6
机会还真的被胡连升等到了。
民国十五年(1926)的夏天,国民党领导的南方革命政府,在苏联的帮助和支持下,正式发动北伐战争。
北伐战争目的明确:以革命的武装,打倒和推翻窃取了辛亥革命成果的北洋军阀的反动统治,实现中华民族的独立、自由、民主和统一。
北伐战争目标清晰:拥兵20万,盘踞湖南、湖北、河南、河北的直系军阀吴佩孚;拥兵20万,盘踞江苏、安徽、浙江、江西、福建的原属直系后自成一派的军阀孙传芳;盘踞东北三省、热河、察哈尔、京津地区和山东的奉系军阀张作霖。
北伐军一路所向披靡。到1926年底,短短几个月时间,西路军消灭了直系军阀吴佩孚的主力部队,取得两湖战场的决定性胜利;中路军在江西南昌,消灭了军阀孙传芳所部主力,取得江西战场的决定性胜利;东路军进攻福建,孙传芳在福建的部队纷纷倒戈,福州不战而下,福建全省收复。
民国十六年(1927)春,三路北伐军继续挺进,西路沿着京汉路进攻河南;中路出击安徽、江苏;东路出福建向浙江进发。
自北伐战争开始以来,于泗鲲就一直密切关注着形势的发展。
作为一个小军阀,于泗鲲虽然不得不审时度势,时而依附奉系,时而依附直系,孙传芳脱离直系,自任江苏、安徽、浙江、江西、福建五省联军总司令以后,又不得不依附于孙传芳,但这都是表面,实质上还是拥兵自保,还是为了汴泗地区的安宁与稳定。这也是各省众多割据一方的势力普遍的、彼此心照不宣的做法。所以当中路北伐军出击安徽、江苏,兵锋直指汴泗地区的时候,于泗鲲除了命令手下部队严阵以待、没有命令不得擅自接战以外,内心却并不慌乱。根据他以往的经验,此刻,沉住气,稳坐钓鱼台,以不变应万变,才是最佳的选择。
果然不出于泗鲲所料,战斗还没有打响,说客便悄然扣响了他汴泗镇守使府邸的大门。
时任北伐军总司令的蒋中正,从上海派出特使,怀揣一张巨额支票,和优厚的收编条件,从陆路、水路,星夜兼程,北上拜访于泗鲲。
摆在于泗鲲面前的有两条路,一是和往常一样,归顺,被收编;一是拒绝收编,打,被打败。
谁也没有想到,于泗鲲两条路都没有选,他选择了第三条路:解甲归田,归隐天湖。
作为一个具有正义感和良知的老同盟会会员,自投身革命始,于泗鲲内心深处一直忘不了中山先生的教诲,希望民族独立,国家统一、富强。
作为一个老牌军阀和汴泗地区的实际统治者,为了手下几千名弟兄,和汴泗地区的稳定,于泗鲲却不得不屈从于现实,有时甚至不得不昧着良心,游走于各派军阀之间。
于泗鲲早就厌倦了这样的日子。
南方,广州革命政府成立之初,于泗鲲就通过各种渠道了解革命政府的情况。陈炯明的叛变,苏联对革命政府的帮助和支持,国民党和共产党的合作,孙中山的北上,这些情况,于泗鲲全都了如指掌。于泗鲲也曾动过效法冯玉祥的念头,公开亮明旗帜,拥护孙中山,拥护广州革命政府。但权衡再三,于泗鲲还是不得不放弃了这样的念头。自己势力太弱,亮明旗帜之日,便是兵败如山倒、仓皇如丧家犬之时。孙中山先生病逝于北京的消息传来,于泗鲲悲痛之余,心中以为这次革命又会如同以往的历次革命一样,就此灰飞烟灭,却没想到,革命不但没有灰飞烟灭,反而如火如荼,势不可当,横扫千军如卷席。这是以往于泗鲲所没有经历过的,令他激动、兴奋,更令他看到了希望。于泗鲲在心底暗自下了决心,这一次,他要把部队完全彻底地交给革命政府。
于泗鲲等待这一天已经很久了!
