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任志韬只见到了赖仁平。得知熊旎已走,他也没提出去病房看杜红雨。两人猫腰钻进赖仁平的车里,赖仁平前前后后地说了一遍,任志韬哑然无语。任志韬不说话,赖仁平心里就有说不出的担心。任志韬看了出来,强作镇静道:“不怕,谁也不见得比谁干净多少。”
赖仁平到底心里不踏实,外面就有了坐卧不安的样子。
任志韬又说:“不光在无诡,在整个S省,在全国,我敢说绝大多数的有钱人都是像你这样走过来的。你去继续做自己的事,越到某种关头,越要沉得住气。我想是没大妨碍的。这个熊总,我看出来了,可不是一般的女人,有些母仪天下的味道呢。我相信她处理问题不会太简单,太古板。女人啊,要么没本事,有本事就大得很。对了,你太太伤得不轻吧。我也不去看她,省得惹得她激动。这些天里,对她好些。明白我的话了吗?在这段时间里,我们保持电话联系就是了。我也不好再多去你那里。”
赖仁平点头以示知意,任志韬随后也就下去了。
2
话说得轻松,真的回到现实,任志韬却轻松不起来。在宇宙星从政了半辈子,他从未怀疑过自己的指导思想会出现偏差,可是,现在,他有些怀疑了。过去,他总是有意识地激化一些矛盾,在矛盾冲突中得利。确实,这些年来,他失手的时候少,占上风的时候多。他从没小看过熊旎啊。她的背后,还有一个在官场身经百战的老爹爹,他有那个胆量?他感到自己还是非常配合熊旎的工作的,起码表面上,他从没有推诿,或表示一点对抗。
实际效果却是,他把自己无形中摆在了熊旎的对立面。他没有跟其他同志搞好团结,也给人一种搞小团体的错觉。怪就怪自己跟熊旎的交流不多、不深。如果熊旎是个男人,或许好些。他敢说,不出两天,自己就能跟他打成一片。还有那个丫头,也不是那么驯顺的。当初组织研究,最好给熊旎配备一个女秘书,他也不是没细致考虑过。在无诡,他培养起来的亲信虽多,但女亲信几乎没有。也是大意了,最后确定时,他表示了同意。现在看来,如果换成了李童耀,事情就好办得多。通过李童耀,他会获得更多有用的信息。熊旎家的小保姆,是他亲自挑的。可那孩子来自偏远乡村,自己也不好把话给她挑明,搞不好让她露了馅,更难收场。
任志韬千不该万不该,在没摸清底细的情况下,试图出出风头。他想孤立别人,其实是孤立了自己。他想摁住盖子,却不料欲盖弥彰。细思细想,也怨不得自己,往届分部的问题,尚未了结,他不放心,分部很多人都不放心。科研所的那个丌淼焱,一篇文章,一石击起千层浪。马桶盖子本来就盖得不严,又突然杵来一根搅屎棍。幸亏他行动快,若迟一些,暗中的对手,哪会放过对他下手的机会?为解决二伯坎子的问题,他下了很大气力,就是为了把这件事解决好,掩人耳目,遮盖更多的问题。黄河机械公司进口那批洋垃圾,是他支持的。自己得到了好处。黄河机械公司日薄西山,才出此下策。他也暗暗盼望黄河公司完蛋,一了百了。不料,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它奄奄一息,竟然拖到现在,又把洋垃圾给翻腾出来。这些人啊,想钱想疯了,把些垃圾当宝贝卖,还真有人买!
任志韬混到目前这个地步,不容易啊。他不想坐以待毙。但事情越来越复杂,竟又扯上了华生公司。
老天爷,你让任志韬如何是好!
3
任志韬感到了大厦将倾的危险。他没心思去上班。总裁办公会的发言,他还得斟酌。他径直回到家里,叮嘱小刘十一点去接任洋洋放学,小刘就走了。家里只他一个人。他走来走去地看。这个家多好啊,让他多么称心。但很有可能,呼啦一声,一股狂风就卷了去。他的孩子还小,他的老婆还很年轻,还很漂亮。他出了事,他们怎么办啊!
