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分部大楼门口,任志韬、朱十两各自下车后结伴走来,正与从另一个方向走来的宁樵遇到了一起。很多人都看到了,他们的目光竟然是陌生的。他们没有打招呼,三个人几乎站成了一条直线,并排向门口走去。分部大楼的大门足够宽,宁樵稍一迟疑,就落在了后面。但是,每个人都感到了一种紧张气氛挟雷裹电而来。宁樵的脚步慢了,看上去很不情愿再往里走。有人从他背后急匆匆地越过他,他认出那是分部电视台的龙台长。
宁樵来到办公室,翰宝斋送来的货还摆在地上。昨天,他几乎被气疯了。还有比这再恶劣的手段吗?他确信,没有。面对这一堆东西,他脑子里只有一个问题,这叫个什么事儿?
——这叫个什么事儿?没人能回答他。他只能发火。他的犟脾气上来了,小屈要让人把东西搬出去,他不肯。他要小屈负责追查。幸亏贾小艳打来了电话,转告了熊旎的意思,他就眼睁睁看着那堆东西发愣。熊旎下午赶回分部,原想着去他办公室一趟,就改变了主意。她认为不好的事情一旦发生,就要尽量使它形成定局,自己去那里,无疑是重新搅动了一次。她只是给宁樵打了个电话。翰宝斋送错了货,就叫人退回去。
如果像贾小艳所说,自己是在遛鱼,熊旎想,现在是要收一收线了。熊旎约见赖仁平,就是一个信号。
熊旎才往办公室一坐,任志韬就过来了。
“听赖总说了,昨晚跟熊总谈得不错啊。”任志韬说。
熊旎含而不露。“往届分部扶植起这么好的企业,功不可没。”熊旎说,“我看,还是很有发展前景的。”
“不得了。”任志韬摇头赞叹,“不得了。一年两三千万的利税,对无诡这样的小市来说,可是一笔不小的数目。”
“似乎听谁提起过,前两年华生公司有并购黄河公司的意向,后来怎么没能实施呢?”熊旎问。
“当时也是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任志韬兴致显然上来了,“黄河公司有一千五百名的工人,还有为数众多的退休职工,华生公司考虑负担过大,希望分流一部分,但在决策上,与分部方面有分歧。结果,黄河公司这几年不思进取,总等天上掉馅饼,才造成目前的状况。”
“你把这件事在下午的总裁办公会上具体谈一谈,还有二伯坎子的赔付,也应该加紧落实。”
“我一并说吧。”任志韬说。
熊旎的手机响了,她看了任志韬一眼,任志韬就告辞了。熊旎向他点点头。
2
通了电话,熊旎就把贾小艳叫来,如此这般地吩咐了她几句。她出去了。然后,又是一番的听取汇报,或打电话询问。九点整,熊旎带贾小艳离开,她亲自驾车,直奔地处郊外荒原上的无诡机场。这机场兴建后闲置了十几年,市委市府才下大决心、花大本钱利用起来,隔日开一趟往返北京、无诡的航班,往往每趟航班只乘坐七八个人,但对重要的乘客、重要的事情,就方便多了。熊旎初到这里,但见四处荒草离离,倍感苍凉。北京来的客人,站在飞机前,正等着她。见她专门前来,客人都显得很感动。社科联那位李主席,也觉得脸上有光。
嘱托切切,祝福殷殷。客人登机。飞机起飞。
那位李主席意欲跟熊旎、贾小艳同行,贾小艳却让他走,他就猜测熊旎可能要留下来看看机场。其实,等他走了,熊旎也没停。她和贾小艳穿过茫茫荒原,有意绕了几条道,才来到无诡分部医院。
3
朱明友看见她的车子,就从医院门口的小商店里走出来。
“就在里面康复楼。”朱明友上了车,对熊旎说,“赖仁平让医院安排了人员守护,给她用了别人的名字,还不许任何人来探望。”
熊旎把车子开进去,停在康复楼下。贾小艳拨通了赖仁平的手机,交给熊旎。
“我在无诡分部医院等你,请你马上来一下。”熊旎说。
不过五分钟,赖仁平的车子到了。他一见熊旎、贾小艳、朱明友站在一起,脸上就很不是颜色。他慌里慌张地走上前,叫声“熊总”。
熊旎一摆头,命令他:“走吧。”
康复楼是座别致的小楼。赖仁平在前,径直上了三楼。院方安排的人员见他来了,忙闪开了一条道。来到病房门前,赖仁平推开门,让熊旎他们进去。
杜红雨头上缠着绷带,鼻孔里插着氧气管,一见人来,猛地坐起,又因剧痛,马上躺了下去。
“红雨!”朱明友抢前一步,扑到病床边,很痛心地叫道。
杜红雨眼睛微闭,漠然地看着他。
“我是小朱。”朱明友说,“我是多媚来的朱明友,你不认识我啦?红雨,你不认识我啦?”