尽管北伐军总司令蒋中正一手大洋、一手大棒的做法让他有一点不爽,好像和过去军阀之间的交易并没有什么不同,而且,这种收买的做法也让他对蒋中正产生了些许的疑惑和不信任,但最终他还是说服了自己,不愿意因为这么一个人的这么一种做法而影响到自己的决策,也不愿意相信南方革命政府会因为这么一个人的这么一种做法而改变自己的革命性质。
就这样,于泗鲲在一种颇为复杂的心理下,收下了支票,交出了部队,谢绝了挽留,退出了江湖。
胡连升等待这一天也已经很久了!
不过他等待的不是北伐军,而是于泗鲲的归隐。
机会,果然是给有心人准备的。
7
于泗鲲交出部队的时候,有言在先:弟兄们愿意继续留在部队的,他赞成,他支持;弟兄们不愿意继续留在部队的,他收留,他安置。
胡连升既不愿意继续留在部队,也不愿意跟着于泗鲲。于泗鲲选择了第三条路:归隐。胡连升也选择了第三条路:出任泗水县城警察局长,兼保安团司令。
于泗鲲归隐后,胡连升如愿以偿成为泗水县城的土霸王,终于可以开始他蓄谋已久的光复胡家的事业的计划。
胡连升在心里发过誓:胡家的产业怎么失去的,就让它怎么回来。
因为胡连升的这个计划,泗水县城绝迹已久的赌馆、烟馆、妓院,像夏天雨后的蘑菇一般,迅速地、大量地冒了出来。
这个蘑菇可不是一般的蘑菇。
在汴泗地区,有一种野生的蘑菇,白色的柄,灰色的顶,像一把张开的雨伞。这种蘑菇,无论颜色还是外形,都相当朴素,不事张扬,非常符合食用菌的特征,但实际上含有剧毒,如果误食,连抢救的机会都很难有。当地人管这种蘑菇叫“小鬼打伞”,可谓形象至极。
赌馆、烟馆、妓院就是“小鬼打伞”。
胡连升就是“小鬼打伞”得以滋生并蔓延的保护伞。
每一家赌馆、烟馆、妓院,都必须经过胡连升的同意或者授意才能开张,开张后都必须向胡连升缴纳保护费。
保护费胡连升要得不“多”,利润的百分之七十,也就是民间通俗所说的三七开。可以隐瞒,可以少交,也可以不给,但有一个后果必须承担:如果被胡连升发现,轻则关门歇业,重则性命不保。
赌馆、烟馆、妓院,虽然是偏门,却也是生意。是生意就有一个基本的原则:求财不求气。
和气都不愿意伤,更别说惹火烧身了。
说实话,能够经营赌馆、烟馆、妓院的,没有几个善茬,对胡连升也都恨得牙痒痒,但也只能在心里恨恨而已,这年头,有枪就是草头王,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好在这些行当,基本上也都是些无本的生意,只要昧着良心,不把人当人,钱总还是有得赚,无非就是多一点、少一点,总比原来于泗鲲当权的时候一律禁止要好得多。
这样一想,心里也就多少安慰一点。
靠着“黄赌毒”,胡家的产业不仅迅速恢复,而且发扬光大了很多,以至于不到几年时间,身家就直追于泗鲲,“南有于泗鲲,北有胡连升”,一时间竟成为一句民谚,在汴泗地区广泛流传开来。
饱暖思**欲。
实现了第一个目标,接着可以实现第二个目标了:做花天酒地生活的主人。
8
陈家班落户泗水县城的时候,胡连升已经有了大大小小八个老婆。除了大老婆是明媒正娶之外,其他的七个老婆,有青楼女子,有洋学生,来路大都不正。
胡连升毕竟在花柳之地浸**过一些时日,对付女人颇有一些手段;现在又有了权势,与往日相比自然更加的不同。古人说的“潘驴邓小闲”,胡连升虽然行事猥琐,却天生一副相貌堂堂的皮囊;驴且不去说他,想来也不会差到哪去;钱财方面,虽然比不得邓通,且来路不正,但在汴泗地区也算得上响当当的人物;揣摩女人的心思,哄女人开心,那是过去的胡连升,现在,风水轮流转,该着女人哄他开心了;至于闲字,一个警察局长,保安团司令,想闲也闲不住,但没关系,事关风月,完全可以忙里偷闲。
大啭子就是胡连升忙里偷闲发现的尤物。
豆蔻梢头,二八佳人,更不用说戏台上的眼波流转,百媚千娇。
胡连升一见之下,魂都没了。
先是日日听戏,捧场。
接着就是堂会。
堂会当然不能在家里唱,平白无故何必去踢翻醋坛子呢?