任志韬不想倒罢,一想,不禁悲从中来,站都站不住,瘫在了地上。过了很大一会儿,他也没力气爬起来。他总不能一直躺在地上啊,万一张怡琴早回来,看见他这个样子,会怎么想?
他奋力向沙发爬去,手脚并用,拖着身子,终于爬到沙发跟前,力气也像用尽了。他背靠沙发,歇了一歇,才挪到沙发上。他喘息着,尽快让自己安静下来。
接着,他拨通了宇宙星苑二十六号的电话。
“熊总在家吗?”他问。
小保姆柳眉,一下子就听出了他的声音,忙说:
“任伯伯,是你呀!”
“熊总还没回来?”
柳眉说:“没有。”马上就压低声音,神秘兮兮起来,“昨天半夜里,熊总还在打手机,嘟嘟囔囔的,又像哭,又像笑。”
“当好你的保姆、做好你的家务就是了。”任志韬厉声呵斥,“怎么有这些话说!”
“是。”柳眉答应。
任志韬语气温和一些:“我也没什么事情。熊总来,请你告诉她,我打过电话。”
“我告诉你熊总的手机号码。”
“不用了,我知道。你按我刚才讲的说吧。”
4
任志韬停了停,又拨通了朱十两的电话。
“朱总,在啊。”
“在。你回家了?中午不出来了?”
“不出去了。下午还要开会,够累的。”
朱十两哧的一声,笑了。
“宁樵总算逮着人了,”朱十两说,“冲着小屈又吼又叫。”
“这也是很无聊的事。”
“任总你这是怎么了?不会出了什么事儿吧?”
“怎么会出事儿呢?不过打电话问问你。一上午没见了。”
“我要不要去看看你?”
“不用了,下午就见了。再见吧。”
5
任志韬又拨了宁樵的电话。
“喂。”宁樵的声音。他总是这种声音,端端正正,不偏不倚。
任志韬却觉无话可说。他把电话挂断了,接着又后悔,这很像骚扰宁樵。分部那些领导大人,十个有八个看宁樵不顺眼。他要没有个老岳父是省部的领导,别说是副总裁,就冲他那不通融的脾气,干上个副处长都难。看上去领导道貌岸然,但领导也是人嘛。背后,有些领导没少捉弄骚扰宁樵,让人下个假通知啊,打个匿名电话啊。这种事任志韬也干过。当时只觉得好玩,倒没更多的恶意。现在,他给宁樵打电话,正好又出了翰宝斋事件,宁樵不疑神疑鬼才怪。说不定又把他气得暴跳如雷了。
任志韬一阵阵后悔,犹豫了几次,也没确定再给宁樵打电话释疑。
6
儿子任洋洋放学回来了,随手把书包往地上一丢,就奔向冰箱去了。
“儿子哎。”任志韬眼神柔柔地叫。
任洋洋喝着饮料走过来。
任志韬给他捡了书包,放在茶几上。
“中午有作业没有?”任志韬问。
“没有。”
“没有作业还把书包背回来,怪沉的。”
“我愿意。”任洋洋说着,从茶几上提起书包,去自己的卧室了。
任志韬本想叫住他的,却没叫。他忽然想到自己站起来了。不想倒罢,一想,这腿又一软,又瘫在了地上。他想,幸亏儿子已进了卧室,不然儿子看见,会吓坏的。
他没有马上让自己再爬到沙发上。他望着儿子卧室的门,蓦地想起儿子刚上小学时唱的一首童谣。因为印象深刻,他到现在都还记得。
一年级的小偷,
二年级的贼,
三年级的美妞儿没人陪,
四年级的帅哥儿一大堆,
五年级的情书满天飞……
儿子可不正上五年级。儿子每天把书包背来背去,莫不是……任志韬的眼里,不由得湿润了。儿子长得真快啊。过去,他下班回家,总要让儿子骑上一阵。“俯首甘为孺子牛”,说得一点儿不错。可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他再也没让儿子骑过,儿子也再也没有要求过骑他。儿子上了五年级,就开始有了小大人的模样。儿子也开始练习写情书了。
