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于圩子在天湖镇的东北端,占地大约一百亩的样子,坐东朝西,一条人工挖的壕沟围绕在圩子的四周。

壕沟既深且宽,在圩子的正北方向汇成一口十亩见方的人工大塘。

壕沟的水引自天湖,除非天下大旱,否则一年四季都不断流。

挖壕沟和大塘的土全都用于垫高圩子的基础,所以圩子里面比圩子外面要高出不少,也就衬托得圩子在这一马平川的乡野间越发雄伟。

沿着壕沟的内侧,自然少不了围墙。

围墙高两丈有余,砌体一律是大块的青砖,厚重古朴。砖与砖之间黏合的材料,也并不用南京、上海时下流行的水泥,而一律采用古法,石灰浆、糯米汁、桐油按一定比例混合,并搅拌均匀。如此固然费时费力,但这样制作出的黏合剂,用它铸就的围墙,却也因此坚固无比,经得起岁月的侵蚀、风雨的洗礼。

沿着围墙一周,共有碉楼八座,围墙东、西、南、北四角各一座,东、西大门处各两座。碉楼高出城墙两米有余,有瞭望台、射击孔。尤其是大门两侧的碉楼,依门相望,拱卫着圩堡的门户,位置尤为突出和重要,因此也更加坚固、雄伟和壮观。单就射击孔的密集程度而言,其所形成的交叉火力,足以毁灭任何想要突入圩堡之敌。

东大门处的壕沟向里凹进成一处港湾,小型船只可以通过壕沟与天湖之间的节制闸,自由出入于壕沟和天湖之间,将停泊在天湖码头的大船上的货物,分批、多次运送进圩堡,也可以将圩堡里边的货物分批、多次运送到大船上,再由大船沿着天湖输送出去。

西大门是圩堡的正门,通过吊桥连接着横街与官道。平日里,吊桥只是在通行时才会放下;今天,吊桥却一直平稳地卧在壕沟之上,前来贺喜的宾客和圩堡里办事的人员,往来穿梭,络绎不绝。

靠近西大门处的圩堡内,有一大片空地,约一个足球场大小,平素用于团丁的训练,今天早已搭起了帐篷,摆上了桌椅,支起了锅。十几个精壮的汉子,打着赤膊,杀猪宰牛,忙得热火朝天,汗流浃背;几十个妇女,烧水的烧水,烫鸡的烫鸡,也是热气腾腾,不亦乐乎。

这样的人家,这样的喜庆事,戏班子自然是少不了的。戏台搭在空地的北边,便于参加宴席的人们一边享受美食,一边观赏演出。

汴泗地区地处南北分界地带,文化的南席北渐给这一地区带来了十分丰富多样的戏剧形式,京剧、昆曲、苏州评弹、快板、评书、京韵大鼓,不一而足。然而最受老百姓欢迎的还是当地原汁原味的拉魂腔。

2

拉魂腔是汴泗地区土生土长的民间艺术形式。

拉魂腔据说最早起源于清代乾隆年间。

康乾时期是中国历史上少有的几个盛世之一,尤其是乾隆年间,天下统一,政治稳定,经济繁荣,老百姓的日子相对也就好过一点。作为鱼米之乡的汴泗地区,老百姓能够吃得饱、穿得暖大约是不成问题的。饱暖思**欲,那是有钱且有闲的绅商阶层的事情,草民们是不能够也不敢做这样的春梦的,但是耕作之余,总还要有一点精神上的放松和愉悦。高压的集权政治体制下,普天之下莫非王土,雷霆雨露皆是君恩,唱“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凿井而饮,耕田而食。帝力于我何有哉”之类的歌谣,显然已是大大地不合时宜,且不说无处不在的文字狱和无孔不入的特务组织,单是“帝力于我何有哉”这种藐视君王的态度,便足以让草民们戴上一顶“目无君父”的大帽子,稀里糊涂地掉了脑袋。为了一点精神的放松和愉悦,弄掉了吃饭的家伙,显然是一笔极不合算的买卖。世易时移,变化宜矣,物竞天择,适者生存。草民们自有其生存的智慧和变通的方法。干活累了,汗流浃背,痛快淋漓地灌下一碗凉水,躺在田埂上狠狠地伸上一个懒腰,看看蓝天白云、草木青青,不去感慨什么“燕雀安知鸿鹄之志”,就扯开嗓子,喊上一回,何乐而不为!