更何况,行事也不方便。
好在,胡连升产业大,房子多,随手拈来一处,都够豪华,够气派。
其实地点也不重要,胡局长、胡司令的堂会,随便设在哪里,戏班子敢不来吗?
不敢不来。
虽然知道,胡连升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但一个警察局长、保安团司令,是一个戏班子能得罪起的吗?
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
点的第一出戏就来者不善:《十八摸》。
陈四赔着笑脸:“胡老爷,这个……这个……”
胡连升:“别叫老爷,现在民国了,不兴这个叫法,叫局长,或者司令,都可以。”
陈四:“胡司令,这个……这个……”
胡连升:“老人家,我们都是一家人,有什么就直说,不要这个、那个的。”
陈四:“是,是,胡司令教训得是。这个……这个……能不能请司令换个曲子?”
胡连升:“怎么?这个曲子不好?是唱不得?还是摸不得?”
陈四:“唱得,唱得。”
胡连升:“那就唱!”
陈四看看大啭子,看看胡连升;再看看大啭子,再看看胡连升。
胡连升:“哦,明白了。”
胡连升转头,招呼卫兵。
胡连升:“这个曲子是不太合适。他们在这不太合适。来,你们几个,把这一干人等,除了这位姑娘,都给我请出去。”
几个警察端着枪,过来驱赶陈四等人。
大啭子:“慢着!不就是《十八摸》吗,既然局长大爷有令,小女子唱就是了。”
胡连升哈哈一笑:“好,果然比这老儿爽快。那就开始吧。”
从《十八摸》开始,一曲曲唱下去,直到月上中天。
胡连升终于发话了:“罢了,今儿个就到这里吧,时候也不早了,我也乏了,明个还有公务在身。这样,大啭子留下,其他各位都请回吧。”
陈四虽然早有预感,此刻乍听此言,仍不免有五雷轰顶之感。
陈四:“局长老爷,这,这可万万使不得呀!”
胡连升一笑:“有何使不得呀?今晚一过,你老以后就是我的丈人了,在这泗水县城,任他是谁,也得高看你一眼,不强如你做个戏子?大啭子从了我,以后就住在这里,就算是堂堂的局长夫人了,吃香喝辣,不比每日粉墨登场、强颜欢笑来得自在?这事就这么说了,休得再多言!”
陈四还待争辩,一众警察过来,连拖带架,将陈四一行赶出院子。
陈四呼天不灵,呼地不应,满腔悲愤,真想一头撞死在墙上,却被同来的人抱住。
陈四挣扎着,又要往院子里冲,被警察反转枪托,打倒在地。
外面乱成一团。
9
院子里只剩下大啭子和胡连升两个人,大啭子反倒不慌了。
胡连升得意地念白:“小娇娘,月上中天,时候已是不早,春宵一刻值千金,你我二人也该早入洞房,行那**了。”
胡连升一边说着,一边上前来拉扯大啭子。
胡连升念白:“从今而后,你就是我的阿娇,这里就是你的黄金屋。”
大啭子一闪,躲过胡连升,顺手从头上拔下簪子,抵住喉咙。
大啭子:“局长大爷,你且慢。”
胡连升一愣,停下脚步。
大啭子:“局长大爷,今儿个说好了是堂会,大爷想听什么曲子,奴家就唱什么曲子;大爷想听到什么时候,奴家就唱到什么时候。其他的事情,大爷可以去想,奴家却不敢答应。倘若一定要用强,奴家不敢得罪大爷,血溅三尺的勇气还是有的。请大爷三思。”
胡连升:“你果然不肯从我?”
大啭子:“万死难从!”
胡连升怒极反笑:“好好好!你既是不肯从我,我也不能对你用强。我这就放你出去。”
大啭子:“大爷说得可是真的?”
胡连升:“当然是真!我胡连升还能骗你不成?不过,我可以放了你,对你的父母,不对,确切地说,对你的养父母,我就不能那么客气了!你们那个茶馆就是个幌子,其实是共产党的一个地下交通站。我要把陈四这个老儿抓起来,投进大狱,办他一个共产党的罪名,让他先受尽酷刑,再游街示众,最后再赏给他一粒‘花生米’,送他上西天。”
大啭子:“你你你,你说的不是真的!你太歹毒了!”