小伙子眼里的泪水,扑扑簌簌直掉。他的身子动来动去,看上去又要把杜红雨抱住,又要拉杜红雨的手,但又怕弄疼了她。这样的情景,让贾小艳都看得走了神儿。
“是谁在害你?你说出来。”朱明友又说,“他们为什么要害你?我一定找他们算账!”忽然才想起来旁边还有别人,就擦着眼泪说,“这位是熊总。”
谁也没想到,杜红雨一听,马上像换了个人儿,眼里打了个闪电似的,腾地坐起来,就要向熊旎扑过去。朱明友赶忙抱住了她。她紧紧地握住了熊旎的手。
“你是熊总?”
熊旎点点头。
“熊总,您一定要帮我!”杜红雨迫不及待地激动地说,“您一定要帮我!他是无辜的,他绝对是无辜的。”
“慢慢说。”
“我相信,他是受欺辱的。我了解他,他不是那样的人。他是让别人,让那么一帮人给带成这个样子的。他绝对是一个世上少有的好小伙子。不管怎么说,他的心地还是好的。他就像一朵花儿一样,但他是个男孩子。他像一朵花儿一样,他太娇嫩了。他家里无权无势,他们就来欺辱他。你没见过他,尽管他受了这么大磨难,他还像一朵花儿一样娇艳。他比过去,更让人爱了。”
突然,她狠狠推了朱明友一把:
“走开!”
疼痛袭来,她忍住了,继续紧紧盯着熊旎。
“我请你见他一面,”她说,“哪个女人见了他,都会打心眼儿里爱上他。他不该被生下来,最少他不该生在这里。熊大姐,如果你是我,你也一定会去救他。你不会忍心看着他凋落在那种地方。如果我是你,我在你的位置上,我有你的权力,我的小柯东就不会受苦了。我绝不会让那些卑鄙的男人碰他一指头。可是,可是,我什么也没有。我只是一个遭人轻视的戏子,一个下贱的婊子,没完没了,让人取乐……”
她哽噎难言,突然,哭声仿佛山洪暴发,她身子一歪,就软软地倒在了熊旎怀里。
贾小艳擦着眼睛,转身走出病房。朱明友悄悄坐在角落,脸上木木的。赖仁平低头站着,什么也不看,好像不在这个房间里。
熊旎眼圈红红的,抚慰她:“安静,安静。”扶她躺下。
贾小艳又悄悄进来了。
杜红雨的神情飘忽。
“我要把什么都说出来,”杜红雨虚着眼,慢慢开口道,“我被人利用了。小朱是不明白的。我希望他爹爹能帮我。朱总也答应帮我,通过他,我见过两次苏柯东。但是朱总再也没有实质性的行动。转头找别人,更不可能了。……无诡市没他(在场的人都能意会到杜红雨指谁)不认识的,他们是穿一条裤子的。朱总也是新来的,倒还好些。我就想,我该那样做了,该我献身的时候了。我看得出来,朱总心里是喜欢我的。我不信他能扛得住!哼,他可真是个正人君子。一直到前几天,他还从没对我动手动脚。我就开始琢磨了,他不会是想玩场‘精神游戏’吧。——我是戏子,我脸皮厚,我什么都敢说。我忽然明白过来,他在套我的话儿。我对无诡过去的事情知道得多,我对任总他们知道得多。我是华生公司的二当家,自己的底细自己明白。他就是想要这个。他不甘心当个副总,他还要当常务副总,将来再当老总。我会成为他手中的一张底牌。可我杜红雨也不是吃素的。双管齐下,不怕你不乱阵脚。这就到了那一天,在花旗,朱总第一次把手伸进了我这里。他手那么一捏,我就知道了,这玩意儿也不是个新手。后来,好事儿被他儿子搅黄了。第二天,我一上午就接到八九次他给我打来的电话。我就知道他受不住了。哼!到时候有的说呢。没想到那天晚上,他们,任总、朱总、赖仁平等等,都聚到了一起。