就这样,一来二去,慢慢有了腔调。又因为汴泗地区地处南北交汇之地,文化的南输北渐,风土人情的交错融合,使得这腔调兼具了南音的柔媚低回和北音的粗犷放达,丰富的花腔和独具一格的拖腔翻高极具感染力,能把人的魂勾拉走!草民们一高兴,干脆就把这腔调叫作“拉魂腔”。

“拉魂腔一来,跑掉了绣鞋;拉魂腔一走,睡倒了十九。”

“听了拉魂腔,喝酒吃肉都不香。”

每逢农闲,月上柳梢,一片空地,几声锣响,拉魂腔的乡村舞台便成了草民们整个的人生世界。高兴时来一段快板,涤**得五脏六腑都干干净净;悲苦时点一段慢板,在撕心裂肺的腔调里将心中所有的苦情都抚平。

真是:天地大梨园,古今真乐府。

3

汴泗地区的演出班子多如牛毛。

说是演出班子,其实不过是一个个以家庭为单位的演出组合。

素为鱼米之乡的汴泗地区,在当时整个中华民族积贫积弱的大背景下,天灾人祸,兵连匪结,背井离乡、逃荒要饭早就成为这片土地上的草民们生活的常态。

全部的家当往独轮手推车上一装,从此走乡串户、风餐露宿地跑坡就成为日常生活的全部。更不用说还有军阀土匪的侮辱、恶霸劣绅的欺凌,弱小如草的生命每每朝不保夕。

就是在这样凄风苦雨的日子里,渐渐浸润出了拉魂腔的奇葩异香。

大啭子便是这奇葩异香中最为出色的一枝。

大啭子是个弃儿,一出生便被弃置于隆冬的荒野。

跑坡的陈四在皑皑的白雪中发现那破烂的襁褓时,被包裹在其中的婴儿已经是奄奄一息,命若悬丝。

陈四立刻解开棉袍,将婴儿放入怀中,用体温去暖。

渐渐地,婴儿的脸上泛起些许活的气色。

渐渐地,婴儿发出了微弱的哭声。

陈四夫妻大喜过望,连忙就近找了一座破旧的土地庙。

陈四把孩子交给婆娘,自己出去捡回一些枯枝败叶,就在庙里生起火来。

陈四又从简陋的行李中找出瓦罐,将瓦罐里装满了雪,架在火上烧。

雪渐渐融化成水。

水渐渐变热,冒出袅袅的热气。

陈四将卖唱讨来的一点粮食,不分粗粮细粮,一股脑倒进瓦罐。

瓦罐在火的炙烤下,发出咕嘟咕嘟的声音,像是鸽子发出的欢快的叫声。

诱人的粮食的香味弥漫在破旧的土地庙里。

陈四婆娘怀里的婴儿,停止了蚊子一样微弱的哭声,小嘴一张一翕。

4

就像天湖边的荠菜花一样,这个小生命求生的意志也极为强烈,在极度恶劣的环境中,靠着百家饭熬成的糊糊,顽强地存活了下来。

生命有时也会出乎意料地坚韧。

可是接下来的日子怎么办呢?

陈四夫妻爱这个孩子,甚于爱他们自己。他们愿意倾尽全力,给予这个孩子满满的幸福和欢乐。可是他们实在是太穷了,除了那辆独轮车,和独轮车上简陋到不能再简陋的行囊,除了那把充满悲怆与忧伤的二胡,和一肚子口口相传的拉魂腔曲目,他们什么也没有。甚至那每天赖以活命的一点口粮,他们都不能保证。

接下来的日子,无论对于陈四夫妻,还是这个孩子,无疑都将更加艰难。

摆在陈四夫妻和这个孩子面前的只有一条路,那就是:必须吃苦,吃许许多多的苦,吃常人无法下咽的苦,才有可能获得继续活下去的权利。

别人家的孩子,两岁时可能还没有断奶,大啭子两岁的时候就已经开始练功了。

别人家的孩子学说话,第一个完整的词儿,不是“爷”就是“娘”;大啭子学说话,第一个有意识说出的词儿,不是“唔”就是“啊”。

这是学唱戏练声的基本功,行话叫作“吊嗓子”。

不能瞎喊,有技巧:“唔”是闭口音,发音时气息由腹部发出,经过鼻腔共鸣,再从嗓子里发出来;“啊”是开口音,发音时气息也从腹部发出,但不经过鼻腔的共鸣,音是圆的。“唔”和“啊”都有高低音的变化。

陈四熟悉这些技巧,就像熟悉自己的眼睛和耳朵。可是他说不出来,只能一遍又一遍地示范,让幼小的大啭子在“啊”“唔”的反反复复中去琢磨,去体会。

晋代的祖逖是闻鸡起舞,大啭子却比鸡起得还早。在旷野里练声,三伏天还好,凌晨的时候,再热也热不到哪里去;最难熬的是三九天,西北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生疼,哈一口气都能结成冰。浑身冰凉,好像血液都被冻住了似的,脸上、手上,凡是**出来的部位,不是青就是紫,没有一点好颜色。

到了晚上,还要压腿,甚至睡觉的时候都要练功,把脚扳到脑袋后面,让脑袋枕着腿,上半夜脑袋枕着左腿睡,下半夜脑袋枕着右腿睡。

冬练三九,夏练三伏,一天一夜二十四小时几乎不带歇着。

这么小的孩子,就得受这么大的苦,陈四也是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却一点办法也没有。