胡连升得意地大笑:“哈哈哈,哈哈哈,无毒不丈夫!此刻从我还不迟,倘若敬酒不吃吃罚酒,惹恼你胡大爷,到时候你就是跪下来求我收了你,还要看你大爷的心情!”
大啭子:“你做梦!你休想!”
胡连升:“我倒要看看你嘴硬到什么时候!”
胡连升说着,走到门口,一把拉开大门。
门外,一众人等看胡连升出来,都愣住了。
陈四顾不得满头满脸的鲜血,跪着爬到胡连升面前,磕头如捣蒜。
陈四:“局长老爷,您大人有大量,求求你放过我的孩子吧,我给您做牛做马,做牛做马!
胡连升:“哎呀,这是哪一出呀?不过唱个堂会,怎么就搞成了这样?让别人看见,还不知道我这个做局长的怎么作威作福,欺压良善呢。你女儿在这里好好的,没人动她一根毫毛,你赶紧领走,休要在此哭哭啼啼。”
陈四一听,大喜:“谢谢老爷大恩大德!谢谢老爷大恩大德!”
一面说着,一面爬起来,牵起大啭子的手,就要走。
胡连升:“哦,对了,且慢走。”
陈四站住,看着胡连升,有些发愣。
胡连升:“有个共产党的案子,牵涉到你,需要你跟我们走一趟。”
胡连升陡得提高了声音:“一帮废物!还不给我将人犯拿下!”
一帮警察这才如梦初醒,恶狼一般蜂拥着扑上去,将陈四摁倒在地,捆了个寒鸦凫水,拖起来,头也不回地走了。
留下戏班子一群人,目瞪口呆。
大啭子不自觉地攥紧了拳头,眼里要喷出火来,却无能为力,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把父亲拖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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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连升果然说话算话,接下来,并不骚扰大啭子,却接二连三,带走陈四的老伴,封了茶馆,将戏班子除了大啭子以外的其他人等全部控制起来,等候调查。
满泗水县城的人都知道胡连升的心思,却没有一个人敢公开同情大啭子。
大啭子走投无路,叫天不应,喊地不灵。
看起来除了顺从胡连升,别无第二条路可走。
可是大啭子是黄连水里泡大的,天生一副犟脾气,她偏偏就不服这个气。
大啭子决定孤注一掷,到天湖镇去找于泗鲲。
如果于泗鲲不能主持公道,和这个胡连升沆瀣一气,那她就找机会,手刃胡连升,然后投湖自尽。
天湖镇,于泗鲲的庄园。于泗鲲面无表情,双目低垂,听大啭子的讲述。
大啭子说完,于泗鲲抬起眼皮,双目直视大啭子。
于泗鲲的目光如夜幕中的寒星,深邃、威严、冰冷,令一向天不怕、地不怕的大啭子也不自禁地在心底打了一个寒战。
可是,很快,大啭子就调整好了自己,目光无所畏惧地迎了上去。
一抹不易察觉的赞许的微笑浮现在于泗鲲的嘴角和眼角。
于泗鲲:“你说的事情,我都听明白了。我只问你两个问题:第一,你养父母果真不是共产党?第二,你果真不愿嫁给胡连升?”
大啭子:“回于老爷,民女的养父母不但不是共产党,和共产党简直没有一点儿瓜葛,这都是胡大人霸占民女不得,这才诬良为盗;至于民女,情愿一死,也绝不愿顺从胡大人!”
于泗鲲:“胡连升虽然说是我的小舅子,可是他现在是泗水县的警察局长、保安司令,大权在握,而我不过是一个归隐山林的村野匹夫,胡连升未必会给我这个面子;更何况这件事还牵扯到了共产党,忌讳得紧,麻烦得紧,若我出面,也救不了你的养父母,那时你又当如何?”
大啭子凄然一笑:“回于老爷,民女就是一个戏子,贱命一条,拜养父母所赐,救不出养父母,民女也无颜再苟活于世上。”
于泗鲲:“那你就打算这样白白送死不成?”
大啭子:“不敢隐瞒于老爷,冤有头,债有主,民女赴死之前,总要寻机亲手杀了仇人,给养父母一个交代。”
于泗鲲:“好!就冲你这份胆气,你的事我管定了!”