任志韬又浑然不知地站起来。他要走到儿子卧室门前,偷看他在里面干什么。
门开了。任志韬一惊,扑通坐在了沙发上。
“你怎么了?”张怡琴进门问道。她手里提着从饭店买来的食物。张怡琴开玩笑:“人家都说当了领导,工资基本不动,老婆基本不用,你倒好。”
吃饭时,张怡琴没看出来,任志韬是和着眼泪,把食物咽下去的。张怡琴多漂亮,“赖大家的”没法比。儿子多讨人喜欢,皮肤像他妈妈,又白又嫩。
7
一时饭罢,张怡琴催任志韬午睡。任志韬不睡,因为任洋洋从来就不午睡。任洋洋看动画片打发时间。任志韬陪着看。任洋洋开怀大笑,他也跟着笑。任洋洋发觉了,看他一眼,他就不笑了。遇到真正可笑的地方,他也绷住嘴,不笑,但心里在笑。哈哈哈哈……任洋洋突然关了电视,去卧室了。他自个儿躺在沙发上,迷迷糊糊,睡着了。
……他梦见自己当了很大的官儿,戴着很高的帽子,打扮得奇形怪状。没人告诉他,这是当官儿的打扮,他却认为自己当了官儿,当了大人、大官儿。他高兴得活蹦乱跳。高帽子跳掉了,他弯腰找,怎么也找不到。他不放弃,却在地上捡了一本书,放眼前一看,上写《权力指南》,熊老著。他忙翻开了,第一页是条鱼,第二页是个金光闪闪的鱼钩,第三页也是鱼,反正以后不是鱼钩,就是鱼。他急了,怎么看不到一个字呢?这叫哪门子书!再一翻,看到了一个金钩,钓着了一尾大红鲤鱼。鱼嘴一张一合,好像很痛。金钩一扯,硬是从书里把大鲤鱼给钩了出来。大鲤鱼水淋淋地跳到他的怀里。他醒了过来,低头发现怀里抱着一只靠枕。靠枕被空调里的冷气吹得凉飕飕的。
儿子任洋洋背好书包,正准备出门。
“洋洋,稍等,爹爹去送你。”任志韬说。
张怡琴从楼上走下来。“你脸色不对。”张怡琴说。
“我想送他。”任志韬说。
张怡琴转头对任洋洋说:
“去吧,洋洋。让你爹爹歇歇。”
她把儿子送出房门,对车里的小刘招了招手,就转了回来。她偎在任志韬身上。“是不是出什么事了?”她问。
“平白无故的,怎么会出事?”他遮掩。
“那你怎么魂不守舍的?”她仰脸看着他。
“也许,透支得厉害。”
“说得好听,你什么时候‘透支’过了?”张怡琴娇嗔道,把他的手抓过来,按在自己**上。
任志韬不由得闭上眼睛,受不了那种美妙的刺激似的。他又猛地把眼张开。“怡琴。”他轻声叫。
“嗯?”
他捧着张怡琴的脸。“以后,有时间了,到熊总家里去走走。”他说。
“我不去。”张怡琴说,“我不是那样的势利眼。”
“熊总是个好女人。”任志韬说。
“看上她了?我不在意。也许她是个处女呢。”
“我跟你说正经的。”任志韬庄重地说。
“你们男人,有什么正经的?告诉你啊,我们单位不少人说她还是个处女。”
“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说的就是你们这种人!”任志韬生气了。
“好好好,”张怡琴乖巧地说,“我听你的。只要为你好,我什么都能做。我做的还少吗?”
任志韬顺手把她搂在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