因为他深深地知道,在这无常的世界,对于贫穷的艺人来说,哪怕心存一丁点儿懈怠的念头,都有可能埋下了一颗炸弹,不知道哪天就会把自己炸得粉身碎骨。

陈四唯一能做的,只能是:不管是雪花飘飘,还是烈日炎炎,督促大啭子练功,不能有一丝懈怠,也不敢有一丝懈怠。

大啭子很配合,练功从不叫苦,哪怕疼得、累得眼泪在眼眶里打着转。

穷人的孩子早当家,大啭子尤其懂事得早,就像家里养的小狗、小猫,不用去想,凭直觉、凭本能就能知道:谁疼她,谁打心眼里真的疼她。

5

梅花香自苦寒来,这是老话。

老话不一定都有道理,但这句话真的有道理,尤其是拿来放在大啭子身上,就特别有道理。

大啭子白天练声,晚上练腿,如此勤学苦练的结果,是大啭子四五岁便能够出场表演。

不是简单的表演,是一开口就脆亮干净到惊艳,百转千回,余音绕梁;一迈步,一转身,一回眸,一蹙眉,一巧笑,手眼身法步,无不收放自如。

放时翩若惊鸿,收似行云流水。

大啭子红了。汴泗流域,提到有这么一个小姑娘,竟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陈家班火了。陈四做梦也没有想到,拉魂腔这种讨饭的把式,竟然能被一个小姑娘演绎到如此出神入化的境界。

凡有井水处,皆能歌柳词,而在汴泗流域,无论士农工商,何等人家,但凡有个红白喜事,莫不首先想到延请陈家班,莫不以请到陈家班为幸。

陈家班渐渐有了一些家底,渐渐家底厚实起来。有了钱,心里就有了底气,可以招兵买马,扩大戏班子的规模了。

到大啭子十六岁的时候,戏班子连拉带唱已经有了十几个人,在拉魂腔的班子中,无论实力,还是人数,都是首屈一指的了。陈四夫妻俩年纪也大了,不方便再东奔西跑,风餐露宿,就在泗水县城的繁华处买了一处宅子,把临街的门面改造成茶馆,并在茶馆里搭个戏台,从此结束跑坡生涯,开始以固定演出为主。

虽然以固定演出为主了,但是大啭子名声在外,堂会却也少不了。一般的堂会推了也就推了,但有两种堂会,却是千万推辞不得。

一种是酬劳特别丰厚的,舍不得推。这一类堂会的主儿,多是巨商大贾,家财万贯,实力雄厚,凡事要面子,讲排场。俗话说,千里去做官,为的是吃和穿,做官都如此,更不用说唱戏的了。有钱不挣是傻子,陈四可不傻,陈四明白着呢。

另一种是不能推辞,也不敢推辞的。唱戏的是什么身份呀?下九流!三教九流,三教就是儒释道,是统治者治理天下的思想工具,也是社会各色人等的灵魂皈依;九流原指春秋战国时期流行的九种主要学术流派:儒家、道家、阴阳家、法家、名家、墨家、纵横家、农家、杂家,后来慢慢就演变成不同阶层人群的身份标签,具有了明显的等级性。民间有一首顺口溜概括得最为精辟:上九流,一流佛祖二流仙,三流皇帝四流官,五流员外六流客,七烧八当九庄园;中九流,一流举子二流医,三流风鉴四流批,五流丹青六流工,七僧八道九琴棋;下九流,一流修脚二剃头,三差四役五抹油,六流卖把七娼妇,八流戏子九吹手。瞧见没有,九流依贵贱分三等:上、中、下;每等依高低又分九品;最下等中之最下品才是戏子。

大啭子再红,也不过是个戏子。

陈家班再火,也不过是个戏班子。

泗水县城是什么地方?北通徐州,南连蚌埠,沿着运河顺流而下可以直抵上海、杭州,沟通南北,连接东西,自古以来就是一个水陆大码头,温柔富贵乡,人间繁华地。这样一个地方,王侯将相,才子佳人,贪官污吏,流氓恶霸,什么人没有?什么人又是陈四这样的戏班子能得罪起的?

得罪不起怎么办?

跑。

惹不起还躲不起吗?

可是已经有了家业,不再是跑坡的时候,一辆独轮车,推起就走,苦是苦,可是自由,天地之间任我行。有了家业,就不好跑了,也跑不动了。

那就只有忍。

忍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忍就意味着要能够在心尖尖上立得住刀!

明知山有虎,不愿虎山行,却又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精神,一副求之不得、心甘情愿、感恩戴德的样子,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向着那虎山半步半步地挪。

胡连升就是泗水县的一只恶虎,一只吃人不吐骨头的笑面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