我的第一个念头,就是,完了。朱十两不会再有出格的举动了。你们想象不到我心里的绝望,老赖那天晚上看都没看我一眼,他当然不会看出来。先是在圣地亚玩的吧。很晚了,他们还不算完,又要去别的地方。我要回家睡觉,他们都不放我。老赖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老婆,夹在那些不怀好意的男人中间,打情骂俏,他还跟着乐。我拼命喝酒,拼命大笑。他们说我疯了,说我喝醉了。可只有我自己知道,心里冰凉,全身上下,感觉不到一点儿热乎气儿。我心心念念,只想着我的小柯东。我的小柯东,在受苦,在受欺辱……”
她的泪水,又缓缓地、无声地流下来。
她侧一下头,目光蒙眬地看着熊旎。
“熊大姐,”她说,“天无绝人之路,我想到了你。我这么迟才想到你。你是女人,你一定非常理解女人心底的痛楚。你一定会帮助我的。帮帮我,救救柯东!他不该待在那种地方,他该回到排练场上来。救救他,救救他。他已经不仅是我的爱人。你救救他,我给你跳舞,我只给你一个人跳舞。给你一个人跳。只要你愿看,我给你跳个不停。”
熊旎的眼睛,也被泪水蒙住了。
“来,小朱。”杜红雨突然要挣扎着起来,她向朱明友叫着,“来,小朱。扶我起来,我这就给熊大姐跳。”
熊旎伸手把她摁住。
“你放心,天地自有公道。”熊旎说。
“以后的事不用说了,”杜红雨又接着说,“第二天早上,我开车出去,来到东风街口,有人拦车。我也没多想什么,就停下了。那人低下头,我以为他想跟我说话。我一开车门,他就挤进来。随后不知从哪里又来了两个人,将我拉出去,硬给塞到车后备厢里,用黑布蒙上我的眼。他们把我拉到哪里,我就不知道了。等他们揭开黑布,我发现来到了一家宾馆,两个戴墨镜的年轻人看守着我。当时我吓坏了,想到他们绑架我的目的不过两条,一是向赖仁平敲诈钱财,二是……但他们什么也没做,对我也算客气。”
杜红雨陡然打住了话,看着赖仁平。他已经靠着朱明友在沙发上坐下了。
“你们为什么不杀了我?”杜红雨问。
赖仁平尴尬地笑笑。“红雨你说哪儿去了?”他躲着杜红雨的目光,说道,“一天没见你我也急……怎么会杀你呢?”
“你们不想让我说话,但我还是说出来了。”杜红雨说,“老赖,你实话告诉我,这是谁的主意?是任志韬的,还是你的?你就那么听任志韬的?”
赖仁平已经放弃抵赖。“大家是这么商量的,也是防备你惹出事来,”他慢慢说,“本想送你出国,或者让人陪你去别的地方散散心,但你一门心思在那个……在那个舞蹈演员身上,才想出这么个主意,不过是避几天。我也是不忍心的,但事情到这一步,也是不得已。心想,过几天放你出来,我不会问你什么事,也就过去了。以前你出去,有时也不告诉我。要不是你自己作践自己,撞破了头,这事也很容易打发。”
“考虑得有多周全。”杜红雨冷笑道。
“不得已而为之。”赖仁平说。
“我受了伤,看守我的人慌了,可你们一个多小时才把我送到这里来。”杜红雨说,“你送到无诡外面的医院,不更好吗?”
“这些事就不要说了吧。”赖仁平讪讪道。
“我想听,”杜红雨说,“熊大姐也在这里,我想她也想听。”
“哎呀,这个很简单嘛。”赖仁平说,“出了人命,就不好了,就不好玩儿了。”
“你征求了任总的意见?”