于泗鲲转头,对于万顺:“万顺哥,招呼下去,备马,去泗水县城。”
几匹快马,疾如流星,往泗水县城方向飞奔而去。
泗水县城,警署,两个在大门口站岗的警察,见一行人来者不善,正待举枪,早被于泗鲲两个随从抵上去,手枪顶住喉咙。
于泗鲲手拿马鞭,大踏步进去。
胡连升听到外面动静,出来查看,迎面碰着于泗鲲。
胡连升一看于泗鲲旁边站着大啭子,情知不妙,转身要跑,早被于泗鲲一马鞭抽上去,打翻在地,帽子飞出老远。
胡连升连忙爬起,跪倒在于泗鲲面前,磕头如捣蒜。
胡连升:“姐夫,我错了!你饶我一条狗命。我再也不敢了!”
于泗鲲第二鞭正待狠狠抽下去,于万顺一把拉住。
于万顺:“老爷,且慢,容万顺说两句。”
于泗鲲虎着脸不作声。
于万顺顺势拉起胡连升。
于万顺:“连升,不是老哥我倚老卖老,说你两句,你现在贵为警察局长、保安司令,凡事也该三思而后行,不但要顾全你自己的脸面,也要顾全你姐夫的脸面才是。这感情之事,总要讲究个情投意合才有趣味,哪有你这样霸王硬上弓,什么下三烂的手段都用上,哪里还有半点警察局长、保安司令的样子?真正枉费了你姐夫不遗余力栽培你的一片苦心!”
胡连升:“是是是,老哥教训得是,姐夫饶过连升这一次,连升再也不敢了。”
于万顺:“还在这里啰唆什么?还不快去把人放了?”
胡连升:“是是是,连升这就去放人。”
胡连升转身就要跑出去,于泗鲲喊住了他。
于泗鲲:“你且慢!”
胡连升站住,看着姐夫,惴惴不安。
于泗鲲:“我也不和你打诳语,你若敢耍什么花样,你也知道我的手段。”
胡连升:“姐夫面前,小弟绝不敢!”
于泗鲲:“这一家人,以后还要继续在县城唱戏,在你的地盘讨生活,你要保证他们绝对的安全,有任何差池,唯你是问。”
胡连升:“小弟明白!小弟保证!”
胡连升转身去放人。
大啭子扑通一声跪倒在于泗鲲面前,五体投地,泣不成声。
11
重新开张的陈家班经此一劫,愈加名声大噪,红极一时。
胡连升慑于于泗鲲的虎威,果然再也没敢来骚扰过。就连原来经常到茶馆里寻衅滋事的一帮地痞流氓,经此事件后,慑于于泗鲲的威名,也彻底销声匿迹。
大啭子和陈四夫妇感念于泗鲲的大恩大德,一直寻机报答而不得,这一次,得知于泗鲲的长子于成文大婚的消息,便关闭了城里的茶馆,带着戏班子,来到天湖镇,为婚礼助兴。
一阵锣鼓之后,大啭子闪亮登场。
唱的是《杨八姐闯幽州》之《书房》一段。
杨八姐在书房又喜又忧,
我好比入虎穴骨鲠在喉,
与丫头弄假成真把婚姻允就,
怎奈是啼笑皆非何时方休。
小丫头含情脉脉卖弄风情,
校场上眉来眼去、
眼去眉来将我来勾,
她原来呀与耶律将军把婚姻允就,
她喜新厌旧又把我来求,
小丫头实指望我能与她成佳偶,
怎奈我是一巾帼,
怎与她配鸾俦。
她为了私情事将我来引诱,
我是为查明真相除奸报国,
这才将计就计,
踏上你这一叶小舟。
汴梁城古幽州,
一轮月两地投,
兄与妹咫尺间难以聚首,
月儿圆人不圆如隔重楼。
恨肋下未生翅难以下手。
我怎能救六哥飞出重囚?
想到此不由我心急手抖。
不可呀不可,
我还要多冷静莫叫愁,
沉着应战见机行事,
智取幽州。
侧耳听鸣雁南飞横天过,
声声凄楚越过银河。
雁啊!
雁啊!
你把俺心愿捎回天波府,
杨八姐一定要救出六哥,
除奸报国!
想起来国恨家仇,
心燃怒火!
唱至动情处,果然是响遏行云,声震凌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