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小刘送任洋洋回来了。任志韬接着就去了宇宙星宾馆。他来早了些,一进宾馆大门,就发现了异样。紫藤花榭下面,和几株松树之间,或蹲或立地聚着一些人。从一号楼前经过的时候,他就影影绰绰看到了茶色玻璃门后的龙台长。龙台长给他招手,他也没理他。龙台长想搞熊旎的新闻,想疯了,这次又亲自出马。近几天,龙台长还多次找他出主意想办法。任志韬理解嘛。任志韬想帮忙,不是也亲自带他去过北大洼?因有熊旎有言在先,任志韬也没招儿可使。十日到了,新闻单位即使显得迫切了些,熊旎可也没话说了吧。况且,任志韬暂时也管不得这个了。开完总裁办公会,他就交差了。他就准备什么也不管了。

二号楼会议室里,还没有人来。任志韬找个座位,静静坐下来。等了一会儿,李童耀也来了,招呼任志韬一声,就坐在了他的背后。

“童耀。”他转身叫,却不知说什么,只一笑。

李童耀向前探着身子,在等待他指示。

“你不要管我了,坐着吧。”他说。

参加会议的人员陆续到场,大家该点头的点头,该招呼的招呼。任志韬走到宁樵身旁,小声说:

“宁总,请出来一趟。”

会场的气氛猛一紧张。宁樵想一想,沉着地站起来,跟他出去了。他们一前一后来到旁边的一个小房间里。

“宁樵老兄,上午我给你打过电话。”任志韬说,“可我又挂掉了。”

宁樵不知道他的意图,就审慎地沉默着。

“我觉得没什么可说。”任志韬说,“过去有得罪你的地方,我现在非常过意不去。”

他垂着头。

“我对不起很多人。”他喃喃自语,“晚了。我再没有弥补的机会了。”

宁樵也觉出了不对头,随后放松了刚才的警惕。

“我不明白任总的意思。”他说。

“你是对的。”任志韬又抬起头,看着他,加重语气说,“很难想象谌总裁继续任职下去会怎么样。我说句真心话,过去你想做的,就去做吧。当好你的编外‘纪检书记’。”

“任总,有一点必须说明,这不仅是我想做什么,而且是规则要我做什么。”宁樵说。

“时间到了,我们进去。”任志韬轻声细语地止住他,“别让熊总等我们。”

2

总裁办公会在宁静中进行。会场外面,就不同了。龙台长他们,紧张等待着。虽然今天的采访小屈允许,小屈对他们的要求也不过是“见机行事”。总裁办公会进行了三个多小时,每分每秒,都在一点一点地啃噬着龙台长等人的心。龙台长在空调房间里待不住,就在宇宙星宾馆院子里走来走去。那些半遮半掩在松树后面的记者,也跟他一样,神经绷得紧紧的,生怕到时候一有疏忽,惹出事来。龙台长终于接到了小屈的电话。他迅速通知了大家。

熊旎宣布了散会,刚要起身来,小屈上前伏身悄悄道:

“门口让电视台报社记者堵住了,他们领导也都来了,要做熊总专访。请熊总走这边吧。”

“你让我躲他们?”熊旎说,“他们来得正好。”

小屈暗暗放下心来。这一次,他盘算对了。

熊旎大步流星地走出会议室。二号楼大厅站满了记者。龙台长迎上前来。熊旎红光满面。她对这次会议非常满意,该批评的批评了,该警告的警告了,该鼓励的鼓励了。任志韬等人的表现也还好。重要的是,自己上任以来,分部最完整的一套工作方案出笼。现在,也就是她十天前走进无诡市区的时间。她对无诡的方方面面已了如指掌,自然也就到了她宣布解禁的时候了。她面对伸来的话筒说:“大家可以把这当成一次小型的记者招待会。欢迎你们就所关心的问题提问。”她的声音嘹亮,富有磁性。她的心情不错。虽然在会上她还发现了诸多这样那样的问题,但她从来就不怕问题。忽然,她心里一动。自己很像作秀。别人会不会也把近十天的举动,当作一次政治作秀呢?——当就当吧,小女子不在乎。……她只是没有更多的机会。如果有机会,她肯定可以成为政治明星。成为政治明星,又能怎样?只要不惹人厌烦,也就是了。觉察到人们的厌烦,及时收场。估计自己在那种位置上,还能够做到知进识退。

熊旎神色从容,又要开口。

“不好了!”门外一阵骚乱。

很多的人,潮水似的拥进宇宙星宾馆。熊旎往外一看,黑压压的一片。分部的工作人员都慌了,就见小屈冲在了前面。李童耀、贾小艳都跑出去了。

“怎么回事?”熊旎问。

“他们是黄河机械公司的上访工人。”旁边有人回答。

熊旎伸手拨开话筒,向外走。记者们呼隆隆,赶忙跟在她后面。但她把记者们挡住了。很多人都看见,她稍稍走得离人远一点,用手机接了一个电话。再次让人看到的面容,就与刚才截然不同了。她好像非常虚弱,甚至站在那里摇晃了起来。

“熊总,”贾小艳急急地跑来说,“他们怎么知道分部在宾馆开办公会?一定有人捣乱。有人唯恐天下不乱!”

“这个还是小事。”熊旎说。她强挣着似的,向激动的人群走去。

一帮警察已经赶到,跟上访工人经过一番激烈的推拒,上访工人就在警戒线外坐定了。他们齐声呼喊着:

“见总裁,要吃饭!见总裁,要吃饭!”

熊旎的目光,忽然落在了任志韬身上。任志韬自知有愧,低头就要躲开,熊旎却向他招手了。他很不情愿地走来。

“这件事情由你来处理。”熊旎说。

任志韬表情复杂地看着熊旎。

“我认为由你来处理会更合适。”熊旎肯定地说。

任志韬嗫嚅着。“熊总在给我机会?”他说,亮晶晶的泪花,在眼里扑簌一闪。

熊旎不动声色:

“你最了解黄河机械公司,你会处理好的。”

熊旎就要走开。

“熊总。”任志韬又叫。

熊旎转回身。

任志韬垂着目光:“上午我给你家里打过电话。”

熊旎说:“我知道了。”

任志韬又抬起眼睛。“我可不可以问你一句,”任志韬恳切地说,“可不可以安排我去见一次熊爹爹?”

熊旎迟疑了一下,点了点头。熊旎没有,很多人都没有看见过任志韬这么蔫儿过。熊旎快步走开。

贾小艳追上来。“我怀疑……”贾小艳在她身边小声说。

“不要告诉任何人,我要单独离开。”熊旎说,“我要回家一趟。我回家。”

熊旎走到车前,打开车门。她听到了另一种声音,不是群众的声音,是两个男人激烈的争吵。她不过是用目光扫了一下,就钻进车里。她从车里看到宁樵跟朱十两站在一起,在一株墨绿的松树下面,不知为什么争吵起来。她顾不得他们了。她发动了车子。

“我怀疑……”贾小艳甚至没听清熊旎的意思。

车子开动了。

3

贾小艳站在那里,孤零零的。她慢慢地环视着四周。她的目光,落在一个男人的背上。那男人的后背,有了知觉似的,猛地颤动了一下。

小屈转过脸来。那的确是一副谦卑的面容。

贾小艳死盯了他一眼。

他却好像漠然无知。他把头转过去。

人群涌动一下,他就不见了。

唯贾小艳,还站在那里,一粒微尘似的,站一小块儿空地上,孤零零地环视四周,仿佛环视整个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