“任总也不希望出人命。”赖仁平如实说,“出了人命就不是一般的事件了。所以,把你送到哪里,都已经不重要。”
“我这是捡了一条命!”杜红雨喟然长叹道,“也是天注定我的小柯东有人相助。”
病房里静了一会儿,熊旎就对赖仁平说:
“你给任志韬副总裁打个电话,就说我在这里。另外告诉他,下午总裁办公会挪到宇宙星宾馆去开。”
赖仁平把电话打了。
“任总说要来。十分钟就到。”
“他愿意来就来,”熊旎说,“我们就要走了。”
她站起身,在杜红雨手上握了握。
护士进来了,要给杜红雨换药。那护士神态沉静,动作从容,熊旎不禁对她看了一眼。熊旎不知道,她就是为夫正名求公道的迟俐红,重回来上班没两天。
“谢谢大夫的治疗。”熊旎说。
迟俐红微微一笑,向她闪了下那双深邃得仿佛含怨的大眼睛,没说话。
“好好养息。”熊旎对杜红雨说,又转向赖仁平,“红雨怎么样,就有劳你了。”
“不敢怠慢。”赖仁平一哈腰。
熊旎和贾小艳向外走,忽听有人呻吟了一声。回头一看,朱明友软塌塌地坐着,神色又孤单又凄凉。他求助似的,望着熊旎。
“我怎么办?”他声音很低地问道。
大家一时不知怎么回答他。
“你回去吧。”杜红雨轻声说道,“也谢谢小朱了。”
“让我陪陪你。”朱明友却说。
赖仁平的目光,不易觉察地在两人身上扫一下,笑道:“那好吧。”随大家出去了。
熊旎刚把车子开出医院大门,就见任志韬的专车从前面开过来。许是任志韬见熊旎心切,在车里不停催促司机小刘,竟然没能发现熊旎的车子。在贾小艳看来,那辆车子开进去的样子,傻头傻脑的,颇好笑。
4
……熊旎重新坐在了自己的办公室里,就像从来没有离开过一样。
两个小时前,熊旎的突然消失,在分部大楼引起的震动,渐渐平息下来。不少人装着无意似的,走到贾小艳的办公室,想从贾小艳嘴里套取风声。
“熊总去机场了?”
贾小艳说:“没有啊。”
“贾秘书就是嘴严,社科联李主席回来说熊总去机场送行了。”
“你说去就去了呗,这有什么好保密的?”
但分部的人不这么认为。原本安排在分部会议室的总裁办公会,突然又挪到了宇宙星宾馆。总裁办公会也不是没开过,看起来挪挪地方是件小事,但隐含了更复杂的意味。挪一挪又不是小事,挪就是动作。说到底,挪一下,是熊旎的动作。要说不会牵动人们的神经,那是不可能的。任志韬吩咐小屈要挪,小屈赶忙下通知,派人监督布置会场。
敏感的人们,不能不想到,这是熊旎上任的第十天。分部会议室,空间也太狭小了,伸不开腿脚,摆不开战场。
果然,风声一出,报社、电台如临大敌,纷纷向小屈咨询采访报道事宜。
5
小屈慎之又慎,认为此事唯有熊旎能够决定,遂又来向熊旎请示。熊旎只说了一句话:
“会议结束后,让他们来吧。”
小屈电话通知了新闻部门,才要清静一会儿,又想起什么事来。他去了宁樵办公室。他见到的情景跟昨天上午一模一样,好像时间在宁樵办公室里凝固了。一摞宣纸,与桌面平齐。宣纸上面,放着十几本字帖。墨汁有三四桶。大小毛笔,数不出有多少根,像捆柴火一样捆着。最粗大的一根,看上去比拖把小不了、细不了多少。乍一看,宁樵的办公室成了文具铺子。
“宁总,”小屈小心地说,“我让人把这些东西弄出去吧。”
宁樵慢慢抬头看了看他,没吱声。
“如果宁总同意,我想继续追查。”
“算了。”宁樵淡淡说,“他们不是暗示我搞搞书法嘛。我搞就是了。我还得谢谢他们为我花费。这得花不少钱吧。”
“佩服宁总看得开。”小屈说。
“我不看开又能怎样?”宁樵说,“我也让人弄一些子破纸给别人送去?小屈,告诉你,我还没有如此卑劣!”
宁樵伸手抽出一本字帖,翻了翻,突然就扔飞了。字帖擦着小屈的耳朵,掉在门口的地上。
“限你十分钟之内,给我清除干净。”宁樵说,“原封不动送归翰宝斋!”
宁樵走出去了。